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辗转

沈珩初给的地址在丘市的一座村子, 助理订票的时候查了,大交通只能到丘市,下了高铁要转火车到镇上的车站, 然后再坐大巴过去村子。

看这行程, 助理有点担心,主动跟了过来。

如他所料,前半程高铁还好,商务座过去的, 座位宽敞舒适也安静,后面火车订了软包,他再给沈珩初铺了一次性的隔离布隔脏,也是勉勉强强能接受。

这边镇子小, 火车站和大巴站连着。

还没出站,在闸机门口,他们看见摇摇晃晃的巴士进站, 是那种老旧的长面包型,沾满尘灰的玻璃上贴着来往镇子和下面几个村子的来往字样,经过风吹雨淋, 字迹早就褪色,朦朦胧胧的。

两人出了站门时, 那边广场上,刚才进站的那辆中巴咔地一声车门打开, 靠近这边的车身一沉, 上面挤挤囊囊地下来一堆人,带着大包小包,人贴着人。

沈珩初盯着那处,停住不动了。

旁边的助理看他有些沉的脸色, 干笑两声,左右张望着:“不坐巴士的话,应该有私家车……”

话刚说完,旁边不知道从哪凑上来一个穿着皮衣,口中嚼着槟榔的男人。正是冬天,他手搓在兜里,抖抖索索走过来,语速很快,操着一点口音问:“去哪啊,洪庄,陈家庄,连庄,都能走。”

说话时,他嘴里团着冷出的雾气,带着点烟味。

沈珩初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一步,脸色更黑了点。

见状,助理紧忙挡在他身前,摆摆手拒绝了:“不好意思我们不坐。”

大巴不坐,私家车看起来也接受无能,助理脑子快速转了个弯,在那人还想说些什么时主动开口,问:“您知道哪有租车的吗?”

镇子上就一家租车行,好找,也不远,再加上镇子小,过两条马路就到了。

这车行大概平时接的都是婚庆生意,车都挺有排面,被擦得增光瓦亮,标准起步车型是低配版的宝马,还有加长林肯。

助理舒了气,一辆辆看过去,挑了辆最干净的顶配奔驰。

跟着导航去村里,助理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余光瞥着后视镜,见沈珩初在后座安静坐着,目光专注望着窗外。虽然他没说,但助理也清楚他此行的目的,但到底不能妄议上司的事情,助理也只沉默开车。

通往乡下的路,越走,越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宽敞的柏油路变成有点坑洼不平的水泥路,车子驶过,两边是冬天荒芜的裸地,大片大片的朽木颜色,点着未化残雪,零星还有点翠绿,大概是冬季也能活的作物。

车子一路开到村口停下,导航就到这,再往里找,要靠问的。

正是太阳照得暖融融的下午,坝口墩上懒懒散散地坐着几个晒太阳的大爷大娘,背后白花花的强上写着大字的宣传标语,他们就在这标语底下唠嗑讲闲话,看见车子停在近前,互相也不说话了,使了个眼色,都朝着这边看。

这个时候助理开门下车,过去问路,报出秦然的名字,大家都熟,热心给指了路。

助理道了声好嘞要转身回车上,有个大娘叫住他:“你找她,啥事啊?”

秦家姑娘在村里名气不小,市状元,考上大城市当记者,当时她升学宴,村长专门过去道贺,还在这白墙给拉了横幅,风风光光的,再加上长得好看,性格还讨喜,标标准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也是大家聊天爱说的人物,对她的关注也不小。

这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秦然的消息,又是被包养又是什么恋爱还是什么的,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闹得沸沸扬扬,但秋霞还病着,他们也没到脸面前去问,不过私下里不免好奇。

见这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停在这里,就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助理秉持着良好的职业操守只礼貌笑了笑没回,他回到车上,把车往里开了开,停在村口较为宽阔的路边,为沈珩初拉开车门下车。

跟着几个人指的路,两人七拐八拐,路上又问了过路的几人,停在在村子角落一处远门前,旁边就是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大片农田。

家门紧闭,助理走上前敲了敲门,铁皮门哗啦哗啦响着。

没人应,又渐渐安静,助理等了几秒,又抬手敲了敲。

沈珩初站在一边,侧着脸,目光往远了看,看脚下路延伸处那大片农田的尽头,一片辽阔。

大概是在这站得有点久了,敲门声又太过引人,在助理抬手准备敲第五下的时候,边上一户邻居的家门打开,朝这边探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晃了晃,心中有了个大概,但还是扯着嗓子问了声:“你俩找谁啊?”

“秦然,”助理看向她,又指了指院子门,“是这家吗?”

“她不在家,早上我看她下地了,你们去她家地里找找,应该还在那。”

那邻居手一扬,给他们指路:“就从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往右拐,林子前就是。就这一条道,好找。”

顺着她指的方向,助理看去,见沈珩初的目光停在那边,抬脚往那边去,助理紧忙朝邻居道了声谢,刚要跟上,沈珩初说了句:“我自己去,你先回车里等着。”

助理停下,点点头。

邻居看着两人的背影,缩回院门,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说了嘴什么,两人都没听清。

路只有一条,笔直的一条,水泥的,拐弯前是水泥铺的,到了头再按着邻居的话右拐,是埂整平的泥路,前段时间下了雪,有些化了有些还铺着,看起来有些泞,看着眼前带着泥水的路,沈珩初下意识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风大了起来。

冬风带着附近水沟的潮湿水汽,凉飕飕的,吹在身上有点冷。

秦然把手上刚薅下来的杂草甩在一旁,拿干净的手理了理垂在眼前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接着捶了捶长久弯曲变得有些酸痛的腰,慢慢直起身,动作像是生锈了的冷铁。

一小片的田地打理完,她盯着较小的泥地,走过另边坝埂旁,去看那一片的油菜,上面盖着雪,底下是翠绿的。

刚要弯下腰理一下杂草,忽然,她听见有人叫她:“秦然。”

冷冽的,又带着微颤的声线,秦然动作僵住,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同时扭身朝声源处看,见立在坝埂边的一道影。

视线沿着他沾满泥水的鞋尖向上,看他挺括裤脚沾了灰,羊绒长大衣下摆也粘了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碎草籽——她未曾见过的狼狈模样。

于是秦然盯着沈珩初的脸看了好一会,才应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她也缓过神来,看了看脚下的路,绕过作物走到坝埂边,仰脸看他,语气还带了点没消的惊诧:“你怎么过来了?”

话落,她又意识过来自己没和人说过自己的住址,刚打算着再问一句,不过想起沈珩初的能耐,也就默默咽下,认真看着他。

“过来看看你,”说完,沈珩初视线笼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接着道,“很久没有消息,我有点担心,怕你出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秦然移开目光。

沈珩初没出声,他目光落她身上为了保暖的臃肿棉衣,和被风吹得有些蓬乱的头发,最后停在她淡淡泛着青的眼下,肉眼可见的,她没什么精神,疲惫了很多。

两人沉默,风就从他们之间穿过,扬起她的发,他的衣角。

“所以……”

秦然看回他,语气故作轻松:“那么远过来,只是看我一眼?”

“嗯。”

沈珩初点头:“看见你没事就好。”

“……沈珩初。”

秦然叫他,又哑了声,与他目光对上,她张了张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着他,看他身上深灰的羊毛大衣,精致,昂贵。一丝不苟,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偏偏沾了泥灰还有一些草籽,看起来有些狼狈。

秦然劝他:“沈珩初,你回去吧,这里都是泥,好脏。”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忘记自己也是站在泥地里。

沈珩初没动。

他轻眨了下眼,双目轻阖再睁开,只一瞬间,再看她时,忽就感觉她的距离如此遥远。

好奇怪。

明明他已经走了许多步,明明他已经站在她面前。

风依旧在刮,天色也要逐渐暗下来,秦然迎着他眼底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一丝怅然,自己胸口也有点堵,把之后的话堵回去,她轻叹息,哑声笑笑,问他:“你怎么过来的?吃饭没有。”

“开车,还没。”

沈珩初轻声回她。

“吃个饭再走吧。”

秦然说着,朝边上种的一点作物看了看,问他:“你吃面条吗?”

说了声都行,沈珩初见她动作,他盯着脚下泥地看了看,还是下了坝埂,沿作物边上的整平的窄泥石子路过来。

她弯腰,拿起剪子剪了点绿叶菜下来:“吃菠菜吗?”

“这个是菠菜吗?”

沈珩初顺着她的话,看她手边的一应绿色。

“对啊,”秦然见他过来,让他帮忙递旁边地上搁在的一个半满的塑料袋,“你不认识吗?”

他摇摇头沉默,见她像看什么珍稀品种一样微微带笑的眼,他也软了眸色,补了一句:“在地里不认识。”

把一小把菠菜装进袋子里,秦然指着菠菜另边的一丛菜,问他:“那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视线随着她指尖方向看过去,沈珩初见那从窝在地上爱爱的,伞叶阔大的一堆,大概猜测:“白菜吗?”

“什么白菜?”秦然追问。

沈珩初说不上来。

秦然笑了笑,终于是弯着唇角的那种明确的笑:“是乌白菜。”

说完,她接着指旁边的给他认:那个是油菜,就是长着黄黄油菜花的那个油菜,现在没开花,长得矮,来年五月了,可以榨油。那边那个是四季青,她说这个他应该认识,沈珩初点点头。

剪了菠菜还有四季青,秦然招呼他往路上走:“走吧,给你下碗面吃。”

沈珩初跟在她身后,两人上了坝埂,看着她手上满满的一兜塑料袋,沈珩初接过来:“我来拎吧。”

秦然递给他,反正也不重。

袋子交到他手上,秦然看他在这边走了一遭身上羊毛大衣沾上的碎草叶和草籽,还是忍不住,指了指他的领口:“要不要先摘一下?”

沈珩初垂眼,摘走了胸口腰下的几个草籽,转身时秦然看见他背后的,走上前帮忙:“这里也有。”

指尖碰到绒毛,她很明显感受到他身体一僵。

后知后觉,秦然想起他那个被人碰不得的洁癖,她刚说声抱歉,却见他没有动作,于是她也就一言不发,帮忙拿掉他身后沾着的草籽,一点点摘完:“好了。”

沈珩初重新转身过来,看她丢掉手中最后一个干枯的胞荚,问她:“这是什么?”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刚刚的僵硬只是秦然的错觉,她便也没有提,只顺着他的话回了:“草籽,草的种子。”

说完,手指一松,给它们扔在地上。

“开春会长成草吗?”

“不知道呢,或许吧,长了也要除,会吃庄稼的。”

秦然看着它们被风兜着飘散了:“埋烂在土里是最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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