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怎么可能有保证!”纸上又多了狠狠的一道。

柳成鄙夷地撇了他一眼,“激动啥,人之常情嘛,谁都不想死。但是真有人在我面前遭到危险,估计我不会坐视不理吧。”

“如果不是丧心病狂,谁能任自己的同胞身处危险而无动于衷。”柳成望向窗外,似乎有点害羞。

英雄,潜藏的无望之愿被搅起。

“因为不能不理吗……”齐忆有点儿理解了。

“干嘛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啊,上课了,我回去了。”柳成不喜欢这话题,考虑这么悲观的东西会让心情变糟糕。

齐忆轻声呢喃,“可是自己会死的。”

重叠世界的战士们嘴角含笑傲然挺立,难道你们……

不怕吗?





☆、第七日

——第七日——



面前的少年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学生,与其他每天忙着学习和玩乐的高中生没什么不同,至少从档案上看来是这样。

齐忆背影僵直,全身都散发着紧张的气息,在周末逛街的人群中特别显眼。言修放轻脚步站到他的旁边,与他注视同样的目标。

“很不可思议。”

少年被雷劈中一样霍地一抖,面色苍白地转向自己,那双睁大的眼睛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脸,言修很满意这震撼的效果。

沉着地一点头,“你想的没错,我也能看到。”

言修将视线转回,依旧盯着人群中透明的战场。齐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呆呆地转过头,也跟着继续围观激烈的战斗。

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地上留下了十几只形态各异的祸虫的丑陋尸体,有的上面染着斑斑血迹,剩下的两只祸虫伤痕累累没了战斗意志企图伺机逃走。

银色的长枪如破空的闪电刺穿祸虫的心脏将它钉在树上,死亡激起战士的热血,他在笑,在高声呐喊;用自身鲜血凝成的匕首在同一时刻结束了另一只祸虫的生命,黑瞳中的银光如耀眼火焰,他依旧面无表情。

两位战士截然不同,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目击战斗,却遗漏了声音。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句话最足以形容我的心情。”直到一切结束,言修才终于再开口,“而你,能到那里。”

肯定的句式不容反驳,虽然齐忆不知道他用以何在,还是迫不得已点头。

能轻易看出少年的惊惧与动摇,为什么这个少年会成为独特的“连结者”?他的身上隐藏着什么?那天晚上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又经历了什么?

“我们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也希望你了解一些事情。”

……平行世界,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言修通通想知道,想的不得了。这少年拥有什么程度的答案?

“你们?难道说……”

接下来不该看的场景让齐忆石化掉——

就在结束厮杀的战场,闪电和瞬并肩坐在树下说着什么,日光下瞬的脸色显出病态的苍白,是失血太多了吗?闪电伸直腿,让瞬躺在上面,动作极其自然。

喂喂,你们俩是闹哪样?!

言修的嘴角扯起一丝尴尬的微笑,“换个地方吧。”



人类是个很神奇的种族,身体的各项能力与祸虫有天壤之别,甚至与普通的动物和昆虫都无法相比,然而人类有智慧。

并否定其他物种的智慧,173挑起讥诮的笑。

小吉已经沉睡两天,直到现在都没有要醒的迹象,即使这样她瘦弱的身体还是被固定在病床上。因为她会变得很危险,当她醒来后。

这个脆弱的孩子吗?

肉眼不可见的变化正在她体内发生,她会变成什么样呢?是人还是祸虫?或者两者都不是,会成为强壮而有智慧的新种族的创始?

就算成功,人类还是人类吗?

“……173叔叔,小吉动不了。”

毫无预兆地,小吉睁开眼睛发出微弱的声音,小小的手拽住173白袍的衣角。173复试努力想坐起来的小孩子,伸出手扶住她肩膀制止她的动作,摇摇头。

“叔叔,绑着好难受。”小吉的声音带着哭腔。

会难受是很正常的,这是用最坚韧的祸虫皮制成的皮带,但是谁也不能肯定凭这个可以束缚住已经非人的她。当她觉醒时,会怎样?

“解开,叔叔解开……”小吉在哭,173依旧摇头。

上一个祭品中途逃跑,没观察到如何从人变成那样的怪物,不知道这个祭品是否给他机会见证物种的融合?是人战胜虫,还是虫击败人?人类的孩子会变得如何?

不论什么,快点开始吧!

冰冷的目光仿佛锋利的刀剖开身体看清内部每一部分。小吉蓄满眼泪的眼睛胆怯地窥视173的脸色,嘴唇颤抖着不敢哭出声。

真把小孩子吓坏了,173轻咳了一下,“小吉得了很严重的病,想要治好只能这样,叔叔说的话能明白吗?”

骗小孩子并不好受,但小孩子总是很轻信。

“小吉病了吗?肚子有点疼,脑袋也疼……叔叔会把小吉治好吗?”

点点头,又到用药的时间了。

173没过多久就回到病室,然而病床上的小吉不见了,绑住她的皮带被粗暴地撕开垂在床上,锁住的木窗被打坏,阳光带来温暖的气息射进阴冷的室内。

小吉逃跑了!

173兴趣十足地挑眉,刚醒来就不让人放松警惕,真是调皮的孩子,但是你能跑多远?

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173的笑高深莫测。



防线被压制在极近市区的边缘,其他战士的防区甚至一度被攻破,祸虫的攻势带着舍命一搏的疯狂。

一手搭着闪电的肩膀一手按住狂跳的胸口,瞬简直喘不过气。

“白天就热闹成这样,今天晚上不知道会激烈到什么程度啊!喂,不要紧吧?”

闪电伸手拭去脸上的血,声音却爽朗依旧。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撕裂的伤口,深蓝的衣服染出一片片血渍,左前臂的护具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几乎被穿透,拄着银枪勉强站立。

“啊,暂时死不了。”

瞬的情况比闪电还要惨,满脸苍白毫无血色,只有眼中银光猛烈燃烧着。他身上伤痕累累,血从伤口滴下染红脚下一小片地。凭借自己的力量已经站不住了,他紧紧揪住闪电的胳膊大口呼吸。

身后传来小绿虫抢食祸虫尸体的沙沙声,简直可以预见祸虫们被蚕食的恶心景象。无论听多少次都不让人平心静气的声音,毛骨悚然。

再过一会儿就会毫无战斗过的痕迹,没有祸虫,没有战士,只有将一切抹消般耸立的树木,自己拼杀过的证据不复存在。

“今年虫子们的总攻真凶猛,这两天累死我了。也杀差不多了吧,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的。”闪电夸张地摊手,企图用僵硬的转折驱散压抑的气氛。

祸虫们的生命力和适应能力不知是人类的几倍,据中心推断,世界的各个角落都可能有祸虫的存在。而每年的这几天,祸虫们都会疯了一样进攻时雨,这已经成了固定模式。不知是瞅人类不顺眼欲处之而后快还是单纯的繁殖太多争夺食物。

但这更想是认定了和人类的特殊共生关系,严峻的试炼,诡异而毫无道理。

然而战士们已经渐渐抵不住了,这种本就脆弱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呢?

“今天,有多少?”

闪电知道他问的是杀死的祸虫数量,“没二百也差不多了吧,估计它们也元气大伤了。”

“真多。”

抬头望望开始西斜的太阳,闪电眼中满是担忧,“回去休息一会儿,虫子们暂时应该不会再进攻。”

“走不动。”瞬表情无辜地盯着闪电。

“真是拿你没办法,就这时候会耍赖。背你回去,上来吧。”

闪电揉了揉他的头发,蹲□背起他向瞬的木屋踉踉跄跄地走去。

摸摸在门口迎接的小猫,两人进了屋,坐在地上互相包扎伤口,处理完毕后闪电才让瞬躺在床上,自己抢了他的枕头躺在地上。

“疼吗?”难得地,瞬先开口了。

闪电苦笑,“疼得没感觉了。就算我们的伤口愈合比较快也禁不起这么折腾,希望祸虫下次攻击时血能止住,要不就流干了。”

“感觉不到疼,从来都是。”

瞬的声音淡淡的,透着难言的哀伤,“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瞬。”

“谁让我不是人类,只是一棵树。”抬起左手,手掌中心有一块血肉模糊,那是永远也不愈合的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成为战斗时的武器。

瞬的眼神有动摇,自己到底算什么?

“专为战斗培养的树。”语气中有事不关己的淡然,有无可奈何的放弃,还有闪电形容不出的极为难过的情绪。

被告知自己其实不是人类时其实早已察觉,毕竟异常之处太多。可是从信任的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怪异是多大的打击,只有体验过的人才了解那几乎停止心跳的瞬间是多么难熬。如果如父亲般存在的人只将自己当成实验材料的话……

此刻瞬的表情闪电曾经见过,在中心。

那时的情景依旧清晰:

那是在闪电五岁,刚刚进行战士培养的时候。成为保护人类的战士是无上的荣誉,闪电每天都尽心尽力地锻炼自己与其他七位小战士互相比拼,现在想来,战士的数量从那时就开始减少了。

有一天,瞬以特殊的形式加入了他们——不知何材质的透明培养管中装着淡绿色的液体也禁锢着幼小的瞬。瞬从未睁开眼睛也从未动过,每个小战士都对他充满好奇。

“别看他现在这样,小瞬和大家一样在努力,所以大家也不能松懈。”他记得当时还年轻的168号研究员是这么说的。

“瞬是我弟弟,为什么不把他放出来?”落雷很不满。

168蹲□落雷平视,眼中是不容反驳的严肃,“他不是你弟弟。瞬为了保护人类变成树,他会成为和大家一样优秀的战士。”

“为什么变成树就不是我弟弟了?”

“因为他在还不是你弟弟的时候就成了树。所以即使你以后要与他为敌也不用手下留情,大家都是。”

“为什么战士要互相为敌?”不只是落雷,小战士们都不懂。

“现在对你们说这些太早了,”168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不用在意,大家不用与瞬为敌,一定的。”

在其他孩子们琢磨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时,离168最近的闪电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

“但愿……”

168目光深远,似乎在看着什么悲伤的未来。

“为什么小瞬要变成树?”闪电很不解,仰头问168。

168笑了,眼中有他读不懂的光芒:“为了人类。记得战士的荣耀吗?”

“记得,心忠时雨,命献人类!”

168满意地点头,“瞬也一样。”

与大家没有交集的瞬却在与小战士们一同成长。直至闪电13岁即将成为合格的战士时,瞬才被从管子中放出,一同守护这片土地。

第一次睁开眼睛的瞬,就是这份难过又无奈的表情。

真是值得怀念的过去啊!

听到闪电低笑的声音,瞬好奇地问他:“笑什么?”

“想起以前的事,小孩子的理解力真是奇特,当时168说你是树我们就那么接受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

瞬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在想什么。

“我没有以前,见到这世界的一瞬间就没选择地成了战士。”

照进小屋的橘黄色温暖阳光愈加微弱,瞬在床上缩成一团,呼吸都带着痛苦。闪电知道他每天都要忍受这种折磨。

“瞬是不完整的,所以他必须承受。”

168的解释他并不接受,却想不出别的理由;中心研究员们也曾想方设法缓解瞬的痛苦,却只使疼痛加剧。每次从中心回来,瞬都一副要死的难看脸色。

每当这时时间的脚步都异常缓慢,直至最后一道光线消失,瞬才好不容易有力气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会死……”

瞬从牙缝中挤出的嘶哑声音渗透无限绝望,如果没有背负保护人类的责任,他真的会因无法忍受而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他却总说人类的死活自己不在乎,嘴硬的家伙。

“那个奇怪的……祸虫,说不定和我一样呢……都是未成人类的失败品……”

一个激灵翻身坐起,闪电跪坐在床边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中心怎么会……”被强压下去的念头又被搅翻浮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直觉而已。”

“不,173……他们不会的,研究员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不会反而去发展祸虫的,不应该……我不信!”

“为了人类,用了什么手段?造成了什么结果?就连我……”瞬咬住嘴唇不说了。

“你怎么?”

“没,”瞬转移了话题,“无论如何,我们要活下去!”无论如何,过于绝望的真相永远不想让你知道。

侵袭全身的恶寒猛然涌上,如溺水般抑制住呼吸,黏腻的恐怖感如黑暗的阴影笼罩。这是远胜于前的祸虫感应,两人面面相觑,脑中同时浮现“危险”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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