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味道
晚上， 秦然虽然已经完全退烧了，但嗓子仍有些哑，身体也跟吸了水的棉花一般， 软绵绵的， 分外沉。
病去如抽丝，估计还要再养几天才能彻底好。
临近九点多，周泽旭给她发来消息，说自己现在回家， 问她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买了给她带回去。
秦然只道不用。
但周泽旭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是提了满满一提的外卖袋。
“我知道你生病可能没什么胃口， 但多少还是吃点。”周泽旭一边说着，一边把买的粥和小炒一样样摆上餐桌。
话落，他扭身过来， 站在她身前。
弯下腰，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见还正常， 周泽旭收回手，蹲下身， 与坐在沙发上的她平视。
秦然看着他的动作，捕捉到他眼中的犹豫， 她感觉他还有话要说， 于是抱着膝盖安静坐着，等他的下文。
但周泽旭只是沉默，片刻，他深深看她一眼， 抿着唇，他站起身：“先吃饭吧。”
秦然看着他的背影，讶异之余，眸色深了几分。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周泽旭在她面前一贯都是直白的，即使闹了点别扭，也一副明晃晃把自己不开心写在脸上的样子。
仔细在脑中思索了一遍可能会引起他这样的原因。秦然坐在餐桌边，拿勺搅着粥，旁敲侧击地问他：“今天画展还顺利吗？”
“还好，”周泽旭语气平淡，一个个揭开外卖盒盖，给她布菜，“和预期差不多，挺顺利的。”
话落，他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思绪过了一遍，想起今天中午沈珩初过来时，也是同样的问题。
手在半空轻顿，周泽旭抬眼看着桌对面的她，盯着她的嘴唇，他又想起昨晚的那句梦呓。
为什么那么巧？
努力不让自己往最坏的方面想，但心中的小疙瘩仍硌着他，脑海中总有个声音轻飘飘的，在提醒着问：“他们真的没有什么瞒着他的吗？”
感受到周泽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得有些久，秦然抬眼看他，对上他莫测的眸光，心知猜错了方向。
又将别的可能过了一遍，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知道说多错多，何况见周泽旭这犹犹豫豫的模样，她知道他肯定会主动来问。
这样想着，秦然稍稍定了定神，说了声那就好，然后装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一点点舀着碗里的粥，等着他开口。
见秦然神色如常，周泽旭敛目，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布菜，但心中声音更强烈，控制不住的醋味和好奇心驱使着他，终于，周泽旭还是没忍住。
他放下筷子，心中斟酌一下说辞，幽幽开口，问她：“你……和沈珩初很熟吗？”
闻言，秦然愣了一瞬。
听他这语气，浓浓醋味中带着一丝怀疑，秦然明白过来他刚才的欲言又止。
原是为了这个。
但是为何陡然这样问，今天她不在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刚发过烧的脑子昏昏沉沉，但思绪还是极快闪过，秦然想起那天傍晚她同沈珩初的警告——莫非是他反客为主，先到周泽旭这边说了什么？
秦然觉着这个可能性比较大，于是神色带出一丝疑惑，状似怔忪回神，似乎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缓声问道：“是你那个朋友吗？不熟，就见过几面……怎么了吗？”
周泽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停在她的双眼，拧着眉，神色带着探究。
过了好半晌，直到给秦然看得有些发毛，他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僵硬，语气很轻，但话语中的内容不亚于在她面前投下一枚炸弹。
他轻声指出：“你昨晚睡着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
说着，面对秦然明显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他顿了顿，用她复述：“沈先生，说的是他吧。”
张张口，秦然一时哑声无言。
她？做梦？叫了沈珩初的名字？
一时有点无法消化这个信息，她的震惊不亚于周泽旭，愣神过后，她也算明白了周泽旭今晚的种种试探。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女朋友说梦话的时候，叫的是自己兄弟的名字，也不会不多想。
但是至于为何会这样，纵使秦然自己也不清楚。
她缓回思绪，抬眼，对上周泽旭带着点质问的复杂神色，秦然快速在心中想好措辞，她摆出一副困惑表情，轻声笑道：“是吗，我都不知道，我叫了他，然后呢？”
语气带着诧异和轻松，把这事当成一个玩笑话来看，以此先放下他的戒备，顺便探查一下周泽旭所掌握的信息。
见她如此坦然，不像是有什么隐情的样子，周泽旭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但心中疙瘩还没消，于是绷着声道了句：“没了，就叫了声名字。”
得到他这句回答，秦然想好了对策。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再给周泽旭打个预防针。
这样想着，她暂时将自己为何这般的原因抛在脑后，电光石火间，组织好接下来的语言。她开口，细声细气：“可能是因为我梦见他了。”
话落，见周泽旭猝然拧起眉，她住了口，神色犹豫。
撂下一句引人遐想的话，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周泽旭盯着她，醋味要凝成实质的语气中，带着点自己都没注意的焦躁，他问：“然后呢？梦见他什么了？”
见他这般，秦然状似犹豫，嗫嚅着嘴唇，在他带着审视的目光下，好半晌，才犹豫道：“其实之前就想着和你说这件事，但怕影响你和他的友谊……所以……”
看出她的小心翼翼，周泽旭心中过着最坏的猜测，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将她的目光带向自己：“没事，你说，怎么了？”
感受他灼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秦然对上他的目光，被烫了一下。
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她垂下眼，语气轻轻：“前段时间，我去穹驰研发部的时候，他来单独找过我……让我和你分手。”
话落，感受到周泽旭握着她的手有着一瞬僵硬，秦然抬手，盖住他的手背，安抚性的。
接着，她挑挑拣拣，有所删改，将那天在沈珩初办公室的事情说出来，连带着那天在剧院，沈珩初撞见她和同学说话的事情也一并说出。
“他可能觉得我对你不是真心，所以……想着来警告我，但是宝宝，”秦然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含着莫大的委屈，“我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她说：“我清楚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学生，也清楚知道我现在得到的一切都太好也太不真实，很多时候在梦里，我都会梦见我失去一切，失去你……”
说着说着，她声音逐渐染上一丝哽咽。
话落，甚至带出一滴泪，挂在长睫上颤颤巍巍，终究坚持不住，啪嗒一下，砸在他的手背上。
周泽旭打了个颤，回过神。
听她说完这些，他眼中无论什么探究和怀疑都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怜惜。他抬手，捧起她的脸，对上她红着的眼眶，轻柔用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
他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闻言，秦然嗓子有点哑又有点涩然，她默不作声。
周泽旭看着她仍垂落的，怎么擦都擦不干的泪，方才她的叙述又回荡在他心脏，一字一句带着的谨慎和小心翼翼撞得他心瑟缩地疼。
后知后觉的怒气浅浅从他心里烧起，周泽旭环抱住她哄着：“没事的，我去和他说，让他以后不会再那么对你。”
话落，还是觉得心中酸软得过分，周泽旭气到眼睛都有点红，埋在她的颈窝，问她：“怎么不早和我说这件事，早就应该告诉我。”
“……怕影响你们的友谊，”秦然见目的达成，也终于给他哄好，于是暗暗地，在他察觉不到的角落里缓缓松了口气，她伸出手，圈着他的腰，回抱住他，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他的怀里，话语带着令人心软的懂事，“我不想你和朋友之间因为我生出什么嫌隙。”
“没事的宝宝。”
周泽旭揉着她的脑袋，一字一顿：“你在我心里，比他重要。”
得到这个回答，秦然抱着他，沉默无言。
事情还是朝着她预期之外的结果滑去，她在他怀里，感受他的情绪，隐隐有些窒息。
心中疙瘩终于解开，周泽旭庆幸之余，又有几分气——对沈珩初的。
让秦然接着吃饭，他靠在沙发上，微信点开和沈珩初的对话框，在输入栏里删删改改，想着去质问，但总觉怎么说都不太合适。
毕竟秦然也说，沈珩初是为他好，怕他一片真心错付。
但沈珩初压根就没谈过恋爱，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感情吗？
周泽旭心中压着点火，头一次对他生出点嫌隙。
想了很久，直到秦然吃完饭坐到他身边，周泽旭都没盘算好怎么开口。直接问吧，显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且还容易被他堵回来，不说吧，又咽不下这口气。
烦躁地啧了一声，他还是打算等他回国当面聊。
有时间好好沟通，既摆明自己态度，也能警告沈珩初不要再插足他和秦然的事情了。
这样想着，周泽旭撂下手机，不再去想。
他揽过秦然，抱着她软软的身子，感受到她的虚弱，悠悠叹气：“对不起宝宝，今天我太忙了，你生病了我都没时间好好照顾你。”
“昨晚不是照顾了我一夜，已经很辛苦了，”秦然柔声宽慰他，“今天画展一定很忙，感觉你昨晚都没怎么休息好，累不累？”
“有点。”
周泽旭从背后圈住她，下巴垫在她的发顶，懒洋洋地开口，同她说今天画展来了哪些人，卖掉了哪些画，又有什么烦人的不懂艺术的人捣了乱……云云。
秦然安静听完，柔声笑道：“感觉很有意思……很抱歉啊，不巧生病了，不然就能过去给你捧场。”
“要开一个月呢，等病好了再过去也不迟。”
“好。”
……
这两天，在周泽旭的照顾下，秦然病好了大半，身子没那么软了，就是容易累，精力低下。
到了工作日，她照常去上班，周泽旭记挂着她病没好清，问她要不要请假，秦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大碍，再加上最近工作也有点重，拒绝了，吃了药戴了口罩出了门。
到了电视台，黎青一眼就看见她脸上的口罩，凑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好像也中招了。”
秦然笑笑，嗓音被蒙住，闷闷的，有点哑。
这个时候黎青已经完全好了，恢复了以往的生龙活虎，但想起自己前两天的模样，她拧着眉，有点内疚道：“不会是我前两天传染给你的吧……”
“不是，”秦然摇摇头，宽慰她，“我这也是冻的。”
她解释：“出租屋的热水器忽然坏了，洗着洗着到了后半程洗了个冷水澡，又吹了点风。”
这话半真半假，黎青见她神色认真，也就将信将疑。
只是到底有些内疚。
她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刘曦月带着消息走过来：“你们组这周开始出外景就是晚班了哈，记得排好休息时间。”
之前分组的时候就定好了轮换的早晚班，秦然她们也早就知道，不过见刘曦月特地来通知，还是道了声：“知道了，谢谢曦月姐。”
刘曦月说了声不用客气，话落，看见秦然脸上的口罩，她挑挑眉，问她：“你也中招了吗？”
“曦月姐，然然她这也是冻的。”黎青抢在秦然前面解释道。
摇摇头，刘曦月见秦然更苍白的面色，道：“不一定，就是冻着的时候最容易遭流感。”
话落，她又问秦然：“还好吗，不能坚持的话可以请假休息一天。”
“周末已经休息两天了。”
秦然笑笑，拉高口罩上缘：“其实已经好清了，就是有点咳嗽而已。”
“行。”
刘曦月点点头，接着去忙，但不忘提醒她：“不舒服一定说哈。”
话落，她逐渐走远，但小声的嘟囔还是让秦然和黎青听见：“是不是该多买点药预防一下……”
两人闻言，互相对视笑笑。
-
德国，慕尼黑。
为期三天的交流会结束，沈珩初在校期间的导师约他一起吃个晚饭。地点就在导师妻子开的餐馆，面积不算太大，装修精致温馨，卖地道的法餐，经营了很多年。
知道沈珩初要来，很早之前导师就给他留好了位置，坐在餐厅正中，桌上摆着生蚝、马赛鱼汤，还有油封鸭。
导师用德语热情招呼他：“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坐下来一起吃过饭了。”
离沈珩初毕业，也有一年多了。
沈珩初笑着说确实是许久。
他问导师和师母最近可还好，身体是否健康，导师说着老样子，给他递过来一只生蚝，问他：“你呢，那么久没回去，回国还习惯吗？”
“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倒也还习惯。”
拿着锋利的生蚝刀撬开壳子，沈珩初不出错地答他。
“那就好，”导师笑笑，转而又叹气，“不过现在想想也还是遗憾，你要是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实验室的研发进度肯定已经领先世界，现在我手上的那些……”
说着说着，他开始数落起现在实验室里他带的那些学生。
沈珩初静静听着。
末了，导师感叹一声，有点不死心地问他：“真的不考虑回来吗？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
此话确实，作为从他手下毕业的最年轻的博士，沈珩初的科研经历可一点都不年轻，顶刊发遍，各种相关科研奖项也拿了不少。而且不止主修学得好，导师还知道他在校期间还有空选了哲学，一看成绩，也是满点。
这样聪明又沉稳的孩子，不能留在自己手下，导师真真扼腕痛惜。
“家里将我送出国之前，是希望我能够回去的，我也想尽我所能，为家里做点什么。”
沉吟不语，良久，沈珩初开口，这样说着，语气平静，古井无波。
导师清楚他现在在家族企业做研发，但听他这个说辞，心中到底有点不认同。
如果真的希望他回去，那他出来那么多年，也不见一个大洋那边的亲人过来看他，包括他们中国人的春节，他也是一个人留在这。
但沈珩初既然这样说，也就这样说吧，横竖都是拒绝，也无论理由如何了。
知道现在暂时劝不动，导师也不再多言，只是不死心地最后提了一句：“你如果想回来，我带着全实验室随时欢迎。”
这个时候，一群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几男几女，擦着他们桌边往靠窗的位置走。
那几个女生路过沈珩初身后，若有似无的香水味飘过来，他蹙了蹙眉，不易察觉地往前微微俯身，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
这一动作被坐在他对面的导师捕捉到，等那几个人走远，落座，他看他渐松的眉心，想起他的老毛病。正巧想转个话题，于是他开口，八卦地问他：“回国这段时间，有没有遇见喜欢的女孩子？”
大概是全世界的长辈都离不开这种催促，沈珩初哑然失笑，坐回身子：“没有。”
导师瞥瞥他身后，对他刚才的动作意有所指：“怎么，还是在病着吗？”
“……对，但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珩初沉默一阵，缓缓说道。
导师却正了神色，他拧着眉，担忧看着他：“这是心理疾病，你该去看看。”
“我之前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帮你咨询了一下，这种那么严重的抵触大概来自于什么童年创伤，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儿时发生了什么，但过去都是过去，我衷心希望你向前看。”
“您怎么了吗？”
沈珩初捕捉到他的前半句，细心问道。
“被实验室那群人气得焦虑，要是你在就好了，”导师眨眨眼，将话题扯回来，接着说，“我也问了治疗方法，医生建议先脱敏，你可以试着接触身边有好感的异性，在她愿意的情况下，试着从味道，到距离，再到一些少量的肢体接触，渐渐熟悉了，大概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抵触心理了。”
“沈，我真的建议你尝试一下，从味道开始。”
味道……
见他说得颇为认真，沈珩初思绪倒也跟着顺了一下。
不知道为何，脑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味道，是淡淡的，属于某个人的栀子似的气息。
“……”
愣了一瞬，沈珩初紧忙回神，努力将这诡异的回忆从脑海中清除，他看向导师，自欺欺人般地对他道：“任何人的味道都会让我不适。”
耸耸肩，导师不大赞同：“你都没尝试过，怎么就能断定所有人的味道都会让你不适呢？”
他说：“爱情是很美好的事物，起初你抵抗它，对它不屑，渐渐你习惯它，对它上瘾，再然后你依赖它，渴望它的解救。”
这个时候，师母过来，端上用勃艮第红酒炖的牛肉，用法语热情同沈珩初招呼着。
沈珩初笑着，也用法语回了声招呼。
导师拉着师母的手，请她落座一起吃，看着两人熟稔地交谈，沈珩初坐在一边，静静感受这阵宁静温馨的氛围，回忆起导师方才的话。
渴望爱的解救……
但他没有什么需要被解救。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日更五千至七千字不等（人话就是每天更六千字左右[可怜]）
谁支持谁反对，反对我也要更[眼镜]
病去如抽丝，估计还要再养几天才能彻底好。
临近九点多，周泽旭给她发来消息，说自己现在回家， 问她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买了给她带回去。
秦然只道不用。
但周泽旭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是提了满满一提的外卖袋。
“我知道你生病可能没什么胃口， 但多少还是吃点。”周泽旭一边说着，一边把买的粥和小炒一样样摆上餐桌。
话落，他扭身过来， 站在她身前。
弯下腰，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见还正常， 周泽旭收回手，蹲下身， 与坐在沙发上的她平视。
秦然看着他的动作，捕捉到他眼中的犹豫， 她感觉他还有话要说， 于是抱着膝盖安静坐着，等他的下文。
但周泽旭只是沉默，片刻，他深深看她一眼， 抿着唇，他站起身：“先吃饭吧。”
秦然看着他的背影，讶异之余，眸色深了几分。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周泽旭在她面前一贯都是直白的，即使闹了点别扭，也一副明晃晃把自己不开心写在脸上的样子。
仔细在脑中思索了一遍可能会引起他这样的原因。秦然坐在餐桌边，拿勺搅着粥，旁敲侧击地问他：“今天画展还顺利吗？”
“还好，”周泽旭语气平淡，一个个揭开外卖盒盖，给她布菜，“和预期差不多，挺顺利的。”
话落，他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思绪过了一遍，想起今天中午沈珩初过来时，也是同样的问题。
手在半空轻顿，周泽旭抬眼看着桌对面的她，盯着她的嘴唇，他又想起昨晚的那句梦呓。
为什么那么巧？
努力不让自己往最坏的方面想，但心中的小疙瘩仍硌着他，脑海中总有个声音轻飘飘的，在提醒着问：“他们真的没有什么瞒着他的吗？”
感受到周泽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得有些久，秦然抬眼看他，对上他莫测的眸光，心知猜错了方向。
又将别的可能过了一遍，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知道说多错多，何况见周泽旭这犹犹豫豫的模样，她知道他肯定会主动来问。
这样想着，秦然稍稍定了定神，说了声那就好，然后装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一点点舀着碗里的粥，等着他开口。
见秦然神色如常，周泽旭敛目，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布菜，但心中声音更强烈，控制不住的醋味和好奇心驱使着他，终于，周泽旭还是没忍住。
他放下筷子，心中斟酌一下说辞，幽幽开口，问她：“你……和沈珩初很熟吗？”
闻言，秦然愣了一瞬。
听他这语气，浓浓醋味中带着一丝怀疑，秦然明白过来他刚才的欲言又止。
原是为了这个。
但是为何陡然这样问，今天她不在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刚发过烧的脑子昏昏沉沉，但思绪还是极快闪过，秦然想起那天傍晚她同沈珩初的警告——莫非是他反客为主，先到周泽旭这边说了什么？
秦然觉着这个可能性比较大，于是神色带出一丝疑惑，状似怔忪回神，似乎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缓声问道：“是你那个朋友吗？不熟，就见过几面……怎么了吗？”
周泽旭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停在她的双眼，拧着眉，神色带着探究。
过了好半晌，直到给秦然看得有些发毛，他才又开口，声音有些僵硬，语气很轻，但话语中的内容不亚于在她面前投下一枚炸弹。
他轻声指出：“你昨晚睡着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
说着，面对秦然明显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他顿了顿，用她复述：“沈先生，说的是他吧。”
张张口，秦然一时哑声无言。
她？做梦？叫了沈珩初的名字？
一时有点无法消化这个信息，她的震惊不亚于周泽旭，愣神过后，她也算明白了周泽旭今晚的种种试探。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女朋友说梦话的时候，叫的是自己兄弟的名字，也不会不多想。
但是至于为何会这样，纵使秦然自己也不清楚。
她缓回思绪，抬眼，对上周泽旭带着点质问的复杂神色，秦然快速在心中想好措辞，她摆出一副困惑表情，轻声笑道：“是吗，我都不知道，我叫了他，然后呢？”
语气带着诧异和轻松，把这事当成一个玩笑话来看，以此先放下他的戒备，顺便探查一下周泽旭所掌握的信息。
见她如此坦然，不像是有什么隐情的样子，周泽旭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但心中疙瘩还没消，于是绷着声道了句：“没了，就叫了声名字。”
得到他这句回答，秦然想好了对策。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再给周泽旭打个预防针。
这样想着，她暂时将自己为何这般的原因抛在脑后，电光石火间，组织好接下来的语言。她开口，细声细气：“可能是因为我梦见他了。”
话落，见周泽旭猝然拧起眉，她住了口，神色犹豫。
撂下一句引人遐想的话，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周泽旭盯着她，醋味要凝成实质的语气中，带着点自己都没注意的焦躁，他问：“然后呢？梦见他什么了？”
见他这般，秦然状似犹豫，嗫嚅着嘴唇，在他带着审视的目光下，好半晌，才犹豫道：“其实之前就想着和你说这件事，但怕影响你和他的友谊……所以……”
看出她的小心翼翼，周泽旭心中过着最坏的猜测，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将她的目光带向自己：“没事，你说，怎么了？”
感受他灼热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手，秦然对上他的目光，被烫了一下。
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她垂下眼，语气轻轻：“前段时间，我去穹驰研发部的时候，他来单独找过我……让我和你分手。”
话落，感受到周泽旭握着她的手有着一瞬僵硬，秦然抬手，盖住他的手背，安抚性的。
接着，她挑挑拣拣，有所删改，将那天在沈珩初办公室的事情说出来，连带着那天在剧院，沈珩初撞见她和同学说话的事情也一并说出。
“他可能觉得我对你不是真心，所以……想着来警告我，但是宝宝，”秦然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含着莫大的委屈，“我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她说：“我清楚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学生，也清楚知道我现在得到的一切都太好也太不真实，很多时候在梦里，我都会梦见我失去一切，失去你……”
说着说着，她声音逐渐染上一丝哽咽。
话落，甚至带出一滴泪，挂在长睫上颤颤巍巍，终究坚持不住，啪嗒一下，砸在他的手背上。
周泽旭打了个颤，回过神。
听她说完这些，他眼中无论什么探究和怀疑都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怜惜。他抬手，捧起她的脸，对上她红着的眼眶，轻柔用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
他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闻言，秦然嗓子有点哑又有点涩然，她默不作声。
周泽旭看着她仍垂落的，怎么擦都擦不干的泪，方才她的叙述又回荡在他心脏，一字一句带着的谨慎和小心翼翼撞得他心瑟缩地疼。
后知后觉的怒气浅浅从他心里烧起，周泽旭环抱住她哄着：“没事的，我去和他说，让他以后不会再那么对你。”
话落，还是觉得心中酸软得过分，周泽旭气到眼睛都有点红，埋在她的颈窝，问她：“怎么不早和我说这件事，早就应该告诉我。”
“……怕影响你们的友谊，”秦然见目的达成，也终于给他哄好，于是暗暗地，在他察觉不到的角落里缓缓松了口气，她伸出手，圈着他的腰，回抱住他，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他的怀里，话语带着令人心软的懂事，“我不想你和朋友之间因为我生出什么嫌隙。”
“没事的宝宝。”
周泽旭揉着她的脑袋，一字一顿：“你在我心里，比他重要。”
得到这个回答，秦然抱着他，沉默无言。
事情还是朝着她预期之外的结果滑去，她在他怀里，感受他的情绪，隐隐有些窒息。
心中疙瘩终于解开，周泽旭庆幸之余，又有几分气——对沈珩初的。
让秦然接着吃饭，他靠在沙发上，微信点开和沈珩初的对话框，在输入栏里删删改改，想着去质问，但总觉怎么说都不太合适。
毕竟秦然也说，沈珩初是为他好，怕他一片真心错付。
但沈珩初压根就没谈过恋爱，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感情吗？
周泽旭心中压着点火，头一次对他生出点嫌隙。
想了很久，直到秦然吃完饭坐到他身边，周泽旭都没盘算好怎么开口。直接问吧，显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且还容易被他堵回来，不说吧，又咽不下这口气。
烦躁地啧了一声，他还是打算等他回国当面聊。
有时间好好沟通，既摆明自己态度，也能警告沈珩初不要再插足他和秦然的事情了。
这样想着，周泽旭撂下手机，不再去想。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揽过秦然，抱着她软软的身子，感受到她的虚弱，悠悠叹气：“对不起宝宝，今天我太忙了，你生病了我都没时间好好照顾你。”
“昨晚不是照顾了我一夜，已经很辛苦了，”秦然柔声宽慰他，“今天画展一定很忙，感觉你昨晚都没怎么休息好，累不累？”
“有点。”
周泽旭从背后圈住她，下巴垫在她的发顶，懒洋洋地开口，同她说今天画展来了哪些人，卖掉了哪些画，又有什么烦人的不懂艺术的人捣了乱……云云。
秦然安静听完，柔声笑道：“感觉很有意思……很抱歉啊，不巧生病了，不然就能过去给你捧场。”
“要开一个月呢，等病好了再过去也不迟。”
“好。”
……
这两天，在周泽旭的照顾下，秦然病好了大半，身子没那么软了，就是容易累，精力低下。
到了工作日，她照常去上班，周泽旭记挂着她病没好清，问她要不要请假，秦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大碍，再加上最近工作也有点重，拒绝了，吃了药戴了口罩出了门。
到了电视台，黎青一眼就看见她脸上的口罩，凑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好像也中招了。”
秦然笑笑，嗓音被蒙住，闷闷的，有点哑。
这个时候黎青已经完全好了，恢复了以往的生龙活虎，但想起自己前两天的模样，她拧着眉，有点内疚道：“不会是我前两天传染给你的吧……”
“不是，”秦然摇摇头，宽慰她，“我这也是冻的。”
她解释：“出租屋的热水器忽然坏了，洗着洗着到了后半程洗了个冷水澡，又吹了点风。”
这话半真半假，黎青见她神色认真，也就将信将疑。
只是到底有些内疚。
她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刘曦月带着消息走过来：“你们组这周开始出外景就是晚班了哈，记得排好休息时间。”
之前分组的时候就定好了轮换的早晚班，秦然她们也早就知道，不过见刘曦月特地来通知，还是道了声：“知道了，谢谢曦月姐。”
刘曦月说了声不用客气，话落，看见秦然脸上的口罩，她挑挑眉，问她：“你也中招了吗？”
“曦月姐，然然她这也是冻的。”黎青抢在秦然前面解释道。
摇摇头，刘曦月见秦然更苍白的面色，道：“不一定，就是冻着的时候最容易遭流感。”
话落，她又问秦然：“还好吗，不能坚持的话可以请假休息一天。”
“周末已经休息两天了。”
秦然笑笑，拉高口罩上缘：“其实已经好清了，就是有点咳嗽而已。”
“行。”
刘曦月点点头，接着去忙，但不忘提醒她：“不舒服一定说哈。”
话落，她逐渐走远，但小声的嘟囔还是让秦然和黎青听见：“是不是该多买点药预防一下……”
两人闻言，互相对视笑笑。
-
德国，慕尼黑。
为期三天的交流会结束，沈珩初在校期间的导师约他一起吃个晚饭。地点就在导师妻子开的餐馆，面积不算太大，装修精致温馨，卖地道的法餐，经营了很多年。
知道沈珩初要来，很早之前导师就给他留好了位置，坐在餐厅正中，桌上摆着生蚝、马赛鱼汤，还有油封鸭。
导师用德语热情招呼他：“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坐下来一起吃过饭了。”
离沈珩初毕业，也有一年多了。
沈珩初笑着说确实是许久。
他问导师和师母最近可还好，身体是否健康，导师说着老样子，给他递过来一只生蚝，问他：“你呢，那么久没回去，回国还习惯吗？”
“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倒也还习惯。”
拿着锋利的生蚝刀撬开壳子，沈珩初不出错地答他。
“那就好，”导师笑笑，转而又叹气，“不过现在想想也还是遗憾，你要是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实验室的研发进度肯定已经领先世界，现在我手上的那些……”
说着说着，他开始数落起现在实验室里他带的那些学生。
沈珩初静静听着。
末了，导师感叹一声，有点不死心地问他：“真的不考虑回来吗？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
此话确实，作为从他手下毕业的最年轻的博士，沈珩初的科研经历可一点都不年轻，顶刊发遍，各种相关科研奖项也拿了不少。而且不止主修学得好，导师还知道他在校期间还有空选了哲学，一看成绩，也是满点。
这样聪明又沉稳的孩子，不能留在自己手下，导师真真扼腕痛惜。
“家里将我送出国之前，是希望我能够回去的，我也想尽我所能，为家里做点什么。”
沉吟不语，良久，沈珩初开口，这样说着，语气平静，古井无波。
导师清楚他现在在家族企业做研发，但听他这个说辞，心中到底有点不认同。
如果真的希望他回去，那他出来那么多年，也不见一个大洋那边的亲人过来看他，包括他们中国人的春节，他也是一个人留在这。
但沈珩初既然这样说，也就这样说吧，横竖都是拒绝，也无论理由如何了。
知道现在暂时劝不动，导师也不再多言，只是不死心地最后提了一句：“你如果想回来，我带着全实验室随时欢迎。”
这个时候，一群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几男几女，擦着他们桌边往靠窗的位置走。
那几个女生路过沈珩初身后，若有似无的香水味飘过来，他蹙了蹙眉，不易察觉地往前微微俯身，不着痕迹地躲了一下。
这一动作被坐在他对面的导师捕捉到，等那几个人走远，落座，他看他渐松的眉心，想起他的老毛病。正巧想转个话题，于是他开口，八卦地问他：“回国这段时间，有没有遇见喜欢的女孩子？”
大概是全世界的长辈都离不开这种催促，沈珩初哑然失笑，坐回身子：“没有。”
导师瞥瞥他身后，对他刚才的动作意有所指：“怎么，还是在病着吗？”
“……对，但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珩初沉默一阵，缓缓说道。
导师却正了神色，他拧着眉，担忧看着他：“这是心理疾病，你该去看看。”
“我之前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帮你咨询了一下，这种那么严重的抵触大概来自于什么童年创伤，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儿时发生了什么，但过去都是过去，我衷心希望你向前看。”
“您怎么了吗？”
沈珩初捕捉到他的前半句，细心问道。
“被实验室那群人气得焦虑，要是你在就好了，”导师眨眨眼，将话题扯回来，接着说，“我也问了治疗方法，医生建议先脱敏，你可以试着接触身边有好感的异性，在她愿意的情况下，试着从味道，到距离，再到一些少量的肢体接触，渐渐熟悉了，大概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抵触心理了。”
“沈，我真的建议你尝试一下，从味道开始。”
味道……
见他说得颇为认真，沈珩初思绪倒也跟着顺了一下。
不知道为何，脑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味道，是淡淡的，属于某个人的栀子似的气息。
“……”
愣了一瞬，沈珩初紧忙回神，努力将这诡异的回忆从脑海中清除，他看向导师，自欺欺人般地对他道：“任何人的味道都会让我不适。”
耸耸肩，导师不大赞同：“你都没尝试过，怎么就能断定所有人的味道都会让你不适呢？”
他说：“爱情是很美好的事物，起初你抵抗它，对它不屑，渐渐你习惯它，对它上瘾，再然后你依赖它，渴望它的解救。”
这个时候，师母过来，端上用勃艮第红酒炖的牛肉，用法语热情同沈珩初招呼着。
沈珩初笑着，也用法语回了声招呼。
导师拉着师母的手，请她落座一起吃，看着两人熟稔地交谈，沈珩初坐在一边，静静感受这阵宁静温馨的氛围，回忆起导师方才的话。
渴望爱的解救……
但他没有什么需要被解救。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日更五千至七千字不等（人话就是每天更六千字左右[可怜]）
谁支持谁反对，反对我也要更[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