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胃痛

第二天要去穹驰总部, 虽然是下午的会,但为了实时跟踪事故的后续,也是秦然自己心里压着事, 她早早起了床, 打开手机后先看了一下网上的舆论方向。

现在事故的原视频热度大概是涨到了极限,目前卡在一百七八十万赞,赞数涨势疲惫,和昨晚睡前看的数据相差无几, 但是其带来的衍生流量非常大,退出官号后首页刷下去十条中有五六条都在讨论这件事,而其大多数也都是关于白倩倩的。

去电视台的路上,秦然搜了一下昨晚白倩倩直播事件的后续。

当时在线人数众多, 礼物满天飞的时候直播突然被卡掉,不少人猜测着资本发力,在网上义愤填膺地发声, 秦然大致将相关视频看完,有的举着和昨晚白倩倩一样的牌子发视频怒斥卓起地产,还有发白倩倩直播切片的, 指责卓起,顺便把警-方和医院都给阴谋论了进去。

不过这些视频流量都不大高, 几百赞左右,但架不住人多, 顺着关键词搜索往下划很久都是相关视频。

地铁上, 秦然看着上面一个个红字和医院惨白的墙,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白倩倩红肿的双眼和白勇死后那张安详苍白的不完整的脸。

关掉手机,她揉揉眉心,盯着对面玻璃倒影上人来人往的影子, 神思飘忽。

昨晚她的预感不错,事态到目前为止,确实已经是不可控了。

不管背后有怎样的推动,也不管同行煽风助长了多少流量,起码网上闹到现在这样,都不是他们之后进行简单的改稿或者发条后续就能解决的——这件事会像滚雪球一样越闹越大,直到把相关的所有都裹挟进去,全军覆没。

到最后确认没有幸免于难的,才能彻底消停。

到了电视台,路过几个工位,听见同事都在讨论昨晚白倩倩的事情,秦然刚到自己位置上,还没放下包,刘曦月看见她,招招手把她叫到办公室,询问她白倩倩的情况。

昨晚秦然被白倩倩挂电话两次,之后直播被封,她下播之后一条没有回复都没有过来,这副模样摆明了是不打算通过电视台发声。如果之前秦然和她没有联系的话也就算了,但偏偏在这起事件之前,白倩倩是迫切希望电视台能给予一些帮助,例如专访,之前她和白倩倩聊得也算是十分合得来,但现在白倩倩却忽然变了态度,期间没有什么蹊跷是假的。

不过秦然在汇报的时候没有将这些顾虑说出,毕竟说白了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具体还要等见到白倩倩亲口询问才能得知。

刘曦月叫她过来也主要是了解一下白倩倩的基本情况,问完话,她还将之前秦然递过的提纲重新看了一遍,从头仔仔细细看到尾,大概也猜到了白倩倩的动机。

不过目前她也不敢枉下定义,仔细斟酌片刻,刘曦月缓声道:“我会找人和她沟通,联系一下看能不能配合着做个采访,暂时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过她大概不会应下我们官媒这边的采访……”

“我去联系吧。”

秦然清楚她的欲言又止,主动揽活。

“行,能做成采访是最好的,做不成的话,也不需要有太大压力,”刘曦月拍拍她的肩,“毕竟……”

她还想接着说什么,但余光瞥见还亮着的屏幕上的关于白倩倩的家庭情况,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汇成一声叹息,最后凝结成一声:“挺不容易的。”

不知是在感叹采访难度还是白倩倩如今的境遇,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秦然沉默不语。

暂时没什么事,她拿出手机,边找着白倩倩的联系方式边出了会议室。

刚走出门,面前出现一道影,抬眼看去,陆淇皮笑肉不笑地将她拦住,声音僵硬中带着点阴阳怪气:“怎么,去开后门了?”

昨天不欢而散之后,两人也算是彻底撕破脸皮,只是没想到他会明晃晃贴过来嘲讽。

“对,淇哥最好保证自己的方案绝对优秀,”秦然弯唇笑笑,“不然马上去穹驰开会时别又让我抢了工作。”

说完,没有理会陆淇冷下来的脸,她找出白倩倩的号码拨了过去,手机贴上耳侧,等着对面接通的时间,她绕过陆淇往走廊方向去。

和他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秦然也不想再多费口舌解释,但既然他凑到脸面前,她索性也就顺杆往上爬。

恶心人谁还不会。

选了块清净地方停下,电话那边忙音响完,对面没有接听,自动挂断。

秦然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拨了一通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等这通也自动挂断后,秦然清楚了对面等态度,没有再继续。

靠在墙面,她点开对话框,斟酌片刻,将想约她做个专访的想法告知,文稿写完修修改改,在确认措辞没什么大问题后,她点击发送。

看着对话框的消息,秦然心知肚明,白倩倩大概率不会答应。

现在这起事故的热度很高,她昨晚开直播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显然是想流量变现,再趁着现在舆论偏向她,利用舆论向卓起讨要赔偿。

答应官方社媒的采访没有钱不说,电视台这边顾及着导向作用肯定也不会将稿子写得太过偏激,从而弱化她这方的舆论力量。

现在白倩倩想要钱,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趁着现在热度高居不下,大家都在关注,她肯定还会再开直播,就算开不了,也会有所动作。

昨晚那一会,就光是秦然点进直播间的那几分钟,在线人数好几千,礼物特效占满了屏幕。

说实话,白倩倩利用这件事筹款在秦然的预料之中,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之前徐秋霞确诊的时候,秦然想尽了办法筹款,也尝试过利用社媒,但是热度不高,石沉大海。

生老病死人之常事,世上人数众多,得病的也不在少数,比惨总有人更惨,人人各自都有属于自我的困苦修行。

这大概就算是命,就像是徐秋霞生病后常挂在嘴边的一段话:“上帝早已为我们预备好了道路。”

她无怨受着,她平静预备,并且接受死亡。

但是秦然接受不了,所以她走到如今。

白倩倩也是一样,毕竟没有哪个孩子愿意看见自己父母走上绝路。

即使不正确,即使失尽体面。

可所有人都不是非黑即白。

何况交换金钱,总要失去点什么的,看见的,看不见的。

秦然由此感同身受,她不愿意站在白倩倩的对立面,但她现在连自己处于什么位置都无从得知。

除开跟着安排走,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毕竟做什么都是无力的。

-

研发部的例会开完,助理等在门口,看见沈珩初出来,给他拉开门,递上外套的同时,提醒着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总部那边一点的会,我们现在过去能赶得上。”

沈珩初淡淡嗯了一声,接过外套走进电梯。

助理跟上来,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同时,沈珩初冷不丁地开口问他:“让你关注的那边呢?”

“秦小姐那边是吗,”助理视线微动,从电梯门的倒影上瞥视着沈珩初的神情,见他无言默认,他才接着说道,“评论风向还维持着,暂时没有扯到秦小姐身上,只不过陈家那边被扒出很多消息,有人在故意放料。”

“……”

沈珩初没有说话,沉默一阵,等到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

初冬,出了大楼后极速下降的气温迅速裹来,沈珩初系着外套上的纽扣,走到早就候着的车边,助理为他拉开车门,沈珩初坐进之后,车窗半降,他冷峻的半抹侧颜显在镀膜玻璃之上。

眉心微微蹙着,沈珩初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总感觉隐隐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找人带一下评论,尽量不要……尽量将舆论只控制在陈司言和卓起身上,但也不要逼太紧。”

助理点点头,着手去办。

车窗缓缓升上,车子离开研发部,往市区总部办公大楼去。

沈珩初靠在后车座,垂下眼慢条斯理理着袖口,袖扣一颗颗系稳转正,细微的褶皱被他扯成一丝不苟的平整。

……

回了工位,秦然继续将简要的工作处理了,继续编辑昨天未完成的稿子。

虽然白倩倩暂时不会答应她的采访,但是事件风波过后,她还是希望这件事能够有头有尾。

临近中午的时候警局那边的通报下来,负责在警局那边蹲守的记者第一时间传回消息,编辑部写着新闻,秦然跟着一起润色,看明白了事故缘由:陈司言是酒驾,那天送医后检查出血液中有酒精含量,白勇这方也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根据事故路口的监控还有陈司言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来看,白勇当时闯了一个左转的红灯,这才与当时经过路口未降速直行的陈司言撞上。

总的来说,两方都有责任。

除开案情通报,他们还从警局要来了一份路口监控的录像,画面清楚拍见撞击的一瞬间,黑冷夜色中,人影寂寥的路口,蹿出的车子与斜行的三轮相撞,不低的速度导致撞击瞬间的冲击力相当之大,各样零件碎了一地,白勇也当即翻滚出去,贴柏油马路擦行好几米远的距离,最后无声无息停卧在地面,脑下深色液体缓缓流淌。

胃里翻滚半晌,秦然强压下心中杂乱异常的情绪,登上剪辑软件将视频含带着的血腥内容打码,进行基本的剪辑处理。

保存完发给同事,新闻稿也赶了出来,刘曦月检查了一番,紧跟着公安那边的案情通报发出。

秦然胃中隐隐抽搐,胸口乏闷异常,拿起水杯去接了杯温水,靠在饮水机边的玻璃门边拿出手机刷了一下评论。

因为事故热度不小,视频刚发出评论就迅速飙升到了九十九加。

水雾升起,视线模糊又散淡,秦然垂下头一下下划着手机,后颈一块凸出的骨头抵着坚硬玻璃,明晃晃地硌着人,冰凉冷硬。

在跟车过去穹驰的路上,这条视频热度逐渐攀升,舆论发酵了一会,现在底下评论不像是之前那般一股脑地攻击陈司言,还有一部分人将矛头对准了白勇。

「我就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乱闯红灯至于这样吗?」

「这种三轮车最烦了,仗着没牌照天天在路上乱开,这也算一个警告吧。」

「没骂过卓起的扣1,反转这不就来了。」

「不懂评论区怎么还有洗二代的,酒驾就不犯法了?何况陈家那位还撞死了那个开三轮的,偿命都不为过。」

「所以这种怎么判,能不能判啊。」

……

短时间内转向不少,可见卓起那边有了行动。

小客车车厢摇摇晃晃,这次黎青没来,秦然身边的座位坐着刘曦月,拿着手机电话不停,先是和穹驰宣传部那边的人对接,因为案情通报的结果,现在草拟好的方案要有所改动,简要聊了一下要求,挂断之后电视台那边又因为新视频的评论管控和授权问题打过来询问。

刘曦月膝盖上放着笔记本,一手拿着手机回复,一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按着穹驰那边的要求更改稍后开会的发言大纲。

见状,秦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接过手机帮她回着电话。

解放了一部分,刘曦月专心改稿,时不时探出头和过道另边的陆淇低声讨论,那边也在抓紧修改自己准备好的方案。

挂断一个要授权的电话后,秦然拿着刘曦月的手机,看他们聊得如火如荼,暂时没有打扰。

她视线瞥向窗外,静静坐着,身体随着车厢颠簸小幅度晃动,本就难受的胃开始隐隐做痛。

掌心搓热了隔着衣服按向肋骨中间横断的下方一点,秦然闭上眼,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妄求疼痛疏解。

过了个几分钟,掌心温度褪去,指尖转又冰凉,胃痛好没好不知道,反而被前方同事的一声惊呼呵了一下,秦然睁开眼,视线顺着座椅缝隙看去,前面同事正好扭身,举起手机要递过来给刘曦月看:“曦月姐,白倩倩发视频了。”

捕捉到关键词,秦然和刘曦月眉心都是一紧。

刘曦月暂时将自己的思绪从改稿中抽回,直起身追问:“发了什么?”

话落,前排手机还没递过来,秦然已经就近将刘曦月的手机递还给她。

刘曦月接过来,解锁点开短视频软件从关注列表里检索,最上面就是白倩倩账号的更新提醒。

秦然也跟着打开自己手机点进去,看见画面中拼接起来的两幅场景,眉心一跳。

左边是白勇盖着白布的模样,右边是白倩倩卧病在床的母亲,文案充斥着大段文字,点开看,字字泣血。

白倩倩将自己家里这些年的遭遇列了出来,其中包括负债和她退学打工,还有白勇这些年的奔波操劳,她在里面写了这样一段话:「我爸每天凌晨到家,只能在硬木板床上休息六小时不到,便要起来准备新一天的食材,忙碌一整天,最多也只能赚二三百,不抵几天的药钱。所以他不断延长自己的摆摊时间,有时困极了会在路边浅眯一会。如果我知道会这样,那天我肯定早点劝他回去休息,一切会不会就不是这样……」

将整篇文稿看完,视频也自动播到结尾,画面上是两人现在正在住的集装箱房间,之前秦然前期收集资料的时候去过,同那时一样简陋。

白倩倩就这样将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伤疤,新的旧的,深的浅的,都撕开,赤裸裸地展现在大众面前,带着令人忽视不掉的血色。

喉头哽了又哽,秦然点开评论区,一溜烟的评论都是看哭了,流泪之余,看她如此境遇,纷纷替她惋惜,安慰她,帮她声讨。

退出白倩倩的账号,点进电视台官号新发出的那条视频下,原本因为案情通报和卓起背后引导而逐渐有着持平迹象的舆论此时此刻重新偏颇,比之前更盛。

事故本身的重量经过流量和舆论的包裹发酵,加之几方下场的风向引导,和现在白倩倩发出的视频,早就层层加码,将这件事压向了一个区别于事件本身的层级。

现在讨论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更多的是对陈司言和卓起的围剿,评论区各种辱骂言论层出不穷,刘曦月在旁边看得眉心直跳,打电话给管理账号的人,让他们注意管控,太过分的直接删除,以免牵连到官号。

听着周围视频播声音还有同事的讨论,秦然在旁静静关掉手机,重新靠回椅背闭目。

胃中的灼烧感更加强烈,她脸色有些苍白,几根碎发随着呼吸扫过面前,她额头轻抵上侧面的窗户玻璃,眉目间满是无力倦怠。

……

到了穹驰总部,因为早就联系好,前台候着人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一间会议室,宣传部那边的人早就等在位置上,看见他们进来,简单寒暄两句,刚刚在车上与刘曦月联络的人同她继续沟通细节。

陆淇在旁边拿出电脑跟着润色修改,其余人也没闲着,交头接耳讨论刚刚白倩倩发的视频,猜测着之后的舆论风向。

现今事故发生到这个程度,其实不大适合穹驰进场布局,除开防止被说吃人血馒头引起消费者逆反心理外,还不知道之后会怎么发展,还要看卓起那边之后会是什么动作。

这样猜测着,宣传部的人心知肚明今天的会大概不会太轻松。

正想着,时间也差不多,看见沈缚先的助理来提醒,屋内众人纷纷找位置坐下,歇了声。

秦然一直没参与讨论,选座位的时候也选了个偏角落的位置。

她只是跟来旁听,另外,胃痛更加明显,几乎到了快要直不起腰的程度,胃里像有千万根针扎,她强忍着神色如常,微微垂着颈,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桌面一点。

只不过面色更加苍白,耳朵像是塞了团打湿的棉花,外面的一切声音都滤了一层再进来,飘飘忽忽,连带着视线都有点涣散。

直到身边的人招呼声不断,秦然才恍然,视线半抬,看见自她面前的桌子对向掠过的半边西服外套衣角。

面料一看就昂贵,剪裁考究,视线再顺着追去,她看见一道身影走向长桌中间留出的空位,身型挺拔,转身落座时,没什么表情却显出几分温雅的面容有些眼熟,尤其鼻唇形状,很像沈珩初。

脑中首先掠过这个想法,秦然的视线多定了一瞬,接着听见身边人纷纷招呼着一声沈总好,才从记忆中搜罗出一个名字同这个人对上——沈缚先。

在她视线停顿的这一秒,沈缚先似乎也有所感,目光瞥来,轻轻扫过她,很快就移开。

他看向身侧空着的一把椅子,问旁边的助理:“沈总工呢?”

“说是快到……”

助理看了眼手机,开口答道,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推开,沈珩初跟在前台领路的人身后走进。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几分钟。”

他说着抱歉的话,语气却听不出任何起伏,冷淡依旧。

沈缚先目光定在他身上,看着他走到位置上落座,才移开视线,冲着宣传部的人说道:“开始吧。”

宣传部和刘曦月对接的人使了个眼色,刘曦月会意,抱着早就连好投屏的电脑走到长桌的另端汇报处。

沈珩初的视线随着她,无意间扫过某处,停顿一瞬,目光从ppt上移回,直直落在角落坐着的那道纤瘦的身影上。

她脊背有些内佝偻地坐在那里,手肘半撑在桌面,正微微抬着脖颈看投出资料的白屏。从沈珩初这个视角看去,只能见她半侧的脸,但不容忽视她轻蹙的眉,和发白到有些透明的面色。

视线停在她拢着的眉心,沈珩初眉梢也微微抬了一下,旋即,他敛回目光,裹了手套皮料的手指在桌边无意识摩挲着另手的袖扣边缘,若有所思。

在感觉到视线移开的下一秒,秦然几不可察地舒了气,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目光移动,却在即将落在沈珩初的方向之时后知后觉,有意识地收回。

向后靠了靠椅背,她竭力忽视掉方才被注视下的僵硬感觉,将注意力都放在正在说话的刘曦月身上。

穹驰请他们过来开会,目的自然是商讨如何在这次事故中安然无恙地分到一杯羹。

因此舆论的影响至关重要,刘曦月做的情况汇总的报告是建立在事故通报未发出前的舆论基础上,结果今天上午通报发出后评论风向有所转变,所以方才她在车上及时修改,但没想到短短一会的功夫,白倩倩的视频发出,现今正在发酵,处在风口浪尖上。

现在不是个入场的好时机。

刘曦月清楚这个理,简要介绍了一下事故,还有陈司言和白勇两方的背景情况,说完之后,谨慎地在结尾补充了一句:“我个人觉得,还是要等卓起那边给出了回应之后我们再做报道。”

话落,她看向沈缚先的方向,等着他的回答。

秦然垂眼,知道视线会经过的人,没有跟着看去。

她盯着眼前桌面,因此也自然忽略掉了沈缚先若有似无瞥来的一道清浅目光,只听他停顿一瞬,没有接刘曦月的话,而是将会议继续往下推:“看下你们的方案。”

闻言,刘曦月看了一眼陆淇示意。沈缚先视线移过去,紧跟着,陆淇带着电脑起身:“沈总好,这次的方案是交由我来做。”

说着,他走到刘曦月的位置上将她换下,连上投影打开文档。

陆淇的方案是这两天赶出来的,但不算粗糙,他大学阶段成绩就不错,毕业到现在在电视台待了那么久,自然得心应手,打眼看上去,策划的文稿和PPT都很精美,内容量也不少。

但秦然发现,虽然是为了借机宣传穹驰的智驾系统,但是陆淇可能考虑到热度和讨论性,还是如法炮制,和写那篇新闻稿一般,从对比切入,拉出了各种人工驾驶和智驾的优劣区别,期间还引用了一些案例和材料,显而易见是花了不少心思,下了一番功夫的。

秦然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听到半途,胃中针刺火烧般的抽痛感强烈到无法忽视。

微微蹙了蹙眉,她轻按着自己的胃部缓解。

冷汗渐渐浮起在掌心,秦然难免有些分神,她垂眼看自己面前的桌面,注意力被消解。待到几个呼吸过后,稍微有些好转,秦然重新抬眼,不可避免地,撞上一束没有多少掩饰的,直直向她看来的视线。

对上沈珩初眼中的若有似无的探究,秦然目光稍顿,不过也就是那一瞬间,之后,她尽力让自己面色维持正常,听见陆淇的结束语,她缓缓将视线移回投影屏。

方案汇报完,宣传部那边的人做了点补充,一群人还就白倩倩的行动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几句,最后将决策权转到沈缚先手里:“沈总,您觉得呢?”

期间秦然一直没参与讨论,胃疼到没这个心思,不过为了不让自己的异状被察觉,她也跟着转眼看去,见沈缚先端坐在椅子上,手成塔状面前交叠,指尖慢吞吞地点着另手指节,眸色沉沉,视线从提问的人身上转去还停在汇报PPT界面的幕布,然后,又转回人群,落点在一处。

与他对上目光,秦然一怔。

旋即,沈缚先敛目,没做答复。他侧脸看向一边的沈珩初:“沈总工觉得怎么样?”

将问题抛给沈珩初。

话落,会议室的目光都循着他的话落在沈珩初身上,陆淇端着沉稳面色,但神色却可见隐隐紧张期冀。

秦然随着一起看去,见他闲闲抱臂靠在椅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迎着众人视线,他神色不变,轻瞥一眼陆淇身后的幕布,语气如神情般平静:“一般,再等等吧。”

冷冷撂下这句,他不再多言。

话语虽淡然但态度清晰,剩下人都读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连陆淇脸色都差点挂不住。

沉默片刻,还是沈缚先打破僵局,他温和的笑一丝一丝挂起,声音不疾不徐:“那就再等等,看卓起和那个受害者家的下一步行动。”

说完,他站起身,旁边助理适时上来为他收拾着面前桌面报告,沈缚先理了理微微有些折皱的衣角,环视一圈,宣布散会:“今天的会就先到这,没有什么问题就先请回吧。”

他带着助理离开。

视线从他背影上敛回,沈珩初垂眼,抬手轻推了一下袖口,视线落在如玉骨节上扣着机械表上,看着上面的时间,他直起身,也跟着走出会议室。

两人一走,会议室重新活络起来,不少人七嘴八舌讨论着下步方案,毕竟现在事件流量说不定就在高峰期,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动作,不大像是穹驰一贯的作风。

宣传部的人猜测或许是和卓起那边有了什么合作,毕竟沈缚先刚刚说了看卓起下一步动作。

但既然有合作,肯定会通知他们,也不会让他们白白等着,所以还是倾向于或许穹驰这边预测到了卓起会有所行动,所以静观其变。

不过目前案件通报出来,舆论基本定型,要是再从事故本身找起,卓起也恐再难有什么扭转评论风向的有效行动。

所以沈缚先的这个行为也让他们一时间猜不透。

不过既然老板都发话了,照做就是,讨论完,该干什么干什么,纷纷收拾着东西离开。

刘曦月也跟着聊了两句,清楚不是他们电视台这边给出的方案有问题后稍微放下了心。

看着抿唇不语的陆淇,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出声宽慰几句——毕竟紧赶慢赶熬了大夜,甚至会汇报前还在精细雕琢的方案被否了,是个人心里都难免有些不爽。

清楚他的情绪,刘曦月将语气都放软了许多,让他不要怀疑自己的能力,没通过和他做出的方案本身关系不大。

啪地一声合上电脑,陆淇长吁一口气,冷冷朝秦然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刻意扬了许多:“对,和关系户的关系大。”

闻言,刘曦月一愣,旁人听见他这番话,也看过来。

顺着陆淇的目光看去,几人将视线放在秦然身上。

看着站在一边安安静静收拾着资料和电脑的秦然,刘曦月拧了拧眉,将视线重新放回陆淇身上,不清楚他这话的含义,刚想开口询问,陆淇也收回了目光,抿着唇一言不发。

刘曦月不好再问。

陆淇没再多言,插曲便很快过去,收拾完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电视台的人预备着跟车回去继续工作,日常的节目要继续做,白倩倩相关的后续也要继续跟进,最近忙得团团转,加班是常态。

秦然胃痛虽然有所疏解,但还是不大舒服,因为还要忙毕业论文的关系刘曦月也没有给她派太多工作,所以强撑着跟大家一起下到一楼,打了声招呼不跟车一起回去了。

看出她脸色不大好,刘曦月爽快点头,领着人去停车场前还叮嘱她一声:“回去好好休息,看你也挺累,这两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秦然勉强勾出一抹温和的笑。

刘曦月带着人风风火火离开,秦然走出写字楼,正好看见电视台的车在她面前开走,看见车尾远去,她拿出手机,预备叫车,地址才输入进一个字,一辆车缓停在她身边。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秦然抬眼,扫了一眼车身,接着敛目,盯着屏幕按着键盘,指尖有点抖。

接着,靠她这侧的车窗半降,有人叫她:“秦然。”

声音很熟悉,她动作顿住,手机停在叫车界面,循声看去。

车窗内侧,沈珩初靠坐在驾驶座,侧脸看来,沉静的视线停在她双目:“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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