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故地

远道而来就是客。

秦然没有让人大老远跑来一趟什么都没招待让他又急匆匆走了的道理, 正好,说出这些的时候,她也想找个由头来试验一下。

——如果她真的对沈珩初有感觉, 那仅有他们的相处:唯有他们两个人, 不参杂其余任何,这种时候。

最适合看看对方,也最适合看看自己。

和沈珩初约好上午见,然后一起吃个午饭, 再在镇子上随便走走。秦然算着时间出门,原本想骑电瓶车过去,但沈珩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早早就等在了村口, 载她过去。

这次他没带司机,自己开着车,两个人沿着秦然指的路, 开到镇子上的一家面馆前,停好车,吃了个午饭。

是秦然挑的地方, 她们这的一种特产面食,牛肉汤粉, 要再配上酥得掉渣的小烧饼。她上学的时候经常过来吃,开了很多年的苍蝇小馆, 味道正宗, 就是环境有点老旧,包浆的桌面,还有磨得发亮的地面。

带沈珩初进来前,她有问过他意见, 顾念着他的洁癖,也不好强人所难。

但他没什么异议,随她进来的时候只微微皱了皱眉,其余也没什么不适的表情,秦然看他安稳坐下,自己过去点了菜。

等饭上齐的这段时间,两人对坐着无言。

秦然抽出纸巾擦擦桌面,又擦擦旁边的调料瓶,擦完没那么泛油光了,她把纸巾团吧团吧丢掉,轻轻咳嗽一声。

沈珩初抬眼看她。

秦然眼神未动,没同他对视,只盯着眼前桌面:“这家店我上高中的时候经常来吃。”

话题开了个头,沈珩初轻轻嗯了一声,等她接着往下。

“我这边的高中管得挺严的,两周放一次假,平常不能出来,封闭式管理,学校食堂的饭又很一般,虽然那个时候因为学习任务重,吃东西也经常敷衍,但也不代表没食欲,寡淡素餐两星期,想着等放假出来吃点加醋加辣的比较重口味的牛肉粉,就算是一种给自己的奖励吧。”

秦然同他解释:“怎么说呢,你可能不懂,类似于一阶段结束的战利品,也类似于吊在前面让我有个‘啊,过了个阶段就会有这个收获’的那种——像是胡萝卜之于驴。”

说着,两碗粉很快煮好,老板娘端上来,放到他们面前:“醋和辣椒桌上都有,调料自己加,面不够可以再续。”

道了声谢,秦然自然而然切断话题,把老板娘一起带过来放在沈珩初面前的木筷子拿走,从旁边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的竹筷,摆到他面前:“吃吧。”

热气氤氲,看她挽着头发垂头挑着碗里的粉,沈珩初敛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份看了一两秒,视线停在泛黄发旧的碗边,眨了眨眼,也跟着挑起一筷子。

吃完饭,没开车,两个人从面馆出来,沿着街边走,散步消食。小镇很小,没什么景点,骑车快的话,两个小时就可以把镇子一圈绕完。

秦然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在村子长大,在镇子里念书,直到高中毕业才走出去,这里她再熟悉不过,但带着沈珩初走在街上,还是有种割裂的陌生感。

尤其是脚下的这条路,联通着面馆,学校,再往前就是医院,拐个弯就是秦山打工的酒楼。

也因此,秦然领着他停在学校,没有再往前。

这个时间正是寒假,学校没人,铁门关着,空荡荡地萧索的寂寥,附近摆摊的小商贩也歇下了没出来,秦然本来想着买份之前高中偶尔买的鸡柳,在校门口兜了一圈没看见老板出摊,无奈作罢。

正要走时,她看见沈珩初立在学校大门旁,微微抬眼看铁门旁边的墙上贴着的光荣榜。上面是历届优秀毕业学子,她的照片赫然在最顶最中间最醒目的位置,蓝白色校服,梳着高马尾,一脸正肃地看着镜头,目光清亮。

秦然走过去,看看他视线落点,又看看他,见他眸色认真,她有点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没想到现在学校还没撤掉。”

“你考得很好。”沈珩初收了视线,看向她,语气平静,不知道是夸赞还是推算理由。

秦然目光又转过去,看她照片底下标注的文字:文科高考市状元,现就读于Z大新闻传播专业。

她没接着话题,视线乡下,看向这行字下面的座右铭——“从蒙昧中挣脱。”

她指给他看:“这个,是我从一本书里摘的,那本书的作者是名记者,虽然她本人有点争议,但是她写的那些,关于新闻,关于记者,我都蛮感兴趣的。”

沈珩初顺着看过去,视线定了定:“所以你大学才选了现在的专业吗。”

“差不多吧,”秦然收回手,“当时我挺想当个记者的,这个念想可以说是我整个高中时期的牛肉汤粉。”

察觉到她语调的微微下沉,沈珩初目光动了动,静静看向她,从她依旧平静的侧脸中察觉到那双眼睛透露着的一抹苦涩。

沈珩初没有点出来,只说:“你做到了。”

秦然收回目光,脸上有种怔然的惆怅:“但现在感觉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沈珩初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风过,卷起秦然的发丝,她只轻轻摇了摇头,碎发拂在脸上,连着鼻尖都有点痒,她闭上嘴,没有再往下说,似乎还没想好措辞。

离开校门口,秦然带着沈珩初到了旁边的一家奶茶文具书店的结合小商铺里坐一会。

点了两杯热的草莓味奶茶,塑封的塑料杯里装着粉色的冲剂液体,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杯坐在二楼窗边的小桌子,晒着暖烘烘的太阳,手心也是烫的。

旁边是一整面墙的留言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秦然仰头看了看,视线又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干上。

随着吸管扎破塑封的杯口的一声响,她咬着吸管,继续他们没说完的那些话。

不知道从哪里接上,她想到什么说什么:“这家店也是我经常来的,因为家离得远,坐车到镇子上的时候离返校时间还早,不想那么急过去,就在这里坐一会,点杯奶茶,要么练练题,要么看看书。”

“当时我就坐在这个位置,看外面的树啊,街道啊,来来往往的人啊,都很小,像那种沙盘玩具。”

沈珩初也学着她扎开自己手上那杯奶茶,顺着吸管抿了一口,甜得他微微蹙眉。

他沿着她目光也向外看,玻璃窗外由于高差,看见的街景都缩小了,人也是,确实很像沙盘玩具,心理诊疗室会出现的那种。

“确实。”不知道陪她看了多久,他点点头,说话的同时,舌尖留存的那点甜腻的味道也渐渐退去。

“我成年之前,连市都没出过,对外面的了解就是新闻和网络,但是你也清楚,很多东西筛了一轮放到眼前,让你看见的,都是想让你看见的,”秦然继续说道,与其说是对话,更像是喃喃自语。她看着窗外,目光不移,玻璃滤进来的阳光照得她眯了眯眼,“我其实是个野心挺大的人,高中的时候我清楚自己见识短浅,出身也不怎么好,所以那个时候我拼命读书,就是想着毕业之后能够进省台、央台,搞各种采访,见各种人,看各种真实的事。”

野心这个词往好听了说是得偿所愿,但大部分都是眼高手低。

秦然咬着细细窄窄的吸管,最上端被她咬得扁平。

她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但是现在感觉一切都和我之前想得不太一样。”

“比如?”

沈珩初做了一个适时的提问者。

“很多吧,”秦然掰着手指头数,“工作,感情,金钱,还有……你。”

说到最后一个,她蜷起手指,抬眼看他。

迎着她直勾勾的目光,沈珩初呼吸停了一瞬,等着她的下文。

她从工作开始说起:“之前以为记者可以为了做一个选题跑遍各种地方,可以和很多人打交道,可以接触到各种职业,了解到各种不同人生的人,清楚观测,最重要的是,还可以为一些群体,一些人发声,在保证真实客观的立场上想说什么说什么,不在乎收视率,不在乎各种指标,但是真的当上了我觉得,好浪费啊……”

“还有感情,其实大学我尝试着要不要去谈一段恋爱,”秦然忽略掉浪费之后的,没再过多解释,拎起下个话题,“当时也加了一些异性,尝试了解接触,然后发现自己对他们确实没什么感觉,就没有再继续。原本觉得单着也挺好,毕竟感情这种事情,强求不来,也急不得。”

“但是……”

但是。

之后的事情两个人都清楚,无论感情,还是金钱,都超出她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的正常轨道。

感情成为利益筹码,各种算计只为了金钱,生活一团糟,无论什么。

同样的位置,三四年的时间,当时坐在这里无聊时设想的未来,没想到会成为她现在的这个样子。

秦然忽然就觉得有点闷。

“走吗?”

她站起身,拿着奶茶,另手打开手机看了看:“好像也快到你坐车的时间了。”

沈珩初抬起手,看了眼腕表流淌着的指针,点点头跟着站起身。

两个人出了店,冷风一瞬间兜过来,秦然胸前围巾被风吹着散了一边,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要重新系好,手上奶茶看了一圈没处放。

沈珩初注意到,走上前凑过来。

秦然伸出手,刚想麻烦他帮自己拿一下杯子,他却在她开口前伸出手,指尖越过她的肩,捞起她一侧肩后耷拉的围巾在胸前,重新系好。

动作时,他指骨离她下巴的距离只有一毫米,呼吸的热度沾上他的指尖,秦然能明显感觉到,她看向他垂着的双眼,没有丝毫波动。

秦然抿了抿唇,没躲。

等他系好,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正常距离,秦然下巴尖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有些闷地说了声:“谢谢。”

沈珩初淡淡嗯了一声,或者是压根没回她这句,她听不清楚。

踩着树木枯枝的影子继续往前走,秦然给他往车站的那个方向送。

太阳照下来的午后阳光看起来暖融融的,但路上冷风还是带着寒凉,走了一小段路,秦然方才在店里有些涨昏的脑袋稍微缓解,清明起来。

她接着说。

该说到沈珩初了。

“……其实,你昨晚说的话,我有好好想过,”想了一下,秦然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么索性就直接摊开了说,“所以今天找你出来,除开当个地主带你溜达一圈,其实也是想试验一下。”

沈珩初走在她身侧,看红绿灯到了,朝她那边看了看,手臂虚护在她身后,和她一起过了马路。

“试验。”到了马路对面,他放下手,重复着。

“试验自己到底像不像你说的,对你有感觉吧。”秦然这样回他。

沈珩初停下脚步。

秦然一时没发觉,往前多走了两步才注意,她也停下,转身看他,沈珩初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目色深邃。

“所以,结果是?”

沈珩初视线落在她被时不时吹起的碎发遮着的双眼,轻声问道。

耸耸肩,秦然重新转过身示意他跟上,维持着方才散步的步频,边走,她边说:“是有点,我承认。”

“昨晚我想了很多,一开始讨厌你是真的,后面和你接触感觉不自然也是真的,对你有点害怕也有点感激也是真的,之后和你聊天,无意识的期待也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你来找我,惊讶是真的,惊喜也是真的……”

深呼吸一口气,秦然走在前面,没回头看他是否跟上,做出总结:“所以,对你确实有感觉。”

“包括刚才。”她说的是系围巾时的近距离接触。

沈珩初跟在她身后,看她自顾自地说出那么多,明明都是对他在意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语气很沉,带着一种释然。

他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但是。”

又是但是。

沈珩初不想从她口中再听见这两个字。

不过他还是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我们不适合。”秦然给出最终判词。

话落,她听见身后轻笑一声,笑中没带着几分笑意,有点像自嘲。而后,沈珩初平静的声线从身后传来,语气中有着微微的停顿,他问她:“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适合?”

车站就在眼前的一个红绿灯路口,秦然看见车站的牌子,停住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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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好好看清沈珩初的表情,依旧淡淡垂着的眉眼,唇角没有一丝弧度,他看过来的目光很深,比方才深不少,却没多少攻击性。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和周泽旭吵架的后遗症,面对着他这副模样,秦然能放松不少,愿意和他好好聊聊。

她说:“你也看见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学生,家庭贫困,人生一大部分在这个小县城,成年才出去开了点眼界,依靠坑蒙拐骗跟在周泽旭身边见了点市面,但是,我实际上还是一个普通人,甚至都没有普通人的家庭美满,我的生活被我过成了一团乱麻,身上骂名也不少,很可能学业事业都保不住……”

“秦然,”沈珩初揉了揉眉心,打断她,“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在认识你的时候,你的情况我就清楚,如果你说的不合适是因为身世,我也同样糟糕。”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环境。相反,我可以去适应你周围的环境。”他语气正肃。

秦然张张口,被他堵得一时哑言,但还是接着往下说:“我本人也很糟糕,野心重,爱说谎,遇事逃避……”

“我从不认为野心重是什么不好的词汇,”沈珩初接话,一字一句纠正,“一个谎话需要无数谎话来圆,爱说谎并且能一直骗下去,说明双商都在线,再说,遇事不逃等死吗?”

“……”秦然准备好的说辞被他这番诡辩堵了个完全,她彻底沉默。

沈珩初走上前一步,离她近了些,学着她方才的口吻,也来了个“自我介绍”:“我没道德,自私,感情冷漠……也不是什么好人,有什么不合适吗?”

说话的时候,他盯着她的双眼,眼中情绪没有什么遮掩。

秦然回看过去,之前在心中堆了的一些还有点莫名酸涩的思绪荡然无存,她快被他气笑。

沉默好一阵,打破寂静的是沈珩初的手机来电铃声。

秦然收回视线,示意他先接。

沈珩初在她面前按下接听,是助理打过来的,车已经办完还车手续,时间要到了,他在车站门口等他进站。

他往车站门口看去,看见助理的身影远远候在大门前。

看了看时间,也该走了。

秦然还是觉得该在这把话继续说开,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在他转回目光后,直接道:“说再多有什么用呢,你是周泽旭的朋友,我是他之前的女友,如果我还有点伦理道德,还清醒,我就不会和你在一起。尤其是我现在自己的生活过成一团乱麻的情况下,我连自己都顾不好……很感谢你帮我,也很抱歉,之前是我越界,之后不会了。”

“我确实是对你有点感觉,但也仅限于此了。就当作是我们……”

“有缘无份吧。”话到这,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沈珩初看着她的背影转过街角,汇入人流,直到消失不见。

他垂眼,静静站了一会,过了半晌,忽然想明白什么,他指尖点着腿侧裤线,敛目转身,向着车站走去。

两人刚刚站着的地方人影消失,而后有人经过,人来人往。

转角街头,秦然目送着他进站,等了一会,才收回视线。

她泄了力气,靠在身边的围栏,抬头看灰白天空,看大片云往北迁徙。

-

秦山回家已经是夜色正浓,他推开院门,看屋内漆黑一片,蹚着夜色走进去。

路过秦然房门时,他见门半掩着,门缝里的小床上,一道安静的影子仰卧在上面。月光的一点点亮照进来,能看见微微起伏的呼吸轮廓。

他走过去,本来想顺手把门带上,却见床上的人睁着眼,瞳色亮着,却没什么神采。

秦山锨开电灯:“姐?”

钨丝闪了闪亮起,秦然有了动作,眯了眯眼。

“怎么还没睡?”

秦山见她把手抬起,小臂遮着双眼。他没走,抱臂靠在门框,垂眼看着她问道。

秦然依旧遮着眼,喃喃声回了句:“睡不着。”

声音很哑。

“睡不着,就光躺着?外套也不脱。”

秦山说着,走到她床边,拎她盖在脸上的胳膊,把她拽坐起身。

手一扯下来,看她只是有点红血丝,没什么红肿的双眼,他微微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哭了。”

秦然没应,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发呆。

没哭,但这状态也不太对,秦山绕到她面前半蹲下,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怎么了?”

话落,他自顾自地拧眉,试探猜测道:“是因为人走了?”

“嗯,走了。”秦然点点头。

话落,虚虚放置的视线在此刻聚焦,她反应过来,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隔壁大婶说的,说昨天有个帅哥来找你,村里那些大娘也都在传,说是你在海市的男朋友,”秦山眼中不无担忧,“是那个吗?网上的那个?”

秦然摇摇头,站起身解开围巾:“不是。”

话落,她把围巾搭在架子上,而后开始解外套的扣子,支他离开:“没什么事你出去吧,我要睡了,困了。”

“我没事啊,主要是,你没事吧。”秦山看她这副模样,眉心蹙得更紧。

背对着他轻笑了一声,秦然语气随意:“我能有什么事。”

秦山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连连点头:“没事就行。”

他转身离开,退出到门口将要带上门的时候,想起什么,提醒她:“对了,明天去接爸出院,快到年三十了,他在医院住不惯,说要回来一起过年。”

秦然闷闷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我走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叫你。”秦山说完,把门带上。

听见门锁咔哒一声闭合的声音,秦然缓缓将外套脱下,剩下的衣服也没了力气脱,她重新躺回床上,仰头看着发旧的大白顶,眨了眨眼。

几个呼吸过后,她闭上眼,泪水就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没入鬓边。

……

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秦然记忆变得模模糊糊,早上跟着秦山的敲门声睁眼,反应了好一会,才想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哪,要去干什么。

艰难地爬起身,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双眼,没什么哭过的痕迹,就还是有点红,熬夜导致的憔悴好多,双眼没什么神采。

她没管这些,见看不出什么异状之后,推开门走出去。

秦富春严格来说还要再住几天院调养一下,但是耐不住老年人脾气犟,非说自己身体还硬朗,不花那看病的冤枉钱,所以好说歹说,还是提前办理了出院。

这次秦山没开酒楼的车,另外的员工忙着进货,他骑电瓶车载秦然过去的,回来的时候打算让秦然陪秦富春打车,免得颠簸。

除夕夜就要到,虽然今年少了个人,但是留下的该过年还是要正常过,过去医院的路上,秦山同秦然聊着年夜之前该采买的物品,腊肉腊肠要没了,再买点,然后还有一些蔬菜,年夜当天还要再买条两条鱼,一条做炸的,一条清蒸,还有红枣,留着包红枣糖包……

秦然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不在焉地应着声,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直到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秦山招呼她下车,忽然想起:“要不要熬浆糊贴对联了?不过我们今年是不是不用贴?”

“不用,三年内都不用。”

听他提起这一茬,秦然回神,思绪有点散。

按照这边的习俗,家中有人离世,三年春节都不换对联,说是为了防止亲人的亡魂被挡,进不来家门。

但是按照基督教的说法,人死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没有鬼魂还在世间飘荡这一说,但是对联什么的,本来对他们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就凑个氛围,所以贴不贴也没什么事。

不贴的话,就当作当地的习俗是真的,那么徐秋霞还能回来看看。

她离开那么多天,秦然一直没有什么实感。

总感觉她还在,就是自己看不见了而已,就像是之前她去上学,不也是好几月见不到她,她一时还没脱离开她的怀抱。

但是现在提起,再次把她和亡者这个身份放在一起,秦然才有点后知后觉。

她下意识仰头,看看天空。

云朵都不动的,阳光刺眼,风和日丽。

“姐?发什么呆呢?走了。”

秦山叫她。

“哦,嗯嗯。”

秦然收回视线应了一声,跟上他。

不知道是走动时带起的风还是突然起的风,她头顶的碎发轻轻飘荡,好像被柔和抚摸。

……

给秦富春办完了出院手续,三个人没有立即回家,在镇上市场逛了逛,买了秦山列的年货,大包小包地拎着,直到日色开始沉,三个人才往家赶。

到了家,把手上的大部分东西放进厨房,秦山进去简单处理,杀杀鱼提前冻着,秦然带着医院拎回来的一大兜药,扶着秦富春回了卧室。

给他倒了杯热水,按照医嘱,秦然拆着药盒,给他把药配好。

秦富春靠在床头,看两人忙前忙后,疲惫地歇了眼皮。

秦然把水和药端到他面前:“吃了药再睡。”

秦富春没动作,秦然又往前送了送,他伸出手,她以为他要接,却只是轻轻推开。

“爸。”秦然叫他。

“然然啊。”

秦富春睁开眼,废了点力气微微抬起身,下巴朝着床尾橱柜那里扬了扬:“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在床头柜放下水杯和药,秦然起身过去,顺着他的话拉开抽屉,里面有个文件袋。

她拿过来,秦富春示意她打开。

秦然解开线封,里面厚厚叠着大小不一的纸,她抽出来看,都是欠条。

“这是……”

“这是这一年来借来治病的钱,邻居的,亲戚的都有,”秦富春说着,视线又朝文件袋使了使,“里面还有张银行卡,里面大概还有五万块,你明天把这钱取出来,看看欠条上面哪个能还,先还了,马上快过年了,谁家都急用钱。”

翻出来那张银行卡放在手心看了看,秦然又把它塞回文件袋。

她拿着手里那厚厚一沓欠条,一张张翻着:“我知道了,你先不用操心,钱的事情交给我就行,这些都归我来还。”

秦富春笑笑:“你哪还得起。”

“你先把这五万还出去,剩下的,等来年开春了,我出门打工,小山酒楼也有工资,我俩两三年就能还完了,你不用操心,好好上你的学,好好干工作。”说完,他闭上眼,真的累了,这一天逛市场耗费不少力气,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秦然没再多言,帮他把被子盖好,药和水杯放在床头,等着他醒来再吃,她带着欠条出了卧室,顺手带上门。

手上欠条哗哗啦啦的,她拧着眉,边往自己卧室走边翻着,算着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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