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毛毯

周泽旭是找沈珩初出来聊聊。

正好借着这个时机, 把话摊开了说,早解决早安心。

望着夕阳下金光熠熠的海面碎波,周泽旭深吸一口掺着海水味的微咸海风, 因为酒精麻痹的脑袋昏昏沉沉, 更醉了点。

他伏在围栏边,抬手点了支烟提神。

烟雾在他指尖顺着风向飘袅,沈珩初站到另边,一手搭着围栏, 一手抄着兜,陪他静静站了会。

直到一根烟烧完,沈珩初开口,问他:“要聊什么?”

“……”

周泽旭不说话, 掐灭烟头,斜乜了他一眼,见他镇定自若, 他幽幽开口,问他:“你觉得,然然怎么样?”

沈珩初目光瞥来, 看向他,对上他眼中认真的神色, 没正面回答。

他顿了顿,片刻, 方才出声:“问我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然然的。”

说着,周泽旭敛目,迎着面前的海面,抬手挡着风, 又在指间燃起一根。

缓缓吐出一口薄烟,他说:“她和我说了。”

“说什么?”

沈珩初语气平静,等着他的下文。

“说你私下找她,让她和我分手。”

“讲真的,沈珩初,”周泽旭说到这,索性直接将话挑明,他咬着烟,扭头看他,“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宽了吗?”

他语气有点冲,带着点微微的怒气,这是他第一次同他生气。

静静看着他,沈珩初缓声道:“我原意是为了你好。”

周泽旭冷哼一声,他伸手,指间夹着烟拿下,翻了个身,靠在栏杆上。

他盯着远处玻璃窗内玩乐的众人,视线定在一边捧着饮料杯子安静坐着的秦然身上,模样尽是乖顺。

心软了几分,想起沈珩初的所作所为,周泽旭语气更加冷了点:“为了我好就是棒打鸳鸯吗?”

沈珩初收回视线看向海面,没说话。

过了会,周泽旭再次开口,他说:“我很喜欢然然,无论你喜不喜欢她,我都希望你不要再插足我和她的事情,我想好了,我会和她一直在一起,不会变的。”

听他这认真的语气,沈珩初有点语塞,缓缓,他蹦出一声:“……嗯。”

得到他这个回答,周泽旭舒了口气。

他看着屋内,柔和灯光照着秦然,从她发顶流泻而下,包裹着她柔软的身体。他的目光久久停留,等指间烟烬掉落,周泽旭转身敛目,重新看向海面,语气不再像方才那么冷。

他说:“她人真的很好,温柔,善良,体贴,和她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家的温暖。”

沈珩初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

“真的,”周泽旭感受到他的视线,没回头,他视线凝在海面上,昏沉的脑海中掠过回忆,“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到现在,一直没人陪我。”

这话是真的。

周阿姨带着周泽旭离婚的时候,他还只有两岁。之后周阿姨忙于生意,无暇照顾,周泽旭小时候不是在这个亲戚家就是在那个托儿所。等他渐渐大了点,就将他留在家里,由保姆照看着。

但就连保姆也无法长久陪伴,周阿姨怕他对某个人产生依赖,所以在家的保姆最长雇得也不超过半年。

整个孩童时期,周泽旭身边的人换了又换,每一个都走走停停。

他擅长分别,但却更依赖一段长久的关系,所以上学之后,他便一直不间断地交着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内里天生就缺乏将一段关系维持长久的能力,周泽旭每一个朋友也处不长久,总觉得他们都带着目的和他相处,与他家里的保姆也没有什么差别。

等上了初中,对感情这种事情有了概念后,周泽旭见身边几乎一周换一个对象的同学,更觉长久关系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拼命努力也追求不到的奢侈品。

所以今天,在周泽旭口中听见一直,沈珩初才清楚,他对秦然的感情到了何种地步。

“我很爱她。”

周泽旭直起身,扭头看向沈珩初:“她很好,我觉得和她接触的任何人都会爱上她。所以我不清楚你的偏见是从哪里来的,但不管是从哪里来,我都希望,你能够不再针对她,更希望你能够放下对她的偏见。”

听他说着,沈珩初盯着海面,想起自己见到的秦然的那几面。

温柔?指的是她的冷嘲热讽吗?

善良?指的是她的那些威胁吗?

体贴?指的是她步步算计,随时准备着分手吗?

沈珩初无话可说。

只能回答:“我对她没有偏见。”

是你对她有偏见。

不过既然周泽旭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沈珩初也不再多言。

该说的终于说完,见他沉默,周泽旭就当成他是默认。

扭头看看屋内,隔着玻璃,他同秦然远远对视。

道了身先走了,周泽旭转身离开。

留沈珩初站在甲板边缘,看着眼前海面日暮,夕阳挣扎溺死,留下一点火红颜色,被海水搅散。

-

大概是喝了不少酒,又吹了风,回去后周泽旭连晚饭都没怎么吃,散场过后回了房间简单洗漱一下便困到不行。

秦然照顾他喝了点温水,再洗完澡出来,他已经睡熟。

上前扯了扯被子给他盖好,秦然把空调温度调高点,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阵,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坐到一边沙发上,擦着头发打开手机。

几条稿子还没写好,上船前她简要编辑了一下,现在细细修着。

将用词完善了不少,头发也半干,看着时间,有点晚了,她保存下来,等着明天再发给陆淇。

处理完工作,毫无一丝困意。

伴着周泽旭浅浅的平稳呼吸声,秦然想起他拉着沈珩初出去聊天的时候。

会说什么呢?直觉告诉她,应该是和她有关。

不过见周泽旭回来的时候神色没有什么不虞,大概于她而言也无碍。

这样想着,手指胡乱点点,又点进群聊,停在沈珩初微信号资料卡上面。

盯着上面一串字符,她脑中试着翻译了一下,感觉像是个人名,有点耳熟的人名。

不过转念想起沈珩初的履历,她复制下来,点开翻译器,调出中德翻译,输入进去。

跳出来一行汉字:永无止境的任务。

她想起来这个熟悉的人名是谁了——西西弗斯。

在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被惩罚,永无止境推着巨石爬上山,而即将触碰到山顶时,巨石滚落,他只得重复,日日夜夜,做着毫无希望的努力。

抱着膝盖,秦然窝在沙发角落,看着这行字讪讪。

他那种人,也会有毫无希望的困苦吗?

家底丰厚,学历完美,想要什么不都是轻轻松松。

心中有点酸,秦然清掉记录退出软件关掉手机。

眼前光亮消失,整个人都沉在黑暗中,思绪却不停,她脑中徘徊着西西弗斯,徘徊着今晚起哄声中她被禁锢在周泽旭怀中的亲吻,想起……

她静静苦笑,忽然感觉自己也像在推着一块大石头。

甚至连推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落在窗外安静的海面,她心中愈发烦躁,索性起身披了条毯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多数人都待在房间,游艇上一片安静,路过宴会厅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留着欢闹过后的寂静。

脚步未停,她走到甲板上,夜风吹来,脑中清明很多,一些愁思也跟着消散。

秦然靠在栏杆上,目光远远看着关了灯的宴会厅,想起她那个时候坐在里面,被人群围着的时候,一隅隔绝在外的角落里投来的孤寂。

她直到现在才能好好思索当时沈珩初的眼神。

后知后觉,也很熟悉,她见过那种神情,几个月之前,还在家里的时候,在别人眼中看见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是可怜。

可怜谁,可怜她吗?

秦然反应过来。

她承认,当时,那些起哄,那些调笑,那个由周泽旭摆出在众人面前以宣誓主权的亲吻,都让她难堪,不知所措。

但她藏得很好,起码她依旧伪装着乖顺,懂事,做周泽旭身边没什么主见被动承受的陪衬。

这些她已然熟悉。

如果现实也能有演技奖,那小金人非她莫属。

可即使这样,还是被他发现了吗?

亦或者他没有发现,只是单纯对那个场景,单纯对她。

静静想着,秦然心中燥火渐渐燃起。

她转身,面朝着夜晚彷若无物的大海,深呼吸,让潮湿的空气进入呼吸,但躁郁不减。

沈珩初的神情依旧在她脑海中刺激着她。

可怜本身就带着一丝微妙的,高高在上的意味,再佐以他眼中的审视,与厌恶。

让她感觉自己难堪的底色都被他看穿。

似乎下一秒就会被他撕开伪装,再转达给周泽旭,让他明白她不过是一个庸俗至极的人,和他身边那些虚伪的朋友没什么两样。

这样想着,秦然深呼吸,调整着思绪。

起码现在,沈珩初可能暂时没有发现,但他若真的着手查她,发现她的过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必须要加快进度。

闭了闭眼,秦然觉着道阻且长,这种方法太慢,她需要个更快的法子。

斟酌着方案,耳边风声呼啸,风大了很多。

她肩头披着的毯子滑落,被风卷着,带离了她的身体,下意识,她睁开眼,伸手去抓,却是抓了个空。

指尖徒劳蜷缩的那一刻,毯子被一只手在半空截住,握在掌心。

秦然顺着看去,对上刚刚还在她回忆中的一双眼。

“夜晚风大,”沈珩初走过来,将毛毯重新递给她,“秦小姐还是好好披着为好,免得又生病。”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写得太累晚了会,明天多更点。

今天更了九千字(虽然是分开发的,但还是不要脸地求个夸夸[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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