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守不在,一直陪在身边的守不在了!

“……就因为这些家伙……”启失神地喃喃自语。

继没有听清,挪动两腿哆嗦着的腿踌躇着走过去,尽量不去看祸虫一点点被分解的过程,那对他脆弱的神经是个严酷挑战。

“什么?”

意料之外的沙哑,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声音,干燥的喉咙摩擦得生疼。启的背影孤寂带着阴寒的危险,战意尚未平息,继站在他身后不敢更加靠近。

“……就因为这些家伙……就因为这些家伙……”

低沉的自语声音渐大转变为尖锐的责备,启凶恶地回身对着继大喊:“就是因为这些家伙!”如泣血的质问。

继后退两步,他很害怕,启悲愤的表情却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从未见过如此情绪外显的人——包括时雨人和战士,大家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这让继感到奇妙的共鸣,尽管他并不知何事令启伤心。如果可能的话,继想听他诉说与他共同分担。

“启,怎么了?能和我说说吗?”

然而启不领他的情,只定定地盯着脚尖的土地一声不响陷入回忆。

阳光在枪尖上反射出尖锐的光。

满脑子都是守的影子:玩闹时守灵活的身影、休息时守安静的呼吸、比赛吃饭速度时守认真的侧脸、战斗中互相托付性命时守可靠的微笑、受伤时守安慰的轻拍……

最后,死亡时守无助又留恋的眼神。

“就是因为这些家伙,守死了……”不由自主地回应。

继的心中涌上浓厚的同情,又是一位战士为时雨贡献了生命,不仅得不到感谢,连名字都不为人知。

尽管这样,他们还是保护着冷漠的人们。

“心忠时雨,命献人类。”除了战士们的这句誓言,继找不到任何语言。

“就因为这句话……就因为这句话!”启哽咽着,咬牙切齿。

这句话束缚了战士们的一生。

不论有多疼痛,不论受多重的伤,不论死亡有多近,甚至是死,都是为了时雨,为了素未谋面的人们。

为什么!

为什么守要为了他们而死?为什么自己也要守护他们直到死亡?这不是太没道理了?自己的人生自己无法掌握。

“我的搭档,守……他死了,只得到这一句话吗!没有你们的话,我们不知道会有多自在,为什么我们必须远远地看着你们活得安稳而不能自己去过想要的生活?拼命的是我们,死的是我们,享受的却是你们!寄生虫们,死光了才好!”启喊得声嘶力竭。

最后一眼的守有多悲伤,谁理解?

被剩下的自己的痛苦,谁又明白?

启是在中心醒来的。

醒来时,深及见骨的伤口复合如初,死去的搭档却永远不能再回来。那时,173用冷淡无感情的语调告诉他,为了提升他的力量,中心为他的身体做了改造。

现在想来,凭什么他们可以随意摆弄战士的身体?

改造过的身体的确更加强壮有力,启却不喜欢它,感觉它强行顶替了守的存在。然而又无可自拔地沉浸于力量的施展,一只只祸虫在手中挣扎哀叫,借虫子的惨状缓和内心的不平与焦躁。

一丝丝的冰冷逐渐在心底沉积,埋没了所有原本的情感,比如荣誉、比如怜悯。

唯一无可遮掩的,是憎恶。

对杀了守的祸虫,以及对不闻不问的时雨人类。

现在又来了个接受着生命换来的保护跑到森林里炫耀的家伙,偏偏说出那句罪恶至极的话。启突然很想看看他的血是什么颜色。

是与守一样的鲜红,还是如他们内心的冰冷般灰暗?

想看,血!

启盯住继的眼睛,一步一步缓缓靠近,眼神凶险而戏谑,步伐缓慢而沉重。手中的枪握紧,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继不知所措地看着靠近自己的启。启身周的气氛突然变得狂暴,目光如刀似剑,继想后退,身体却无法动,被蛇盯上的青蛙也不会比他现在紧张。

要被杀了!

不怕死什么的只是安全者的傲慢,死到临头才清楚其可怕与对生的留恋。

继跌倒在地,茫然地摇着头,眼角有泪流下,泪水流到胸口,与鲜红温热的液体汇到一起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没有想象中的强烈疼痛,只是热量流失的寒冷。

木柄枪一寸一寸拔起,离开伤口时一股血向上喷出,溅在了启一身一脸。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血,笑了。

在继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是想着原来人类也能露出这样扭曲残忍的笑容。

简直忘了自己的处境。

耳边响起“哗啦”一声巨响,有什么曾经很重要的东西无故碎成粉末。

已经忘了那是什么。

一只手伸向胸前,从伤口中硬挤了进去,一股一股的血喷溅而出带着了热量,同时带来了疼痛与恐惧。

吃尽祸虫隐于草丛的小绿虫再次欢叫着成群爬出,贪婪地围着继等待他的死亡。

继听到的最后声音是虫子爬动的窸窣声。

最后见到的画面是舌头舔舐那只沾血的手。

最后的感觉,只有冰冷。

“什么啊,居然是红的热的。”

启鄙夷地俯视爬满小绿虫的身体,提起枪拖在地上向着森林深处走去。那些寄生虫一样的人类,被虫吃是最适合的末路了!

一丝丝金色侵蚀他的皮肤,青色的静脉在角质皮肤下跳动,五官张裂不似人形,声音泣血般嘶哑:

“守,等我……”



“所以我说,真的没用。”

齐忆无精打采晃晃悠悠地走着,企图通过沟通让言修放弃。

从昨天早上开始,言修就拽着他去了“空白区域”。虽然言修总是硬着脸没表情,那股兴奋劲儿还是无法隐藏。结果他俩如那地点的命名一致地白白转了一天,别说时雨市了,连棵树都没见到。

然而不管齐忆怎样劝诱,一旦下定决心的言修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的。

直到群星浮现,言修才终于同意回家。

到了家里他始终绷着脸不说话也不睡觉,两个人都饿了一天他也不去做饭,像在沉思更像在生闷气。齐忆为了稍微对得起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泡了两碗面他也不动。

后来是受不了低气压的齐忆一通大吼才打开局面。

“我说你啊,你以为你是基督教徒在斋戒吗?走了一天你再不吃东西明天的饭谁做?我可不想连着饿两天只吃这种速食品。不就是没有结果么,明天再去不就好了!”

吼完心里舒服多了,却在见到言修的笑容时察觉到不经意间自己将自己出卖了。说出的话无可更改,齐忆只能硬着头皮面对言修嘲弄的视线。

于是今天早上,餐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搭配营养的足量早餐,餐桌旁是笑得意味深长的言修。

鸿门宴也不过如此吧。

可想而知,早饭后齐忆免不了劳碌的命运。

太阳洒下火热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皮肤暴露在灼热的空气里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燃烧。这样的天出门就是受罪。

齐忆蔫蔫的,消极抵抗着言修的暴行。

“喂,回去吧,我要死了。”

“不行,好不容易平行世界又出现了,说不定一会儿‘空白区域’就会展示什么。”言修无情地拒绝,无视齐忆卖力的装死。

是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森林在出门不远时就开始模糊隐现,却在接近“空白区域”处再次消失,不管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功亏一篑,两人只是沿着街道在外围的森林乱转。现在在他们的身边环绕着其他人见不到的树木。

简直是惨无人道的罪恶!

眼中欣赏着绿色的清凉,鼻中呼吸的却是汽车尾气;树木的阴影仿佛触手可及,皮肤却被炎热折磨,齐忆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随心位移。

“可恶,只能在外围转么!眼看就要取得重大成果,却始终迈不出关键的一步。你想个办法啊!”

齐忆第一次见到乱发脾气的言修,而且矛头还指向了自己。

“我能有啥办法。”

“位移过去不就能找到时雨了吗,要不就找个战士问问什么的也很容易吧。”

“……你盼着我被瞬杀死么。”

“前面又快到‘空白区域’了,希望这次别再碰壁。怎么还放眼望去都是树。”言修不耐烦地擦汗。

齐忆一口气叹了足有十秒,“虽然这里的楼很矮,但是在商业街你想看出去多远啊?再说了,谁能肯定‘空白区域’正好与时雨重合,说不定好远好远……”

有气无力的声音让人恨得牙痒痒。

言修没理他,狠狠握拳又松开,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左右张望着大步向前走。从建筑物的和树木的狭小间隙,确实有什么在动。言修眯起眼睛。

立定脚步,前面果然有问题!

“又做什么……”

心不在焉跟在后面的齐忆一头撞在他的后背,揉着被撞通的额头,抱怨的话只说出了一半儿,顺着停在当地的言修的视线,他却没发现什么。

不过肯定有异常情况,从言修的态度可以轻易推测出。

齐忆学着他眯细了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只有针尖大的阳光反射的光线最明显,森林里的树叶不会反射出如此晃眼的光,应该是什么尖锐的物体吧。

所以,那里有人!

言修拽着齐忆向前跑去,生怕目标遗失一般一眨不眨地瞪着眼睛。随着距离缩进,可以看出是两个没见过的平行世界人站在那里。

仗着他们看不见,两人明目张胆地跑到他们身边。

其中提着木杆枪的是明显战士,另一个却矮小瘦弱,怎么看都不像该出现在森林里。

难道是时雨的人类?

时雨人出现在森林里?齐忆被自己的思路抛弃了。

异变突生。

保护人类的战士竟然将被使命的荣耀染上神圣光辉的枪扎进了人类的胸口,继枪之后又将手刺进去。

鲜红的血毫不吝惜地喷涌而出。

血穿过站在近距离的齐忆洒在地上,他条件反射地后退,血只是穿过了身体,他却感觉被溅了一身,真实到几近虚假的地步。

失血的是自己般全身迅速冰冻,鸡皮疙瘩立起,耳边似乎有血流淌的黏稠声音。

身边的言修也掩饰不住动摇。

真实的人类相残场面比战士与祸虫的战斗简陋多了,却因与自己体内流淌着相同的红色液体更显残暴而绝望。

带着身临其境的疼痛。

眼中一片血红蔓延。

混沌的脑子与眼睛再现清明时,小绿虫已经大啖成为尸体的可怜时雨人,杀人的战士不见踪影。

“……为什么?战士怎么会杀了人类?”

齐忆望向言修求助,徒劳地希望他否定眼前所见,告诉他全是他的幻觉或者恶劣的妄想。

言修无言地将手放在他的头上。

齐忆想离开,却怎么都挪不开脚步,只得闭上眼睛,不去看小绿虫们无情的宴席。然而即使看不到,残忍的一幕幕也在脑中在眼前回放。

头上的手紧张地僵硬了一下又恢复温柔。

在齐忆闭上眼睛期间,言修的目光追随着杀人的战士直到他消失在树木间。也许是错觉,那战士的样貌有了改变,变得狰狞而非人。收回目光,小绿虫仍在啃食,整个人体成了一团蠕动的绿色。

不是没有“不忍看”的纤细神经,也不是为了第七部而冷血只求真实记录的观察。

到底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被虫吃掉的终局太过悲凉,至少要有个人看着他陪着他吧。或者说,所谓的“同情”?

对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平行世界人凄惨死亡的纪念?

美如仙境的世界

背叛表面看上去的清新

衰败的阴云如影随形

人虫之战硝烟未熄

终于出现,人与人的无情相残

无瑕洁白沾上血的浓稠

曾经的天使啊

已经失去飞翔的翅膀吗

不被容纳于乐园

小绿虫的细小牙齿咬磨骨髓的吱吱啦啦声中,言修那伪文艺青年的怪异伪文艺腔不合时宜地由感而发。

斜方有白色闪进视野。

言修收回向着诡谲的大道狂奔不已的思绪凝视那片白色。

是个穿着白袍的人,好像被布满小绿虫的尸体吓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然而这人的接受能力出乎意料的强,片刻就快步走近,迟疑着蹲□体观察。

冷静得和现在还在出神的齐忆形成鲜明对比。

这人不简单!

原因不明地,言修对这个平行世界人没什么好感,甚至有些讨厌。这个人用手法熟练地拂去尸体脸部的一层小绿虫,试图辨认身份。已经太晚了,尸体的皮肤早被啃净,肌肉都少了一半。

平行世界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沉思着什么,仿佛对这样的事早已习惯。

言修更讨厌他了。

头上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齐忆从丢了魂儿一般的状态中清醒。见身前又多了个人,他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

“……是173?”

这个人白袍的左胸用金线绣着数字“173”。

“你认识他?为什么没和我提过?”言修斜睨着齐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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