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实在不想再遇见那些个八卦的仙娥们热烈讨论他们的君上与娘娘如何如何地恩爱,便干脆用了近日才学会的驾云之法,招了朵祥云,离开了凌栖宫。

此番我这不大正常的作为着实不符合我的性子,然现下我却也不想考虑那么多,只驾着祥云一直朝东,想独自一人回九旭宫去。

然而不知是我这驾云的功夫不济还是心思不宁而无法驾驭,总之,我这人生中第一次招的祥云终于是在半路上把我摔了下去。

我呻吟了几声,揉了揉磕在地上的屁股,然后坐了起来。

却见放眼所及处俱是碧草茵茵,又点缀了几许红花紫萼,煞是美丽。

这,不就是上次来过的花境么?

我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看见前方有一个小石桌子并着两个相对而饮的神仙。那男神仙一身青衣,我一看便知是那经常来花境讨仙露的季影神君;那女神仙容貌秀丽,自然是那花神堇色了。

知道自己是隐身的,我便也壮着胆子过去了,本意是想去看看所谓的花境仙露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却在听到他们的谈话时敛了心神。

此番我借着隐身的好处,偷听了两次墙角,确确是不厚道,然而担了不厚道的罪名,我也要将这墙角听下去。

只见那堇色的神情中略显担忧,边细细品着杯中佳酿,边对季影神君道:“聆月君这次鬼界之行,被远古神祗敕矶重伤了,你可知此事?”

“知道,不就是平乱时误伤的么。敕矶之箭形似细针,见血后却能迅速成长,而且附有带毒的倒刺。据说此毒乃是由灵咒所化,须得净露丹才得解。只是这净露丹,天地间万年才孕育出一颗,现如今极少有存,倒是个麻烦的事情。”

季影神君也收了平日的嬉皮笑脸,敛着神色续道:“然此事天君自会解决,我等不必操心。”

堇色又言道:“虽然天君辖了四海八荒的神仙,可是也未必就能短期内找到净露丹,这时间一长,聆月君必然修为受损。”

季影神君凝眉点了点头,又笑道:“我们操心有何用?看你这形容,不会是有净露丹供给聆月君吧?”

本是一句玩笑,那堇色却点了点头,道:“是有,不过是花境首任花神珍藏之宝,命令不得私自动用。”

“哦?”季影神君挑了挑眉,“既如此,你也断不能用的,到时若乱了你们花境的规矩就不好办了。”

堇色略略垂眸,道:“这规矩以花神所立,自然可由花神而改。况且聆月君是为公务而伤,也不算是私事。”

我正听那堇色讲得投入,不料那季影神君直直指着立在堇色身后的我,惊喊出声。

“你,你是谁!”

于是堇色也回过头来看我。

我也吃了一惊,指着自己道:“你可以看得见我啊?”

“你用了隐身术?”那季影神君一脸戒备地看着我,仿佛已经认定了我是个专门来听人墙角的。

我点了点头。

堇色皱眉道:“仙子何以隐身入我花境?”

仙…子?这称呼,嘿嘿,甚得我意!

我立刻笑呵呵地回到:“不是隐身入你花境,是我一直就是隐身的,不管是在花境还是其他境。再者,我是无意掉下云头才进的这里,并无意偷听你们的说话。”

他俩对视一眼,似乎在想我的话是否真诚可信。

我则跑到季影神君跟前,给他自报了门户,道:“小青鱼,你还记得我么?我是幻海的泡泡,就是被你的泽霞珠砸中的那条鱼。”

他听后,眼珠子转了几转,猛拍了下脑袋欣喜言道:“是啊,嘿嘿,你这小鱼儿,倒是很本事,才数月不见,就成了仙子了?”

我也十分开心,显见得,这季影神君比之屏翳神君还是要亲和许多的。

这一开心,就将聆月嘱咐的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十分诚实且十分详细地跟他说了我上天宫来的经过。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是被我这美妙的讲故事的天分感动了。虽然,季影神君对我这真实的故事的真实性保持了绝对的怀疑态度;而花神堇色则对我屡屡投来了惊异而略带凄苦的目光。

我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许久后,才回想起来之前他们相谈的事情。继而醒悟过来此番我的隐身术竟然现了形,显然是此时聆月的仙力不济的缘故,就像上次与檀焱大战时一样。我心中起了担忧之色,便也将放在在凌栖宫听那群小仙娥的墙角得来的几许烦躁忘了个七七八八,遂告别了两位神仙招了又一朵祥云直飞向凌栖宫。



很久很久以后,回想起这段往事,我总是不得不仰天喟叹,我这条鱼,委实是没脑筋的无药可救。此番我知道自己已经现了形,竟然仍旧这么直接地冲进凌栖宫,终是把聆月为我隐形而想要避免的灾难重新招了来。

我并不懂太多天宫的规矩,只凭着心里的担忧直接将祥云降到了擎冉殿门口,然后奔进去看聆月。

我料的不错,聆月果然在塌上倚着,半个身子靠在床头檀木上,正正看着我,眸光如以往般的沉静,却又带了几许忧思。

法力低微的我,实在探不出他的真实状况,便只得开口问他,希望他不会瞒着我。我走到他床前,道“你中了敕矶的毒是么?”

他并未回答我的话,而是向我招了招手,道:“过来些。”

依言挪了挪身子,便被他一把拉着坐到了床沿,上身密密实实地被他抱着怀里。他将头埋在了我的脖颈间,喃喃言道:“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当然会被发现,你中毒这事儿,都不晓得多少人在着急呢,你倒好,跟没这回事儿一样。你倒是说说,可有找到那解毒的净露丹?”我偏过头去问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恢复往常的柔和,仿佛先前的忧伤是我的幻觉般。

“敕矶之毒在别的神仙身上的确是个了不得的毒,一日不解便会被侵吞掉一层修为,须得集合天地之气的净露丹才能化解。但是我却与其他的神仙有些不同。我天生的自我修复能力就比别的仙强些,出生时就集合了天地之灵气,四时之仙泽,我的血肉比之净露丹恐还要净露上几分的。故而这敕矶之毒,于我本就是小事,不过是最近的仙力不大稳妥罢了。过些时日便可痊愈。天君早知此事,便并未对我中毒之事多做过问。”

许是魂魄健全后我终归是要比以前聪明了几分的,这次听到这番话,倒也听了个明白。虽然不知真假,然而我早就听闻,聆月出生时四海八荒祥瑞之兆尽显,天宫祥紫之气弥漫升腾,九天银河边之祥草蓂荚暴生三月,东方九旭之东的灿烂烟霞三年不灭。又有从四海赶来的七十二只金凤鸟齐齐相聚,绕着聆月所处的殿阁飞行了七七四十九日。花境明昆境和长生境中,枯草逢春,败叶重绿,一日之间,神界一片蓬勃生机。此一说,那么聆月君之言倒也是有几分可信的。天君当年喜得此天赐之子,当即立下了为天族太子,想来对聆月的安危定然是极关心的,此番他老人家既然放心的很,想必的确是件不必忧心的事儿了。

我放下了担忧,便终于醒悟起来问道:“隐形之术没有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沉吟半晌,道:“今晚我们便回去九旭宫。”



☆、前传 第十七章

回到九旭宫的第一晚,我又一次梦到了幻海之滨。

这次的梦境仿佛是连着上次的,倒仿佛看一章一节的话本子般,线索分明。

我们俩正在一个素净而整洁的小屋里,海浪击岸之声、海鸟鸣叫之声不绝于耳。小屋内陈设十分简单,却处处透着温馨。我与他相对坐在桌旁,桌上摆了几盘小菜,其中一道便是蒸蘑菇,上面撒了几许绿油油的葱花,香气扑鼻,精美之至。

我看了看那盘蘑菇,又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笑成了两轮弯月,脆泠泠道:“你真的什么都会呢!清清的夫君是天上地下最了不得的人!”

他仍是对我微笑,夹了几块蘑菇到我的碗里,我便开始很是香甜地吃着。

“嗯,对了,”我抬起头来问,嘴里还包了一包饭,便有些支支吾吾,“方才来找你的人是谁呢?是有什么急事么?”

他的神色黯了一黯,又抬起眼来对我柔和的笑,“无事,不过是以前认识的人罢了。”

“哦。那就好。”我随口映着,眼睛里仍是桌上美味的饭菜。事后让我十分怀疑,这辈子我嗜睡,清清那辈子是不是很嗜吃啊?

他不停地给我布菜,嘴上还时不时说着这个菜吃了营养,那个菜吃了聪明之类的,自己却只是应付般地吃了几口。

待到我快要吃完时,他抬头道:“下次若是再遇到方才那人,你不要开门就是。”

我听见自己傻乎乎地答了是。

梦境在此戛然而止。醒转过后我想了许久,也没想透那个来找聆月的人是谁。



第二日,聆月告诉我说,幻海的夜桑王上携了云纨公主来拜访我了。我十分奇异自己何以有如此大的面子竟能让幻海龙王来拜上一拜,然而想到天天来九重天上看我了,便欣喜地不想其他。

聆月本不欲让他们进入九旭宫,然而在我的苦苦哀求下终是答应了让天天入九旭宫陪我几日。几乎一年未见,天天愈发地像个公主了,行止间丝毫没了做雀鲷时的浮躁冲动,成了个标准的典雅女子。反观我这同样成了人形许久的雀鲷,却并没改变多少,我看到她的刹那便了悟了,原来龙,和雀鲷本就是不一样的。

天天变得温柔大方了,我自然高兴,然而她眉宇间凝结的一层淡淡的轻愁又让我很是担忧。

以往我们在一起都是她说我听,这次却生生反了过来。我情绪颇为激动地给她从花境讲到凌栖宫,再从昆仑山讲到冥宫,因着我们一向要好,所以我丝毫没有对她隐瞒,将我离开幻海之后的零零总总都说与她听了。

她起初是不甚在意的淡淡听着,尔后便是惊诧兼忧思,再然后便是震惊兼忧愁。最后,她终于问出一句:“聆月君是不是喜欢你了?”

我想了一会儿,手支着腮,承言道:“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对我笑道:“那你为何不去问问他?”

我低了头没说话。其实我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潜意识里不去仔细考量这个问题。

“呵呵,我知道,”天天点了点我的头,道,“你定然是害羞了。不过要你一个小姑娘去问这种问题,的确不太妥当。要不,我帮你去问问他?我是你的好朋友,这点小忙是理所当然要帮的。”

我见她义气无比的样子,就记起云珊岭那只日日拉着我跑上跑下的天天小雀鲷来,还没听清她要我答应什么,就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便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以往的九旭宫里除了聆月与我便再没其他人了,故而万事都是由我们自己打理;自从天天及其她的侍女入住九旭宫后,这九旭宫便愈发向凌栖宫看齐了,更重要的是,聆月虽然仍是每天都来看我,但已经很少留在九旭宫了。我早就知道东荒瀛洲的麒麟族叛乱将天君和凌霄殿的众臣工们搅得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此时的聆月定然是忙于这件事去了。然而,心中却总有几丝郁郁。

数日后,终于逮到了聆月君回来的时候,就遂了天天的意思让天天代替我去给他添茶,然而顺便问一问那件了不得的大事。

我坐在聆月的殿阁外面的石阶上,翘着二郎腿摇啊摇的,十分悠闲。待到身后那门终于开了的时候,就见天天走了出来,脸色很差。

我巴巴跑过去问道:“如何如何?帮我问了么?”

她看了我一眼,眸光中是层层我琢磨不透的阴霾,抽出了被我拉着的衣襟,不发一语地走了。

我揉了半天脑袋,也没整明白她那是个什么意思。

回头又看见聆月,他神色平静,叫我跟他一同出门。



又是去昆仑山。

只不过这趟出门委实是诡异的紧。他带着我驾着云从神界九旭宫到昆仑山,又从昆仑山到九旭宫,再从九旭宫道昆仑山,再从昆仑山到九旭宫……如此往来了不下五次,他终于问我道:“记住这条路了么?”

我终于了悟原来他今日是要教我认路来着。只是九旭宫到昆仑山,却的确行程颇远,我虽然走了这么久仍是没搞明白这向西南的弯儿是拐了几道。

他见我依然迷糊,二话不说又带着我来回几遍,这才放了我回九旭宫。他将我送至九旭宫主殿内,神色颇为严肃道:“明日我便要上东荒瀛洲去平定麒麟族叛乱。可能要些时日,如果一月后仍不见我回到九旭宫,你便自己上去昆仑山,我定会在那里等你。”

我傻乎乎地点了头,并不觉得他这番说辞有何不妥。

第二天晚上,我一如既往地做了那幻海边清清的梦。

自从重建七魄以来,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清清和聆月。他们偶尔在沙滩嬉戏,女子乱踢乱闹,男子则帮她拿鞋子;偶尔在厨房忙碌,男子身形俊挺而娴熟地忙上忙下,女子则在一旁观看时而加个柴火;偶尔在清凉竹塌上相拥而眠,男子抱着女子仿佛抱着无价的珍宝,女子偎着男子酣甜而睡……另外还有一同出海捕鱼的,一同拣贝壳儿的,等等。甚至有两次还出现了夜桑水君,只不过他却是一副富家花花公子的形容,与清清也不过点头之交。这些梦境仿佛给我补齐了五万年前的记忆,而我,也越来越将自己与清清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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