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狐九猝不及防,往前一个趔趄,急忙稳住身形,去看师父时,清云真人仍旧是那幅道貌岸然的模样,捏着拂尘安安稳稳的坐着,纹丝不动。瑶瑶从狐九背后探出头来,小声道:“师父,太师父不会是睡着了吧?”

狐九“嗯”了一声,摸着下巴严肃道:“我看是。”瑶瑶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拉住拂尘轻轻一拉,竟然把拂尘从清云真人手里抽了出来,清云真人却仍旧是一动未动。瑶瑶回头看看狐九,掩口笑道:“当真睡着啦!”

狐九笑了笑,招手叫过瑶瑶,清了清嗓子,忽道:“弟子见过师叔!”清云真人一跃而起,笑道:“师妹,你怎么来了?”一面说一面闭着眼睛往门外蹦,却不防一头正正的撞到了门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墙壁上的灰簌簌而落。狐九和瑶瑶赶紧捂住耳朵,闭上了眼睛,惨不忍睹啊!

清云真人撞了这一下子,也不知道是撞清醒了,还是撞得更加迷糊了,他怔怔的摸着头,茫然四顾,似乎并未看到清羽散人的影子,这才气急败坏的转过头来,看到狐九和瑶瑶万分同情的目光,不由得大怒:“混小子,居然敢骗你师父?!”

狐九忍住笑,道:“师父不是要给瑶瑶讲身世的么?怎么睡着了?”清云真人脸上挂不住了,怒道:“谁睡着了?谁睡着了?我这不是在回想吗!”一面说一面从瑶瑶手里抢过拂尘,气咻咻地坐回到蒲团上。

瑶瑶歪着头问:“那太师父想好了么?”清云真人哼了一声,道:“想好了,可是我又懒得跟你们说了,反正你师父也与你讲过了,那我就不说了。直接跟你们说正事好了,你们也坐下吧。”

狐九笑道:“是。”拉着瑶瑶坐在师父下首的蒲团上,认真听师父说话。

清云真人道:“那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啊,瑶瑶,就是他害得你,你知道吧?”瑶瑶歪着头,想了想道:“也不算害了瑶瑶,要不是他,瑶瑶今生就不会有太师父、太师叔、师父还有其他这么多师叔的疼爱了。”

清云真人被瑶瑶的马屁拍的浑身舒畅,微闭着眼睛,满意的点点头,道:“嗯,还是我们小瑶瑶会说话,比起某个只会骗他师父的混小子可强得多了……”

狐九早对师父的这类话练就了充耳不闻,于是插嘴道:“那个孙悟空怎么了?”清云真人被狐九打断了,十分不满,愤怒的瞪了他一眼,狐九只做不见,瑶瑶也道:“是啊,太师父,他怎么了?”

清云真人只好继续道:“他后来被如来压到了五行山下,如今五百年灾满得消,菩萨命他护着一个东土的僧人去西天取经。”瑶瑶听得津津有味,拍手道:“这个故事当真有趣!后来呢?”

清云真人擦汗道:“瑶瑶,我不是在讲故事……”瑶瑶点点头,仍是道:“那后来呢?他们取经之后呢?”

清云真人抓狂道:“他们还没取到呢!现在仍在取经途中呢。”瑶瑶“哦”了一声,又道:“那然后呢?”

清云真人抚了抚额头,道:“菩萨生怕他们西去之心不坚,因此求了太上老君,借了他的两个童儿在取经的途中托化妖魔,试验那师徒四人。菩萨也来找了我,你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下山去走一遭罢。”

瑶瑶一听下山,立刻高兴起来,拍手笑道:“好!好!师父师父,咱们要下山去了呢!”狐九却多长了个心眼,皱眉道:“菩萨是让我们化作妖魔?”

清云真人翻个白眼,道:“不然咧?让你去做好人?那怎么试验呢?!”狐九撇嘴道:“这菩萨未免也太多事了!”

清云真人也学他撇了撇嘴,道:“要不说呢,女人就是麻烦!要不是当年跟菩萨求了甘露来救治瑶瑶,欠了个人情,我才懒得应她呢。”瑶瑶扑过去拉住狐九道:“师父师父,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反正是下山去玩么!”

狐九低头看到瑶瑶一张小脸上满是喜色,眼睛里面闪闪发光,不由得也笑了,便不再多想,抬起头来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清云真人点点头,道:“太上老君的那两个童儿前几日已去了平顶山。平顶山在咱们清阳山西南,据此三千余里。你们也不用急,慢慢过去便是,他们师徒纯粹用脚走路,走得可慢了。”

狐九一一应了,清云真人又对他道:“那里人挺多,你在里面是长辈,别光是陪着他们胡闹,看好了他们,别节外生枝。完事之后早点儿回来,别在外面胡闹生事。”狐九又应道:“是。”

清云真人打个呵欠道:“好了,就这么多事,你们回去收拾收拾,这便过去罢。临走也不用来跟我辞行了。”

狐九忙拉着瑶瑶起身,行礼退了出来。瑶瑶高兴的挥着双手,跳跳舞舞的大呼小叫道:“下山咯下山咯!瑶瑶要下山咯!”狐九跟在她后面,只觉得心情十分的好,不由得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回去之后倒也没甚么要收拾的,不过与众人道了别,狐九便带了瑶瑶驾云往西南而去。

瑶瑶长到这么大,从未下过清阳山,下了山之后自然是事事新鲜,看到什么都要拉着狐九唧唧喳喳的问上半晌。

狐九在遇到繁华的市镇时,索性便按了云头,化作人形,带着瑶瑶在市镇上逛上一逛。瑶瑶跟在狐九后面,欢喜地东看西看,每一件物事都要看上一看,问上一问,却又怯怯的拉着狐九的袖子,一步也不肯离开。

狐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又有满满的感动,拉着瑶瑶的手,将人世间的事事物物一件一件的讲给她听。狐九以前虽常在人世走动,却只是孤身一人,独来独往惯了的,他自己也只道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万事不萦于怀,是十分的潇洒自在。这次身边多了个小瑶瑶,听着她在自己身边唧唧喳喳的说说笑笑,东问西问,却又是另一般心境,不觉得烦,只觉得心中安宁喜乐,只想握着瑶瑶的手,与她便这么一直走下去。

这一日傍晚,狐九带瑶瑶来到一个小镇子上。镇子不大,也无甚么独特之处,人更是不多,又是时近傍晚,家家户户已熄了炊烟,正在吃晚饭,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瑶瑶拉着狐九的手,东张西望,道:“师父,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么?”

狐九笑道:“有啊,师父这便带你去瞧。”瑶瑶大喜,赶忙问道:“师父,是什么呀?”

狐九笑而不答,瑶瑶如何忍得住,一圈一圈的围着狐九转,不住口的问,狐九给她缠得受不了,笑道:“我且问你,你知道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吗?”

瑶瑶摇摇头,道:“不知道啊。”狐九咳嗽一声,正色道:“师父告诉你,你可要记住了。”瑶瑶睁大眼睛,赶忙认真地点点头。狐九一字一顿的严肃道:“这里叫做——清、云、镇,据说这里出过神仙的哦!”

瑶瑶一怔,道:“咦,这个镇子和太师父有甚么关系么?出过什么神仙啊?”狐九摸摸瑶瑶的头,笑道:“瑶瑶真聪明,这里出过的那个神仙当然就是瑶瑶的太师父了。”

瑶瑶开心的四处张望,道:“那这里就是太师父以前住过的地方了?那个好玩的东西和太师父有关系么?”

狐九拉着瑶瑶的手,一边走一边笑道:“是啊,师父得道成仙之前便是在这里住的,那个好玩的东西么,自然也是师父留下来的,以前师父带我来过几次。诺,就是这里了。”

瑶瑶抬头看去,他们正走到镇子的东北角上,停在了一座房子前面。房子不大,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大门紧紧地闭着,原本大概是朱红色的,现在却早已褪成了淡红色,许多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色,门上挂了一把黄铜锁子,已生了厚厚的锈。里面虽不可见,但青砖的院墙上面却生了厚厚的一层苔藓——这房子,显是许多年都未曾有人来过了。

瑶瑶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着,东看西看,道:“师父,太师父以前就住在这里么?”狐九笑道:“是啊,就是这里。咱们今晚就住在这里罢。”一面说着,一面在身上东摸西模,还小声嘀咕道:“咦,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哦哦,奇妙的网速……

学到老,活到老!哈哈!

☆、柳夕和房小楼

瑶瑶转过头来,道:“师父,你做什么那?”狐九唉声叹气的在身上东翻西寻,道:“钥匙啊!我记得放在这里的,哪去了呢?”瑶瑶嘟着嘴道:“师父,你就喜欢乱放东西,要用的时候偏偏又找不到了!”

狐九哼了一声,道:“你要是会打理东西,师父不就把东西全交给你了?偏偏你又不会!”瑶瑶鼓着嘴巴不说话。狐九继续低着头在身上翻找了半晌,乱七八糟的扔了一大堆东西在地上,甚么剩了一半的镜子啊,掉了齿的梳子啊,没头没尾的破书本啊……在地上堆了一堆,最后终于欢呼一声:“啊,在这里了!”得意洋洋的从腰里摸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来,往瑶瑶手里一塞,道:“去开门吧!师父可得歇一会儿了!”说着,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在他那堆破烂上面,只听得他身下 “咔嚓!”“嘎嘣!”之声不绝于耳,那堆破烂此时只怕更是破上加破,烂上加烂了。狐九如何管这个!随手在里面摸了一本破书来看。

瑶瑶撇撇嘴,拿了钥匙一看,上面一把大钥匙,想必便是这大门上的了,还有几把略小一点儿的,应当是屋内各处的。瑶瑶一边往大门那边走,一边小声嘟囔:“这破房子还要锁起来?难道还有小偷来么?”

瑶瑶拿了那枚大钥匙便去开锁,钥匙□了锁孔,却怎么也转不动,瑶瑶起初以为是锁里面锈住了,正要将钥匙□,却隐隐看到锁身上似乎有一道蓝色的符文一闪而过,瑶瑶一怔,随即省得,原来这门上下了“封闭咒”。这下在门锁上的“封闭咒”其实算是比较简单的符咒了,最多挡得住凡人与一些法力低微的修道者,仙界若想护住一件东西,自然有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一个小小的“封闭咒”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的。

瑶瑶心中明白,便念着解咒的的诀,手中微微用力,却发现下这个“封闭咒”的人道行颇为高深,这一下门锁竟然未开。瑶瑶心道:“原来师父是试我来着,那我可不能给师父小瞧了去。”嘴里继续念着口诀,手上用力,只听得“咔哒”一声,门锁便开了。

瑶瑶心中得意,转头叫道:“师父!门开了!”狐九懒洋洋的抬起头,道:“是么?”拍拍屁股起身,把他那堆破烂随手塞回了袖子里、怀里,便一摇三晃的走了过来。

狐九仔细看了看门锁,见果然开了,又不见甚么损害,便笑道:“小丫头行啊。”瑶瑶煞是得意,昂首挺胸的道:“那个自然。”狐九笑一笑,伸手一推,大门发出“吱嘎”一声嘶哑的呻吟,便缓缓地打开了。

瑶瑶探头探脑的就想往里跑,却不妨一股陈旧的味道夹杂着尘土迎面而来,瑶瑶“啊哟”一声,伸袖子掩了口鼻,远远地退了开去。她本是莲花化的,生□洁,这样如何受得了?自然是有多远便逃开多远了。

狐九将大门全部敞开,转头笑道:“不妨事,里面是干净的,只不过长久没人来了,散一散秽气,一会儿我再打了水洗洗地,就可以进去了。你且在那边玩一会儿罢。”瑶瑶乖巧的点点头,靠在了路边的一株大柳树边,转头看天边绚烂的晚霞。狐九一头钻进院子,忙活了起来。

眼下正是初春天气,这株柳树刚刚吐出了嫩黄的柳芽,微风拂来,柳枝轻摇,在瑶瑶的眼前晃来晃去,瑶瑶看得有趣,伸手抓住了一根柔软的柳枝,摇了两摇,恍惚中却似乎听到一阵“咯咯”的低笑,那根柳枝在她手中不安分的扭了扭,瑶瑶觉得手中似乎握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鸟一样,痒得有趣,咯咯笑了两声,松开了手,那根柳枝随即从她手里溜了出去,却又不躲远,在她身边晃来晃去。

瑶瑶伸手去逗身边的柳枝,笑道:“你好啊,我叫瑶瑶,你呢?”身后的树干脆生生的道:“瑶瑶你好,我叫柳夕,是夕阳的夕哦!因为我觉得我在夕阳中最是好看了!”一面说着,柳枝一面冲着天边的夕阳摆了摆,语气中充满了得意。

瑶瑶点点头,道:“柳夕,你的名字当真好听。”柳夕煞是得意,柳枝摇的哗哗作响,道:“那个自然,比起某人的土名字来要好听的多了!”瑶瑶一怔,道:“你说谁呢?”

柳夕哈哈大笑,万条柳枝一起狂舞,树身侧向一边,几乎要倒了,瑶瑶心道,柳夕这多半便是笑得直不起腰来了,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起了什么样的名字,难道比太师父起的名字还要难听么?

瑶瑶还未想完,忽听得一个沉闷的声音暴躁道:“柳夕!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要夸你自己的名字好听的同时,还要贬低一下我?!”

瑶瑶听得这个声音似乎便是从眼前的院子里传出来的,便伸头过去张望,道:“你是谁呀?”

话音未落,忽然看到狐九蒙着头从院子里急匆匆地跑出来,转过身来一脚踹在大门上,怒道:“房小楼!你作死么?看你扑的我这一身灰!”

瑶瑶忙跑过去,帮着师父拍身上的土,奇道:“师父,房小楼是谁呀?”狐九侧身躲开她,道:“你别过来,师父身上脏得很……房小楼么,诺,就是这位了。”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这座小四合院努了努嘴,又道:“小楼楼一说话,屋子里就啪啦啪啦的掉土!这毛病多早晚才改呢!”瑶瑶咯咯笑着,仍是过去,仔仔细细的帮狐九把身上的土拍了个干干净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