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位置

大概是太久没有休息, 秦然心中即使再担心,身体也还是撑不住,她困到极点, 在周泽旭离开后睡了一会。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 窗帘没有遮盖住的阳光正盛,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的功夫,各种消息弹出,微信未读到了九十九加。

秦然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下午一点。

她点进消息通知,最上面就是工作群的@消息,通知他们今天下午三点来电视台开个会,不用想就知道是关于车祸这条新闻的。

困意消散大半, 秦然起了床,边收拾着边看剩下的未读,有的是同学, 还有黎青何爰几个同事,都在说那条视频如今的火热程度,纷纷恭喜她出镜播报到了百万赞, 其中讨论最热烈的就是她和舍友的宿舍小群,徐琳转了视频到群里, 底下其他的舍友恭喜她出镜,接着就讨论起了这起车祸, 可怜白勇骂了两句陈司言, 同评论区风向一样。

顺手点进视频链接跳转,秦然又看了眼赞数和评论区,赞数又涨了十几万,评论区的讨论也越来越激烈。

匆匆翻了几页, 了解到大致情况,她退出视频软件洗了个脸,脑袋清醒很多后,秦然重新拿起手机,从上往下逐个回了消息,先是群聊,之后是私聊,一溜烟的恭喜里面,周莉云私信问她:「这条新闻不是你写的对吧。」

她说:「不像是你能写出的新闻,但是现在这条视频热度太大了,评论有点偏移,我怕再发酵起来影响到你。」

秦然指尖打字的动作顿了顿,斟酌着回她:「不是我写的,我也考虑到了,不过现在暂时也做不了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谢谢你。」

现今情况确实是波及不到她,但是周莉云的担心不无道理,之后秦然无法预料,可就以目前的骂声和陈司言被人肉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不容乐观。

只能希望陈司言家里可以出点力压一下热度。可是以现在视频的流量来看,大概有人在后面铺流。

但这些都不是她能左右的,所以只能静观其变。

清楚自己做不了什么,她不再多言,未读列表再往下划,秦然翻到最后一条,眸光微敛。

她视线停在那个眼熟的头像和名为沈珩初的备注上,思考片刻,还是点进去。

沈珩初在上午给她发来三条消息。

「穹驰和卓起的对家在铺流,这件事热度还会更大。」

「评论区我找人控制了,尽量不会影响到你,但只是暂时,毕竟是你出镜。」

「多保重,不要看评论,后续我会找人关注。」

看见这些文字,秦然心中稍微有了点底。

现今情况如她所料,穹驰没有放弃一切给自己铺热度营销的机会,再加上卓起对家的推波助澜,这样一看,评论区的风向、还有现在陈司言的资料曝光得那么快,确实是不足为异。

就是不知道后面卓起会做出什么行动……秦然预测着如果是她着手处理会想出的解决方案 ,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看沈珩初发出的第二句,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起。

忍住让自己不去往最坏的方面去预测,但是理智告诉她,确实有很大概率。

秦然心乱如麻,深呼吸几下,索性关掉手机没有回,她换好衣服出了门,暂时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不去贷款焦虑。

因为起的时候有点晚,到电视台的时候离会议开始也没几分钟,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黎青给她留了个身边的座位,秦然坐过去时她挂着黑眼圈冲她招呼一声,紧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没休息好吗?”

秦然看见,顺着问了一句。

黎青点点头,神色恹恹:“对啊,就睡了四五个小时吧。”

忙完发完报道她就回家去补觉,离现在也没多久,一晚上连轴转,再加上没睡多少会,确实累得不轻。

秦然也同样精神不到哪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接了两句话,左右看了看,同样作息时间的陆淇坐在一边,精神头却不错,脸上写满春风得意,见她视线转来,还难得地同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迎着他的目光,秦然没说话,默默移开视线。

没过多久,会议室门被推开,刘曦月带着电脑走进来,会议正式开始。

和秦然预料的一样,整个会确实是围绕着那条车祸视频,刘曦月先同他们复盘分析了一下数据,再讨论现在舆论趋势,规划下一步动作。

现在这起车祸已经上升成为同城热点第一,且热度还在不断攀升,各方各界都很关注,包括他们节目的赞助商穹驰——刘曦月告诉他们穹驰那边的宣传部上午就和他们对接,说要明天开个会协商一下之后的报道内容。

“陆淇,”话落,她扭头看向陆淇的方向,“今天想个提纲,明天就由你来和穹驰那边的人沟通。”

“好嘞曦月姐。”

陆淇点点头爽快应下,末了,还瞥了一眼秦然的方向,秦然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去看他。

剩下就是关注一下交警那边,等案情结果出来。

凌晨时分的车祸,虽说没人目睹,但是路口摄像头和陈司言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大概也能拍到个事件的始末,警局那边在给陈司言送去医院时就已经顺便给他做了血检,估计最快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就能有个结果。

刘曦月调了两个人关注警局那边,务必拿到第一手消息。

至于陈司言这方,听说现在各路媒体都在医院那边蹲着,看能不能做个采访,他们电视台的人也在,上午没蹲到,刘曦月又调了人过去下午换班。

听她这样安排,秦然感觉应该比较悬,毕竟陈司言肯定不会露面,再加上那些保镖,大抵是见不到他人的。

刘曦月自然也想到了这点,就叫过去两个人轮换着,能拍到是好事,拍不到的话他们这边又有警局资料又要配合穹驰做节目,也不至于什么报道都发不出来。

大致安排完工作,刘曦月的发言也结束,问他们有什么更好的想法,针对这次的车祸新闻后续报道集思广益一下。

毕竟这是他们电视台发出的报道,现在热度不低,为了博取流量,舆情设置包括后续的跟踪报道肯定要同时跟上。

大家头脑风暴一下,说不定会有什么比较好的点子,这也是刘曦月带团队惯用的手段。不少人都对此发了言,七嘴八舌提出想法。

刘曦月一一记下,等回头整理,采取比较好的行得通的点子。

大部分人的方向都是后续关注当事人两方,争取采访机会做专题报道。

陈司言那边应该行不通,有人提出去问一下那个摊主家里,不过人家刚去世,估计也分不出心思来接受采访。

闻言,刘曦月向秦然这边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点点头。

对上她的视线,秦然看出她眼中的欲言又止。

不过她没说什么,很快正回目光,接着会议。

大家基本都说完,刘曦月最后浏览了一下屏幕上记下的思路,目光环视一圈,问他们:“行了,那就先这样,还有有想法的吗,没有人发言我们就散会了。”

“曦月姐,”在大家起身之前,秦然出了声,“我有点建议。”

她说:“我们视频引导的舆论风向是不是不太对,有点……偏激。”

面对众人的视线,秦然斟酌着,把原本堵在嘴边的词换了个更加委婉点的说法。

“现在评论一溜烟都是攻击陈司言那边,还有人进行人肉,反而这件事本身没受到太多关注,之后接着放任的话,评论区可能会失控,我们要不要改改新闻稿,或者后续的报道中多……”

说着说着,陈曦月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奇怪,到最后,还没等她说完,刘曦月抬手,刚要说话时,陆淇在旁边接话,率先打断秦然:“我觉得挺好的啊,没什么偏激引导的,这只是正常的舆论风向,暂时不用我们去引导。”

话落,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过来,对上秦然的视线:“更何况,这个叫什么陈司言的本来不就做错了吗,撞死了一个人唉,你还替他说话。”

秦然闻言,微微拧了拧眉。

她刚要接着往下,刘曦月开口,截断了会议:“就先这样吧,舆情什么的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之后再议,现在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散会吧。”

她说完,大家纷纷起身,道了声辛苦了往会议室外走。

陆淇也在此列,他出门时,又往秦然这边看了一眼,挑挑眉,没管她什么神情,便转身扬长而去。

敛回目光,秦然合上电脑,收了笔本也准备起身,还没站起来,刘曦月走过来,叫住她:“秦然,你留一下。”

秦然有点不明所以地坐回座位,旁边的黎青见状,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极有眼力见地收拾了东西起身,最后一个出了会议室,还顺便把门给她们带上。

目光从合上的门缝上移开,再重新绕回刘曦月身上,秦然对上她的视线,顿了顿,问她:“曦月姐,怎么了?”

话音落下,她想起方才在会上时她看过来的那一眼,有了点猜测。

果然,刘曦月看了一眼她放在旁边的电脑,问她:“这次车祸死的这个摊主白勇,是不是你之前说要做专访的那个?”

之前秦然一次次带着方案找她,刘曦月对这个人名和照片都有点印象,凌晨回电视台剪片子的时候,她拿着从警察那边得到的两方大致情况,在脑海中自动对上号来。

“对。”秦然有些怅然若失地点点头。

得到她这个答复,刘曦月低低叹了声气,问她:“没记错的话,约的时间是明天?”

“……”不清楚她这话的目的,秦然看她一瞬,才缓缓应声:“对,是明天,原本计划着先跟拍白勇和白倩倩的日常,不过现在……”

她的语句产生一个顿点,两人都沉默着闭口不谈。

但秦然脑海中还是浮现出白勇那张被撞碎了的脸,她抿了抿唇,竭力摆脱掉回忆:“我想办法改改采访大纲……”

“不用了,你和那边说一声,采访先放放,估计那边目前料理后事,也拿不出时间来进行专访,”刘曦月顿了顿,告诉她,“另外,穹驰那边的想法是多推流在陈司言这边的驾驶事故上,这个是最主要的,流量和关注就那么多,先集中在这个方面,所以白勇家那边,可以再往后推,别影响到穹驰的推流节奏,另外,你说的评论区的舆论,你以为没有穹驰的手笔吗?”

刘曦月说完这些,看着秦然有些怔然的双眼,语气有点沉:“现在不是在学校,新闻环境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话点到于此,她清楚秦然会明白的,便没有再多说。

最后拍拍她的肩,刘曦月转身回了方才自己的位置,拿起桌面上的电脑,提醒她:“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忙学校的毕业论文吧。”

说完,看见秦然点头,刘曦月抱着电脑准备离开,还没拉开门,秦然在她身后问她:“明天和穹驰的会我能去吗。”

刘曦月没回头,告诉她:“这项目交给了陆淇,穹驰那边让他来做。”

“我知道,”秦然声音波澜不惊,“我就是想去涨涨经验。”

这真是她所想,秦然清楚会上陆淇看来的眼神中带着得意,一次两次状似挑衅,她明白陆淇露出这种目光的缘由,不过她没什么情绪,毕竟有了沈珩初给她发来的消息中透了的一点底,她大概摸清了穹驰之后的做法和可能会采取的手段,会让写出新闻稿的陆淇来做也是情理之中。

感觉到新闻中不合适的舆情引导是一方面,担心引火烧身也是一方面,不过现在一个可以当作案例的新闻就摆在眼前,该学习该观摩还是要去的,不管能不能学到什么,看看那边的要求和处理手段,也是当作一份工作积累。

刘曦月没有拒绝,应下了。

她出了会议室,秦然看着她背影消失,重新坐回位置,仰着脑袋向后一瘫,她转着转椅,睁大着眼看头顶晃晃悠悠的天花板,努力放空自己。

但是转着转着,眼前白花花的吊顶又变成医院的白墙,白布,白的脸。

她没法不在意,没法没有情绪,没法抽离痛苦。

双腿晃着椅子的动作停下,秦然眨眨眼,忽然发现,她有些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她在这件事当中,该站在什么样的新闻立场呢,资本,受害者,旁观者?亦或者都有,或者都不在?她与这件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现在还是一个站在远处的记者,之后说不定就要变成近处的推手,再然后,或许她就置身事内了。

位置一直在变换,她没法找到一个坚定的支点,不说能操纵这件事,她现在好像连让自己摆脱被操纵的能力好像都没有。

所以她到底是在做着什么样的新闻?这是她想要的吗?

秦然带着电脑回了工位,即使刘曦月说暂时先将专题报道的事情放一下,她还是打开了文档。

看着上面收集的资料和拟好的采访提纲以及大致的新闻词,秦然恍惚想起白倩倩那双通红的眼,还有白勇在幽冷路灯下佝偻的身型。

刻意去强调一方的弱势以及各种差异上的矛盾不是她想写的,但任由着重点偏移,将本该呈现出来的事件掩埋,也不是她想要的。

起码流量不应该完全是博利的工具。

-

回到家,周泽旭早就将周舒华的叮嘱抛在脑后。

横竖不就是一起车祸,过几天就会被别的事件掩埋,然后慢慢淡出大众视线,世上每天发生那么多事,生死交替,这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之一,如果不是那条新闻火了,说不定现在给点钱也就解决了。

所以保持距离什么的,未免也太过草木皆兵。

周泽旭没再继续在意,晃着车钥匙,他打开家门,才想起自己出门匆匆,还和秦然闹了点不愉快。

当时情绪上头,现在冷静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的语气和态度也有点重了。

这样想着,周泽旭脚步放慢了点,听见屋内寂静,猜测秦然应该在卧室补觉,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准备等她睡醒和她好好聊聊。

但当推开卧室门,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周泽旭扬声唤她,没得到回应,他拿出手机,一边在屋内四下转着一边给秦然打去电话。

电话通了,但是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他拧着眉,靠在门边给她发消息:「去哪了?」

……

将新的提纲调整完,秦然点了保存,关掉电脑拿上手机的时候看见了周泽旭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她回了个:「在电视台开会。」

发完,刚要回拨过去,有通电话进来,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秦山。

看见这个名字,秦然眸色沉了沉,站起身,她拿着电话出了办公间,绕到茶水间附近的楼道,才点了接听。

“喂?怎么了吗?”

电话刚接通,秦然背抵着沉重的防火门板,问道。

秦山一般不会直接给她打来电话,怕打扰她工作,都是给她留言,像这样直接打过来的情况不多见。想起上次通话还是他告诉她妈病危的事情,秦然掌心紧了又紧,等着他宣判。

“没事,就是妈想你了,想和你聊聊天,”秦山说着,大概是开了免提,他的声音有点远,说完,电话那头紧接着传来窸窣的动静,他把电话递到徐秋霞耳边,“妈,接通了。”

闻言,秦然稍微松了口气,背轻贴在门板,她盯着鞋尖,等着那边开口。

“然然啊。”

“嗯,妈,我在。”

秦然将声音放得很轻,即使那边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还是尽力扯扯唇角,勾出一抹勉强浅淡的宽慰的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徐秋霞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每一个字都带着气声:“刚刚小山给我看视频,什么车祸的,我看见你了,你没受伤吧,注意安全啊。”

现今那条视频热度高,再加上秦山知道她现在在电视台工作,所以一直都有关注官号,能刷见也不奇怪。

“没受伤,妈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出镜,很安全。”

将语气放得轻松,秦然宽慰她道。

说完,她问她:“你呢,妈,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药?”

“好多了,一直都在配合治疗,你不用担心我,”徐秋霞在电话那边笑笑,声音更轻,“你好好工作,家里都挺好的,小山在这边照顾着呢,你就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家里不用你担心。”

听她这么说,秦然的颈垂得更低,她闷闷应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

徐秋霞叹了声气,语气欣慰:“你当初填志愿,说想当记者,我就知道你能成,现在看你在电视上,有模有样的,我也就放心了,好歹是看见了,在……”

“妈,”秦然打断她,“别这么说,你的病肯定能好的。”

“好好好,不说这些。”徐秋霞顺着她的话哄道。

秦然极其勉强地勾了勾唇。

深呼吸着抬眼,她看着眼前逐渐变暗的楼道,转了话题,问她:“最近还读经吗,读到哪了?”

“读,小山每天都给我翻,最近在读约伯记。”

徐秋霞和她说:“其实啊,我这个病我也看明白了,你们没必要费心,这是我的命,是我该承受的。何况现在不算太糟,你看约伯,钱财散尽,家人死光,他自己浑身上下还长满毒疮,对比起来,我这病横竖也只有我一个人受着,你和小山还好好的,就已经是幸运了。”

“然然,”她唤她,“我岁数大了,操劳前半生,就希望你和小山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至于我走到哪,都是我的命,我不求任何,‘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祂给我生命,也可以再收走,活这一遭,我也挺满足的。”

秦然一时哑言,好半晌,才缓声开口:“约伯到最后得到的比以往更多,你也会的。”

徐秋霞只淡笑不语。

又半晌,她声音更虚弱了点,语气却坚定,她告诉秦然:“你不用担心我了,你就忙你自己的,也不用焦虑,你就老是心里揣着太多事,别想太多,想做什么大胆去做,我这边一切都好。”

嗯了一声,秦然点点头。

又聊了两句,徐秋霞的身体很明显撑不住,继续休息。

秦山拿着电话出了病房,通话还没挂断,他关了免提,贴在耳边:“妈休息了。”

“行,好好监督她治疗吃药,钱不够一定和我说,”秦然揉着眉心,叮嘱一声。得到秦山的回复,挂断电话前,她想起来什么,提醒他,“往后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让爸妈看手机,尤其是关于那条车祸的。”

“好,知道了,”秦山先应下,而后停顿一瞬,问她,“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可能舆论控制不住,爸妈年纪大了,怕他们被吓到,你别给他们看就行。”秦然没解释过多,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爸妈的手机都是老年机,平时也不关注网络,秦山不主动告知的话,他们也了解不到。

秦山没有再多问,说了声知道了,而后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应了下来,秦然道了句你也是,说完,挂断电话。

走出楼梯间,她看了看时间,到了下班点,也看见周泽旭回她的消息:「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她回工位,单手收拾着包,不用了三个字还没打出来,旁边忽然有人叫她:“秦然。”

秦然指尖停顿,抬眼看去,陆淇站在她桌前,上下扫了她一通,目光在她手边合上的电脑上顿了顿,再移回她的双眼,语气不善:“我刚刚听曦月姐说,明天和穹驰开会你也要去对吗?”

听他说着,秦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沉默一瞬,而后顺着他方才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手边的电脑。陆淇目光追过来,嗤笑一声:“我说你下午没工作怎么不走呢,原来是在写方案?”

闻言,秦然明白他显然是误会了,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的。

将那条没打完的消息发出,她关掉手机放进包里,而后抬眼看他:“淇哥,我没有想抢你工作的意思,我写的不是关于明天的新闻,再说了,曦月姐不是已经把这个工作给你了吗,板上钉钉的事情,淇哥在担心什么?”

“抢的还少吗?”

陆淇哼笑一声,问她。

神色冷了下来,秦然凉着眉目看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淇左右看看还没走的同事,同一人偷瞄过来的视线对上,他转身,压低声音,“之前穹驰研发部的方案,还有前段时间的出镜,再到现在,抢的还少吗?”

秦然拎起包快走两步,跟在他身后,也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研发部那边是他们开会讨论,出镜是台长和曦月姐主动来找我的,我没有任何想要抢你工作的事情,大家都是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

陆淇将她最后说出的这四个字放在唇齿间玩味重复,末了,他抬手,按了电梯:“如果有靠山有背景还叫公平竞争的话,那还真是挺公平的。”

电梯门开,秦然跟着他进去。

看数字一点点下行,她又一次同他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靠任何关系,你上次看见的,纯属巧合。”

“巧合?巧合就是我们节目组没有实习名额,你进来了,我们要和穹驰合作,你靠山和穹驰研发部的总工程师认识,然后穹驰研发部那边选了你的方案,电视台这边给你转正,多少人争的出镜名额也给了你,”陆淇一件件数着,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声音更冷了些,语气愈发怪异,“世界上怎么那么多巧合。”

听他一桩桩数着,饶是秦然问心无愧也一时语塞。

她跟出电梯,两人往电视台外面走,四下人影寂寥,陆淇音量恢复正常,他将自己这次找她的目的说出:“所以,能不能不要和我抢工作了,你有靠山有背景,但我不一样,我就只是个普通职工,你不指望工作挣钱,我指望,好不容易写出的新闻,有了热度,你在会上给我难堪也就算了,现在又来掺合一脚,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你实习的时候我也有尽心尽力教你,我有哪里得罪了你吗?”

走到路灯下,灯光拉长秦然脚下的影,再缩短,再拉长。

影子起落间,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正肃着,告诉他:“有意见的分明是你,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抢你的工作,大家各凭本事,开会的时候我也不是针对你,只是就这个新闻稿说事而已,不关乎这条新闻是谁写的。”

“再说,这条新闻本身就有问题,”两人走到电视台大门口,在分岔路的路边树影下停住,秦然转身,正面对着他,问道,“引导舆论煽动阶-级对-立,淇哥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陆淇也转过身看她,盯着她的双眼,他微微抬眉,反问道:“哪里过分?可怜弱势群体过分吗?替弱势群体发声也算过分吗?”

秦然听他振振有词,一时沉默。

眸光微敛,她提醒他:“淇哥觉得引导舆论放任网暴就是替弱势群体发声吗?何况现在案件结果还没公示,又怎么确凿辨别哪方是弱势呢?”

“所以你觉得开豪车是弱势?”

陆淇语调微微上扬,他看着她,神色在阴影遮盖下晦暗不明。

拧紧了眉,秦然深知现在和他已经无法沟通,深吸一口气,她沉了声:“我没有这样说过,也从未这样觉得。”

“但你话中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陆淇语气更加阴阳怪气,“你现在傍上了有钱的,和我们不是一个阶层,当然不会共情也不会发声,别维护了。”

“再说一遍,我谁都没有维护,”秦然清楚聊崩,陆淇现在是铁了心地觉得她每一步都不正当,也没必要再同他多费口舌,她最后重申,“我只是觉得,一则新闻起码应该公正客观,可以发声,但不应该挑拨对-立。”

陆淇深深看她一眼。

言尽于此,秦然不打算再聊下去,刚要转身,不远处车道蓦然响起一道刺耳的鸣笛声,异常突兀,将两人的注意力都拉过去。

目光落向,是周泽旭那辆颜色嚣张的跑车,不知道何时停在他们身边。

驾驶座车门打开,周泽旭下了车,视线扫向这边,表情森冷。

“你的靠山来了。”

陆淇轻笑一声,轻飘飘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离开。

他没走两步,周泽旭也来到秦然身侧,他脚步未停,鞋尖指向陆淇离开的背影,刚欲追上,秦然伸出手,扯住他的胳膊,用了点力,将他拽住。

陆淇走远了,拐过路口,身影消失不见。

“秦然,”一字一顿地叫着她的名字,周泽旭转身,视线凝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你不回我消息是和男同事在一起?还是对你有意思的男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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