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外套

大雨滂沱。

雨水落在前挡风上, 变成水布一般滑泄而下。

黑色轿车静静在雨中穿梭,这样的天气,司机开得很慢。

助理坐在副驾, 拿着平板处理工作。

抬眼时, 他能从后视镜看见后座上沈珩初不怎么愉悦的眉眼,此时正懒懒垂着,眉心间微微隆起的褶很明显地揭露他现在的心情不算太好。

车内一片低气压,司机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开车。

后座上,只传来细小的翻页声,沈珩初在看文件, 白净纸张印着铅字,在他手里不起一分褶皱。

刚和德国那边的合作方连线完会议,就传感器这个方面扯个没完, 仗着手上有专利,德国那边把报价定得一高再高,现在更是直接限制数量, 卡着脖子。

作为智驾系统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传感器不灵敏, 后面做再多精化也等于白搭。

聊了几天还是没定好,对方一直扯皮。

想到这, 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 沈珩初扔下文件,有点烦。

他摘下眼镜放进镜盒,揉着眉心看窗外瓢泼大雨。雨点碎在街道上,昏暗间反衬着路灯光, 金光闪烁。

路过电视台的时候,沈珩初正欲敛目,视线里擦过电视台几个标字,却又倏然停住。

他后知后觉刚才视线中的一抹乍白的身影,下意识开口:“停车。”

司机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靠边停了车。

“怎么了,沈工……”

他扭过头,往后视镜一瞥,发现沈珩初的目光隔着窗玻璃,静静落向窗外一点。

眉梢微微挑着,眉心皱褶浅浅松开。

“倒回去,停电视台门口。”

他说。

还是走回去吧。

看着雨越来越大,秦然打定主意——既然横竖都是淋,何况现在身上基本也已经湿透,不如早点回去洗澡,比在这傻站着吹冷风强。

这样想着,她将手机塞进帆布袋里,又把袋子拉链拉上,顶在头顶,刚想不顾一切冲出屋檐下,就见眼前靠近他这边的车道,一辆黑色轿车去而折返,缓缓停下。

接着,副驾驶门打开,一个人撑伞走过来。

秦然缓缓放下手,冷静挽了一下被雨打湿黏在鬓边的碎发。

她认出来了这个人,是沈珩初的助理。

站着没动,秦然看着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雨珠细碎地砸在他手中黑色雨伞的伞面上。

助理开口,声音混着雨声一同砸过来:“秦小姐,我们沈工请您上车。”

闻言,秦然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远远看向那辆车窗紧闭的轿车。

入眼是昏黄顶灯亮着的半透车窗,隔着雨雾还有一层玻璃膜,内里看不清晰,只见依稀的影。

“秦小姐?”

见秦然一时没有回答,助理等了一会,轻声开口提醒。

秦然回过神,看向他,轻声问:“什么事?”

助理摇头,只道:“我们沈工只说请您上车。”

犹豫一瞬,秦然本想拒绝,但看着那么大的雨,又转了念。

她将帆布包背上肩头,垂下眼,轻声道了个谢:“麻烦了。”

“不麻烦。”

助理话落,为她撑着伞,将她引到车边。

拉开后座的车门,他的伞微微前倾,谨防着外面的落雨潲进,道了声:“请。”

车内冷气裹来,秦然下意识打了个颤,看了看垂落在眼下的坐垫。

刚要坐进去,一件外套从另一侧扔过来,落在她这侧的座椅上:“垫着。”

她动作一顿,顺着抬眼,见沈珩初坐在另侧,长腿交叠,姿态闲适,他目光没看过来,落在手上一份文件上,眸色沉静。

秦然抿了抿唇,目光再度垂下。

眼下是黑色布料上好的纹理,她认出来这件是他的西服外套。

视线凝了凝,她站在原地没动。

细密雨丝从她身后潲进来一点,沈珩初凝眉,侧眼看她。

他没说话,但是无声的视线也在静静催促着。

身后的助理察觉,将手上的伞递给秦然:“我来吧,麻烦秦小姐自己拿一下。”

秦然摇摇头,扯了扯外套,铺在牛皮座椅上,坐上去。

助理见状,松了口气,从外面收了伞,关上车门。

车门闭合的这一瞬间,掀起一小阵风,车内的冷香混着外面湿漉漉的雨水味道将她包裹,秦然低头,看着自己落在双膝上的手,和手下压着的膝盖,湿漉漉的白色衣裙紧紧贴着躯体,透出点肌肤颜色。

感觉到来自旁侧的那束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秦然紧绷着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车内非常安静,掉针可闻。

助理重新坐回副驾,问沈珩初去哪。

“你住哪?”

沈珩初没回答,开口问道。

这个你有点突兀,秦然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对她说的。

下意识侧脸看去,沈珩初目光落在手中文件上,薄唇微抿,一副隔绝所有事的模样,如若不是方才那声声音清晰,秦然会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回了神,她敛目,小声报出周泽旭家的地址。

嗯了一声,沈珩初点点头,司机会意,车子平滑起步。

车内再次恢复寂静。

沈珩初没有开口的意思,秦然揣度不出他的意思,也跟着沉默,尽量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方才在雨中不觉,现在待在干燥的环境内,身上被雨淋湿的布料触感愈发明显,白色长裙有点透,黏哒哒地贴在皮肤。

冷气开得很足,凉风随着身侧隔了一段距离的冷香一起浮来,秦然拽了拽裙摆,有点无所适从。

这时,沈珩初抬手,关掉了中控的灯。

车内浸入窗外夜色。

“空调关了。”

一片昏暗间,他冷不丁地出声。

司机闻言照做。

秦然侧过脸,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外泛泛的路灯光掠过,将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又模糊。

快看见小区大门,秦然和他轻声道谢:“在门口停就行,谢谢沈先生了。”

沈珩初没应声,视线看着正前,示意司机开进车库。

他的这辆车做过登记,进出无阻。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附近,助理下车,拉开她这侧的车门。

手指攥着身下布料,秦然感受到上面的潮湿,她看向沈珩初:“衣服我洗了再还你。”

“不用,扔了就行。”

沈珩初没看她,淡声道。

怔了怔,秦然沉默无言。

下了车,她站在车门口,转目看他,最后一声道谢:“谢谢沈先生。”

这时,沈珩初的目光才转来,他视线停在她被雨淋湿还潮着的眉目,眼波水亮。

停顿片刻间,他眸色深了又深。

就在秦然以为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时候,他却敛目,只对着助理道了句:“走吧。”

助理关上车门,阻隔了她的视线。

接着,他回到副驾上车,车子在她眼前开走。

秦然站在原地,抱着他的衣服怔然。

宽大的,柔软的,带着他的冷香和她身上的潮湿。

手工定制,动辄六位数的外套,他说扔就扔。

回到家里,秦然将湿衣服换下,好好洗了个澡,热水淋过身,被雨汽冻得冰凉的四肢逐渐麻木,再回暖。

赤裸着走出淋浴间,她拿干燥的浴巾擦着自己身上的水,视线停在被她脱在盥洗台上的湿衣服,白色的裙子黏着潮湿的黑色西服外套。

擦着头发,她目光久久停留,感觉一阵头疼。

扔是不可能扔的,至少按照基本的礼数,也不应该是她扔掉。

但是不扔的话,放在她这里,又格外棘手。

周泽旭回来发现多出的一件男款外套,肯定不好解释,而且这件衣服肯定要清洗,但估计不能机洗,也不能和周泽旭的衣服一起送洗。

还要自己再去找个靠谱的干洗店,再搭个干洗费用。

秦然麻烦地啧了一声,揉揉额角,先去处理了自己的湿衣服,感觉到脑袋有点发昏,谨防着别感冒,翻出药盒吃了粒感冒药。

再回到洗手间,她盯着外套僵持了一会,想起一个账号。

拿出手机,她给二奢回收发了个消息:「你好,你们这能干洗外套吗?」

那么晚了,那边竟然还在线,秒回她:「当然啦亲,我们这有合作很久的洗衣店,提供最专业的奢侈品养护和清洗。」

想着既然要过去一趟,秦然走到衣帽间,扫了眼包架,拍了个包发过去,问回收价。

那边报出个不低的价格。

秦然又随之给高端定制发了消息,问了价。

都大致聊好,约好了时间,秦然拎着外套,先给它挂上阳台风干。

冷风兜进,看外面被雨水浸湿的夜,她回忆起这一程,似乎他真的只是简单地顺路送一下她。

但,为什么?

不是说有洁癖?不喜欢异性的接触?

伏在栏杆上,任冷风吹过,思绪却并未清明,秦然脑中盘旋着的是安静干燥的车厢,充盈着雨水的清凉味道,还有挥之不去的他的冷香,若即若离,却在昏暗中渐渐凑近,沾上她的皮肤。

现在还留有依稀。

秦然侧过脸,看着挂在一边的那件外套,静静发呆,脑中困惑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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