第5章

有种人是看第一眼的时候觉得好看,但是看久了便不觉得好看,但是有种人则是第一眼的时候觉得舒心,看久了越发觉得好看,整张脸越发有味道。凤奴就是属于第二种,这个楼隐,也是后者。

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楼隐才收敛了目光,笑道:“我不知道。”

凤奴奇怪了:“你又说我长得像你的故人,现在让你仔细看了,你又说不知道,你这人真奇怪。”

楼隐苦笑道:“因为我和她八年前见面的时候,她也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过了八年,她整个人到底长成什么样,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凤奴皱眉:“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楼隐回答的理所当然:“做琴师啊。”

“为什么?”凤奴奇怪问道。

楼隐又是苦笑:“因为我没有回家的盘缠了,只能赚到盘缠了才能回家,在街上卖艺的收入很不稳定,我会的又只有琴艺一项拿的出手了,听说纤舞楼需要一个琴师,于是我就来了,要是在这届的桥主身边做一个琴师,既有免费的舞蹈可看,还能为桥主奏曲,可是多少人的梦想啊。”

凤奴听了这一番话后,许久才盯着楼隐慢吞吞的说:“我最讨厌一直笑的人了。”这句话说的很慢很轻,慢得楼隐一字一句的听清楚了,轻得楼隐以为是错觉。

“既然你是来做琴师的,先弹一曲吧。”指着衣柜边的矮几上的琴道,“琴在那儿呢。”

楼隐从善如流的走过去,一撩袍子坐在矮几边:“凤姑娘想听什么曲子?”

凤奴道:“随便。”

楼隐看着水榭外的湖水,水面平静无波,水中映着天上如钩的月亮和花街上花楼与姑娘们,姑娘们拉客唱曲的声音遥遥的传到这里,飘散在风中水中,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断断续续的,带了些许悲凉。临近河水,听得的流水声甚至比那些姑娘的曲子还要清晰几分。与那边的喧闹不同,河水像是一条分界线,分开了那边的靡靡之音和这里的自然之声。

楼隐从这里看到了凤奴的侧脸,想起她似乎说不喜欢笑的人,可是不知道他注意到没有,其实她自己都是一直笑着的,并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到的都是她的笑似乎都是似笑非笑。这个人也真是奇怪,明明不喜欢别人笑,自己还总是笑着,一双眼睛明明没有看到你,但是好像她的一双眼睛里只看到了你,这个人,真是……

楼隐的笑容淡了几分,也真实了几点,试了试音,便开始弹了起来。

不是任何一首听过的曲子,开始的平和像是水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一样清脆,像是山野上的百合一样的纯洁……琴声忽然急促起来,忽然像是下了一场暴雨,山上的百合在狂风骤雨中飘摇,与风雨做着斗争……琴声渐渐的恢复了平静,像是大雨渐渐的停歇了下来,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隐藏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百合花瓣上忘记落在地上的石头上见证了这场风雨,雨后的百合比雨前的更加清新,也多了几分坚韧。水滴继续滴在石头上,水滴石穿,渐渐的融汇成一条清澈的小溪,寂静的在山中流淌。

凤奴缓缓睁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楼隐双手放在琴上感受着古琴的余韵,苏四娘也觉得这首陌生的曲子很好听,但是看到另外两个人都没说话,她也就继续装着自己的隐身人了。

“姑娘?四娘你也在啊。”红玉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平静。

凤奴指了指楼隐道:“红玉啊,以后这位楼隐楼公子是我的琴师了,四娘一会儿让红玉给他收拾间屋子吧。”

苏四娘忙笑着应了,拉着红玉出去,红玉刚放下大堆的布料,还没来得及歇一歇呢,就又被四娘给拉出去了。只留下凤奴和楼隐两个人。

凤奴也不在意,将布料都堆到一处,拿着粉笔剪刀开始做衣服,好像这里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样。楼隐也不出声,安静的坐在矮几边,像是这里真的没有这个人一样,只是双眼一直看着凤奴的一举一动,嘴边一抹温和的笑容始终也没有落下。

☆、受伤

若不是凤奴对楼隐的第一印象太差,他们是在是可以相谈甚欢的。

楼隐很会笑,博学多才说话幽默还温文尔雅,楼里的姑娘们知道他主动到凤奴身边做琴师的时候,都羡慕嫉妒的不得了,水榭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

凤奴懒得应付她们问楼隐的事情,除了想要练舞的时候把楼隐叫过来弹琴,其他时候随他自己去,四五天两人才算是见一次面。

十五的月亮总是很圆,照的水榭里明晃晃的,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睡久了的原因,今天翻来覆去的毫无睡意,闭着眼睛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在床上这样趴着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起床。

不用点灯就能看的清清楚楚的,凤奴索性也没有电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烦躁的心才消停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后院那边隐隐传来了一些声音,凤奴皱着眉,那声音像是摔门的声音,再仔细听的时候却已经听不到了,只有短短的一瞬,后院的人都没有反应,像是她的错觉一样。凤奴揉揉耳朵,可能是错觉,便也没有在意。

赤脚走在地板上,脚腕上的铃铛叮铃叮铃的声音清脆的想起来,为夜色多增添了几番迷离。凤奴依旧习惯性的趴在栏杆上,坐在水榭边,露出白嫩嫩的一双脚拨弄着水面,银色的铃铛在夜色中多了几分迷惑的味道。

不远处的河水中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忽然落入河中,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快的只留给凤奴一道黑色的残影,快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河水中间一波一波漾开的涟漪证明她没有看错。

几乎是瞬息之间,河面上闪过一道白影,站在刚刚黑影消失的地方。凤奴盯着那人,夜色之下的人很是熟悉,可不就是总是带着笑容的楼隐么,只是现在脸上的笑意却没有了,反而带着凝重。

楼隐像是不经意的四处看着,更像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水榭这边的人,对凤奴一点头,似乎就准备离开了。凤奴的脚摆了摆,脚腕上的铃铛就想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呼唤这人。

楼隐一停顿,在水面上一点,快速的飞了过来。

等到楼隐上了水榭,凤奴才看清楚,这人还穿着中衣,头发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束起来,反而是披散着,甚至是连鞋子也没有穿,显然是才从床上起来的。

“我i需要个解释。”凤奴道。

楼隐放下还沾着血的剑,在凤奴身边坐下,笑容有几分邪魅和讥讽:“什么解释?”

凤奴很感兴趣的看着他:“这才是本来的面目?”

楼隐一愣。

凤奴道:“回家的盘缠?普通书生?嗯?楼公子?凑回家盘缠的普通读书人会这些么?”

静默了一瞬,楼隐道:“这是轻功,你知道江湖武林么?”

凤奴挑了挑眉:“听说过一点。”

楼隐摸着剑刃道:“我算是江湖人,武林恩怨江湖情仇多了去了,正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刚刚那个人就是打算来给我一两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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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被仇家追杀,又为何要到纤舞楼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样会给纤舞楼带来多大的麻烦么?”凤奴道。

楼隐道:“前段时间楼里叛变,我被人围攻,受了重伤,正好遇到十年一次的花魁赛,我自然是来瞧热闹的,没想到就看到了你,再一想,青楼人鱼混杂人来人往,是个躲避的好去处,我也说过,做你的琴师能够免费看到你的舞,一举两得的事情,我自然便来了。”

“至于那些人……就是我的仇家,你放心吧,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们不会随便伤害无辜百姓的。”楼隐缓缓说道。

“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凤奴道。

“凤姑娘你也真是无情。”楼隐苦笑的指着自己手臂上的一道伤口,“我都受伤了你也不关心一下,反而一个劲的赶我走似的。”

凤奴勾唇,斜着眼看了眼楼隐:“你不是江湖人么,刚刚那人不是敌不过你而逃跑的么,更何况……”凤奴看了看他只有一道血痕的手臂,“不是没有流血了么。”

楼隐无奈道:“大概要待到我伤养好了就离开吧。”

凤奴皱眉:“那是多久?”

楼隐懒洋洋的拖长嗓子:“那是枯叶阁的杀手,枯叶阁有个规矩,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就会给你杀你要杀的人,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么,若是这个人是你杀不死的,那么枯叶阁中的人会全部出动一番,直到将这个人杀死,据我所知,枯叶阁成立五十年,还是第一次在我这里失手。”

凤奴奇怪的看了一眼楼隐:“怎么,你一点都不害怕?”

楼隐道:“幸好他们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轮番出动,这个我完全可以应付,所以完全用不着害怕。”

“是吗……”凤奴支着下巴,打了个呵欠,渐渐有几分睡意了,偏头对楼隐道,“那你先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楼隐睁大眼睛道:“你可真是……大半夜的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尖叫不害怕,竟然比那些江湖女子还要镇定,看到我受伤了竟然也不帮我包扎一下么?”说到最后还有几分委屈了。

凤奴嗤笑一声:“你不是江湖人么,没遇到我的时候难道你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帮你包扎照顾你?”

楼隐摸摸鼻子,抬了抬受伤的右手:“还有半个多月你就要上台了,到时候我是要给你弹琴的吧,要是我的手不好的话……我左手上不好药,总不能找不知情的人吧,你帮忙给我上下药呗。”

凤奴眉心一跳,目光不善,定定的看了楼隐好一会儿,直看得楼隐心虚不已,才转身而去,方向却不是床,而是衣柜。

楼隐就看到她从衣柜里面拿出一个小箱子,伸头看了看,里面都是雪白的绷带和一些瓶瓶罐罐。忍不住有些惊讶,这明明就是一个医药箱啊。后来一想,她也是经常跳舞,有时候动作大一点了,也会手写皮肉伤,也许这个医药箱就是为了方便准备的。

凤奴拿着医药箱在地上坐下,招手示意楼隐过来:“说的也是,要是那天琴弹的不好,人家怪我的舞跳得不好,到时候得不偿失的还是我。”

楼隐顺从的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都不温柔甚至还带着点泄愤的给自己处理伤口,这点痛还是能够忍受的,但是他偏偏想要开口呼痛。

凤奴没好气的看了眼楼隐:“这就是所谓的江湖人?这么一点疼痛都受不了。”

楼隐无辜道:“我也也半道中才入江湖的啊,要不是家中遭逢突变,我现在也还是有爹疼有娘爱有仆人伺候的公子爷啊,在江湖上飘来飘去的,也不是我所愿意的啊。”

凤奴手上的动作一顿,但是之后下手总是要轻些了,楼隐嘴角一挑:“怎么你不想知道我过去的事情么?”

凤奴道:“和我无关。”

楼隐撇撇嘴:“我听说你让楼里的姑娘帮着放消息出去,七月初七是你在楼里第一次登台,在那天只要有人能够出得起价,拿出一个最让你满意的珍宝,你就会请他到水榭中共度春宵?”

凤奴不说话,只是上药的动作粗鲁了些。

楼隐叫疼:“好吧好吧,我的意思是说,你明明可以卖艺不卖身的,为何还要弄出这么个噱头?”

凤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半晌不说话,就在楼隐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她语气冰冷道:“花街的女人,无论是卖身还是卖艺,外面的人看着的,都是妓女,身世肮脏,出淤泥而不染的永远都是荷花,而不是人。”

听到这个回答,楼隐忍不住抬头,凤奴也总是笑,温柔的笑张扬的笑对楼里的姑娘们真心笑对外人假意笑,唯独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哼笑冷笑的最多,现在却是少有的没有表情。

楼隐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六月初六的后一个月不是七月初七,而是七月初六吧,七月初七乞巧节,你为什么要把时间定在这天?”

凤奴终于掀了一下眼皮:“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伪君子,现在我改变了看法。”

楼隐听到伪君子,有些讪讪的,听到后面改变了看法,好奇的问:“什么看法?”

凤奴一挑唇:“披着君子的皮多嘴的话唠。”

楼隐一噎。

凤奴收起医药箱:“我也不管你来楼里到底披着哪张皮,到底来做什么,你最好不要欺骗楼里的任何一个人的真心,那代价是你付不起的。”

楼隐的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人?”

凤奴放好医药箱,关上衣柜,砰的一声响,不留一点余地:“正是。”

楼隐拿起地上的剑,对着凤奴的背影道:“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改变看法的!”说着便转身离开。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低沉的像是踩在凤奴的心里。

凤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忍不住自嘲一笑。

☆、北堂春

第二天凤奴楼隐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见了面也不咸不淡的,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风过无痕,谁也不提起。

凤奴还一直在奇怪,楼隐到底要怎么证明,但是事实证明她很可能被他摆了一道,思考了三天这句话的含义,但是楼隐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依旧和楼里的姑娘谈笑,偶尔弹琴,似乎很快便和这里融为了一体。

楼隐甚至没有和凤奴私下里说过一句话,三天一过,凤奴就没有了耐心,只当是楼隐随便说说。该怎么过的依旧怎么过,该怎么做的依旧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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