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其实我对他很是怜悯,毕竟他若是死在这里他的家人会伤心,就像如果天天在这里,云家大妈定然焦心的很。却不像我泡泡,来去无牵挂,嗯,天天应该会伤心一会子,就像两年前的千千,本也是我俩的至交好友,后来被一条小鱼吞了,天天就郁闷了一天,但是如今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想我若是真干死在这里,也很具有些特殊意义。我的种族千百年来不外乎两种死法,一种是被吞食,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大海里每一天都有无数的大鱼、小鱼、小小鱼被当成美餐下了肚;另一种则是老死在床上,这的确需要些运气了。而我,即将成为一条干死的鱼,着实新颖,说不定会成为云珊岭的一座崭新的丰碑。

想着想着,我竟然有些欣喜起来。回过神来才发现,天空泛了白,天亮了。

我没见过日出,所以当我第一次看见橙红色的太阳从海天相接之处冉冉升起时,着实被这美景震撼了。初生的阳光照得我的鳞片有些疼痛,我就狠狠盯着围绕着太阳的片片云朵,想象着我正躺在那片云上,全身舒适的感觉。我向来很会在绝境中寻求精神安慰,比如在我记忆的源头,就是在一条小鱼的利牙间挣扎。我告诉自己说这疼痛是通向天堂的道路,正要心安理得地进入那小鱼的胃,却一个闪神间被他吐了出来。原来那次被吞的还有天天,是云家大妈施了法术救了我们。

我就这样神游天外追忆往昔的,思维陷在我的锦云衾和过去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几年生活的回忆中。

所以当我被一只手掌托起来时还没有任何察觉,直到看着天空的眼睛视线一暗,入目而来的是一张人类的脸——我是在事后才回忆起来是张人类的脸,但是却再也记不起来他长的什么样子。我们鱼类对人的面容识别并不敏感。

总之我对着那张脸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周身一轻,意识模糊了一瞬,回过神来之时,已经是在幻海里昨日晒太阳的地方。

我本能的饱喝了几大口海水,舒畅无比得享受了一次水泽的滋润,庆幸着自己的又一次死里逃生,然后就不紧不慢地游回了云珊岭。



到了家门口,发现我那小小的洞口竟然围满了云珊岭的乡亲父老。我暗自激动了一把,想着原来不止是天天会担心我的失踪啊。正当我胸臆澎湃想要发表几句肺腑之言时,却见天天的娘和祖爷爷一人一边地带着小元从我屋里游了出来。

三人看见我后,小元对我眨了眨龟眼,一脸的窃笑,祖爷爷则是慈祥的笑,而另一个么,没甚表情。那一刹那我想到了那还没到手的锦云衾,鼓起勇气来冲到了三人面前,镇定地说道:“他欠了我东西还没还呢!等他还过了再吃他也不迟。”

天可怜见,我委实不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不过是找个借口拖延小元被吞的时间而已。不想那三人听了我的话,都呆愣了半晌,接着便是随了站在一旁看热闹之人的大笑。

我被嘲笑了。

事后天天跟我说了事情的原委,我很有些讪讪。跟那只小龟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原来那厮是个身份高贵的主儿,幻都丞相府的小公子,只因想要逃掉课业所以暗中跟着云翟祖爷爷到了云珊岭游玩,云翟祖爷爷知道后让云家大妈随身保护他,可是又跟丢了,几日的搜查才发现原来窝在我屋里了。

说起幻都丞相府的小公子,我很有些耳熟,拍了拍脑门沉思良久才回想起来原来他就是可怜芦子的主子。

我觉悟得太晚,所以丢了脸。当时被他们嘲笑后也没有醒悟,反而一把抓了小元不肯让他俩把他带走,嘴里还大嚷着:“小元是我房客,还没付房租呢!我不能让他白住!”

呃,糗事不多说了。

总之,我的房客小元乌龟被启程回幻都的云翟祖爷爷带了回去,而我房里的那张锦云衾的床也在他离开的三日后回归了海藻床。

天天后来问了我那日暴风雨的事情,我给她描述了一通,可是从岸边如何回到大海的那一关节如何都说不明白。她也并未详细计较,只兴奋地说她也想要看美丽的日出。





☆、前传 第四章

云珊岭的日子仍旧这么平铺直述波澜不惊地过着。我每天仍是睡睡觉,看看书,吃吃东西,聊聊天,偶尔又被天天拉去晒了几回太阳。因为天天想要看日出,所以有几次我们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乒乒乓乓的总要将门口的海藻吵醒惹得她破口大骂,然后摆着尾巴匆匆上了浅海。日出仍然很美,可是我总觉得没有在岸边观赏来的震撼人心。

近日里岭子没甚新鲜事,天天就总在我耳边嚷嚷着,做神仙无聊,做妖精无聊,做幻海的小小鱼是顶顶无聊。看她那神情似乎极其盼望着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以慰藉她那颗无聊的鱼心,盼着盼着,终于盼着了一个新鲜事,把凯旋的少羲给盼回来了。

少羲是条银灰色的雀鲷,年纪与我俩差不多,身形比我俩大上一倍。这是一条以拳头捍卫自己的地位的强悍的雀鲷,天天很是待见他,从她每每给我说起少羲的战绩时那钦佩崇拜的语气就可以看出。而我则维持了一贯的恬淡镇定的心理,对他不甚崇拜也不甚讨厌。

这日里,少羲出现在云珊岭的形象颇有些不同。我记得以往他必然要在身上披个水草做的斗篷,头上戴个蚌壳做的帽子,偶尔手里还拿把石头磨成的小刀,摆出个英雄归来英姿飒爽的架势来,这次却全身光溜溜地露出了整个银灰色的鳞片。神情也不似以往的飞扬跋扈得意洋洋,倒添上了几丝我看不大懂的深意。

天天拉着我向他冲了过去,她猛地拍了几拍少羲的背,神情雀跃道:“小子又长大了!你的战甲不会是被对手挑了去吧?”

少羲嘿嘿笑了几声,挠挠头道:“哪儿能啊?我挑战的对象什么时候赢过我?我就是嫌碍事儿所以不穿了。老卢说得对,英雄是不问穿着的。”说着对我弯了弯嘴角。

我就在天天身后栖着,对他的表情权当无视。老卢这句话,是我告诉少羲的。那次少羲的斗篷被我不小心绞破了,那厮很没风度地骂了我一通,我气定神闲地任他骂,尔后面无表情地说了老鲈鱼这句话,云淡风轻地转身走鱼。我本以为那次之后少羲定然不会再理我了,不想第二次碰到他时他仍是与我同往常一般地说话,仿佛上次大骂我笨蛋的不是他一样。

少羲对着我和天天以及云珊岭其他一群小小鱼,眼飞色舞、口沫横飞地说着他在某个岭子里打败当地的小小鱼霸,粉碎了当地小小鱼联盟的群体攻击等等等等。说道兴起处,挥着拳头,甩着尾巴,扭着身子,满腔热血地给我们来场即兴动作表演,把一群鱼们逗得乐呵乐呵的,煞是有趣。

时辰渐晚,少羲的表演也到了尾声,小小鱼们一个个得了好趣闻,满足之余便三三两两地回了家,最后只剩下我与天天在旁边。

天天还在缠着他问对手最后是怎么逃了少羲那致命一招的,少羲给她讲地极是耐心和详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偶尔还看了我几眼,估计是在琢磨着我是否睡着了的问题。我想对一条卖力表演的鱼来讲,一个睡着的观众肯定是不受待见的,是以我便动了几动,表示我对他表演的兴趣。

过了一会儿,天天被她娘嚷着赶回了家,我也转身回了我紫幽幽的房子,少羲跟着我一同进来了,从随身所带的宝贝里拿了一颗精致小巧的红色海螺来递给了我,我便随手仍在了房间的一角。

我的房间里有许多这些小玩意儿,什么绿扇贝啦琉璃珠啦,虽然不值钱却很是有趣。少羲每次“出战”回来总要带个物什给我的,当初我很是惊奇地问他为什么要送我这些东西,他神情诡异地别过脸去,正当我寻思着他是不是头部抽筋时却见那厮猛的回过头,挥着拳头道:“问那么多干嘛?你这房间就一个床一个石桌很是难看,我每每来你这串门子都觉得丢了我云珊岭鱼霸的脸,我可怜你,所以送你些摆设的东西而已!”我点点头信了他的话,只是不大明白他说这话时为什么是一副要杀鱼的样子。

这几年来我的房间也的确丰富了许多,甚至比他的房间还要丰富,许是因为习惯了,那厮仍然死往我这里送。当然,我还不至于去计较这么小的一件事儿,每每扔到角落里完事。

我见他没有要走的打算,便指了指石桌上摆着的一碟子吓泥,招呼他吃。我自己也吞下了一些。

他动作有些迟滞地吃下去一口,又停了下来,看着我说道:“泡泡,我准备去幻都。”

我点点头,道:“好啊,据说幻都是个极有趣味的地方。”

他鱼眼亮了亮,急迫道:“你跟我一道去吧!”

我抬起头,苦着脸道:“我不会打架,你知道的,我很没用的。”让我跟他一起去?他是自找麻烦吗?委实诡异。

“我不用你替我打架。可是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云珊岭,或许永远也不回来了,所以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我看他神态不似玩笑,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他不回来了我就得跟他一起去,但我仍是十分镇定地就他的话分析半晌,问道:“你为什么忽然想去幻都?”

他沉吟半晌,道:“这次我在其他岭子里碰到会法术的敌手,我差点被他整死了。我想,你说的对,幻海里真正有用的是法术,我决定要学法术。听说幻都里会法术的人最多了,所以我要上幻都去学法术。”

我点了点头,他说的有道理,那个会法术的小元就是幻都的。只是,这跟我好像没甚关系吧……

我见他仍在期待着我的答复,说道:“你资质比我好了许多,学法术定然前途无量。可是老卢说过,我是学不了法术的,所以,就不跟你去了。”

“我不是叫你也学法术,”他似乎有些急躁了,“我想你跟我在一块儿。”他顿了一会儿,语气有放慢,解释道:“你在云珊岭没有亲人,我在云珊岭也没有亲人。在一块儿可以相互照顾。”

我总算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虽然我不认为自己哪一点可以照顾到他了。我给了他一个笑容,道:“不要紧,我可以照顾自己。你要去幻都就去吧,不用挂念我。”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面上有些伤心。

我见他没吃几口,又招呼他多吃一点。嗯,反正是不值钱的吓泥,我是很热情的。

我俩安静地填饱了肚子,然后我快速地爬上了床,少羲却没同以往一样回自己家。他栖在我床头,极是难得地以一种肃穆的表情,对我说了个长篇大论。

“泡泡,你还记得三年前吗?”

叙事者每每以此句开头,后文定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这是我听水母讲故事所得出的心得。

“三年前,一条强盗鱼想抓天天,意图敲诈云家,可是在天天的娘的故意误导下,他以为你才是天天,把你抓了去。”

我点了点头,那事儿我当然记得,因为那次我被折磨得很惨,不过幸好老鲈鱼救了我。

少羲喝了几口海水,接着说道:“虽然你最后也被救了,可是通过这件事,云家对你如何,你心里有个底了吧?云珊岭以云家最大,天天喜欢跟你在一块儿,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我很惊讶少羲竟然能说出这么些我不大懂的事情来,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又有些不明白。三年前那事我记忆犹新,是因为我被那强盗鱼咬得疼,可他又不杀我,让我很是郁闷。至于云家大妈其人,我没思考过。不管怎样,用我这条孤鱼去换天天那条众人关爱之鱼的性命,这买卖也算是赚了的,所以我也不甚介意。

我又对他笑了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几年下来逃命的功夫也增长了不少,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了去。”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变,继而低声说了句:“真是笨蛋。”

鉴于我不是第一次被他骂为笨蛋,所以我没甚表情,继续镇定自若、舒舒服服地躺着。

他见我又一次把他的话当耳边风,霍然游到我身边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过两天就去幻都,你不去也得去!”

我看着他说完后快速离去的尾影,翻了个白眼。



我一贯以为少羲是个善于打架的家伙,亦一贯以为少羲是个不善于动脑筋的家伙。如今,我发现自己错了。他知道凭着我对睡觉以及云珊岭这方小小土地的热爱,是劝不动我跟他一同去幻都的,所以他很是卑鄙地从天天那里下手。天天是个幻都崇拜者,同时又是个少羲崇拜者,故而当这两大崇拜同时压在眼前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我。当然前提条件是她要与我们俩一同去幻都。

少羲以前说过我是个没主见的家伙,总是天天让我往东我就不往西,虽然他措词夸张了些但我并不全然否认这一点。然而这次,我一反常态地摆出了强硬的姿态,努力捍卫我在云珊岭继续自得其乐的生活的权利。

云天天抚着额角,头疼不已地说道:“你难道都不向往幻都的繁华吗?你我从记事时起就这云珊岭生活,从来没离开过,你不会觉得无趣吗?你不会对大多鱼都会法术的地方憧憬一下吗?你不想去见识一下水晶宫吗?……”

她不停地问,我则不停地摇头。的确,我从来没去过云珊岭以外的地方,小元也无数次以没见识三字概括了我,但是,相比于幻都,相比于见识,我更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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