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见她开心,心里也愈发高兴起来。乐呵呵道:“天天,你现在这样真是好看。”

“真的吗?”天天眼睛一亮,站起来转了一圈,“我以前就说要头发绑辫子,本来以为还要等许多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真好!”

我正想说她的辫子现在绑得就很是好看,比我见过的美人鱼图画还好看时,看见那夜桑王上走了过来。

承然,我终于明白了以前听人说的,神仙是极难衰老的,这句话是多么的恰如其分。照元颖的故事来说,这夜桑龙王怎么说也有十万岁了,但是头发乌黑亮泽很有营养,脸色明亮光滑没一丝元瓠大人那般的褶子。五官和身材么,比云翟还要年轻貌美。但我没甚见识,想象不出像什么,依据我当初的想象,水母故事里男主角的身形就是这般模样的。

他走近了天天,甚慈爱道:“你暂且与你的伙伴在此处歇息玩耍,过几日我便与你办一次酒席,让四海八荒的神仙们都知道你这位公主的存在。”

我听见天天甜甜地应了是,接着又拽了他父亲的一角,撒娇道:“爹,你把泡泡也变得跟我一样吧!她现在这么小,怎么跟我玩耍呢?”

我以为,天天这厮,把以前对云家大妈的娇嗔劲儿提高了几倍不止。

夜桑君怜爱得抚了一抚天天的发,只略略看了我一眼,又回过头去对天天道:“她不过是普通的几岁小小鱼儿,若要化为人形须得耗费上数成修为,着实不值。你暂且与她说说话权当解闷,明日我与你重新寻几个与你身份更为相当的伙伴来。”

天天对我撇撇嘴,便把她父亲送出了门。

待她又坐到我跟前来,我只得将她呆望着——此刻我只有她半根手指那么长,唔,委实是不能和以前一样时时处处一起玩耍了。可是我倒也不觉得怎样,她爹说给她找新伙伴,那天天也就不会寂寞。

却不成想,天天皱了眉一副愁思兼歉意的形容,道:“泡泡,你,你会不会怪我呢?”

我傻了半晌,道:“何事怪你?”

她悠悠叹了口气,道:“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可现如今,我,我,”

她咬了嘴唇“我”了半天,我耐了性子等待下文。

“我是幻海的公主,你却仍是以前的小小鱼儿……你,你会不喜欢我了么?”

我看着她期期艾艾的眼神,心里却颇为疑惑。我们身份如此悬殊,自是不能同以往一样了,但是我这鱼一向很看得开,不管身份如何,这几年的情谊总是在的。况且此事本就不复杂,我根本不会因她是公主而对她有什么改变。她怎么就能联想到我会不喜欢她?

我掂量半晌,道:“天天,我们是朋友,这不是你说的么?你是小小鱼儿时,与我是朋友,如今是公主,同样与我是朋友啊!”

我笑眯眯将她望着,她终于舒展了眉角,也乐呵呵将我看着。

她给我看了许多她爹赐给她的稀奇玩意儿,又展示了她衣柜里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最后把我捧到她的床上,让我享受了一下公主床的舒适。

几天里,我俩都一直待在了宫室里面没出门,夜桑王上近日里似乎很是忙碌,愣是抽不出空来看他的宝贝女儿,之前所说的新伙伴也缓了下来,于是,天天只得甚悲催地与我说话解闷。

有一次,我俩谈到了辞幽,她说她只见过一次,长的很是美丽,可是一想到她杀了自己的娘亲又忍不住地害怕。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只得又宽慰了半晌才算完。



这厢我惊异这辞幽是个如何形貌的人时,那边王后竟然不请自到,自发自地来看望天天公主。

她只初初看了我一眼,估摸着见我是个不起眼的角色,遂转了目光,与天天说话。我也只初初看了她一眼,见其比之元瓠大人的夫人还要美上许多之外,也无甚新意,便也不再看她只乖乖地睡我的觉。然则我确确是不敢真的睡着的,想着暗中须得注意着点,若这美貌的王后想要对天天做出什么不和谐的行止来,定要去给夜桑王上通风报信。

然则,人类的世界于做久了鱼儿的我果然太过艰深了些。她俩这番谈话和谐地可以让我以为辞幽才是天天的亲生母亲了。

只听得辞幽王后面含和蔼微笑,行止间雍容得体,优雅端仪,柔了嗓子道:“天天啊,这些年来让你受了些苦,这厢既然回了宫,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和王上定然会好好疼你。”

天天见她这副形貌,初始的害怕也消弭了些,只乖巧地答了是。

而后辞幽走近了天天,见其身子往后瑟缩了一小步,微笑道:“你莫要对我有偏见。当年你亲娘那件事,并不是王上对你说的那般简单。不过不管如何,你娘是误伤在我的剑下,我也不会抵赖。”说起这陈年往事,那辞幽眼神虚空,神情间略带了几许愧疚,眼角里亮亮的似要淌下几滴泪来。

她拿了手绢,细细弑了拭眼角,续道:“你娘是个温婉的好女子,甚得你爹之意,只是,只是,你娘的面容却与一个妖孽一模一样。当日,我就是把她误以为是那妖孽,才,才不小心误下了剑……”

她开始不停地抹泪,天天看不过去,慌乱回道:“娘娘不必如此。天天,天天只是不知实情,所以,所以才对娘娘有些害怕。”

说着还手忙脚乱地给她递了帕子。

那辞幽哭泣了一会儿,又道:“王上因为这件事,已经对我惩罚过了。我亦甚为后悔,让你这孩子早早地就没了娘亲,还流落在外……”

她又开始哽咽地说不出话了,天天急急地又给她递了帕子,似乎没看见她手上已经被她塞满了帕子。

正当我甚为不耐时,她终于又开始续道:“怪只怪,那妖孽太过狠毒又诡计多端。当年,王上还是三殿下之时,就被她纠缠地没法儿,带她来了水晶宫里,她想要成为殿下的妃子,殿下不允,又因她意欲偷我的晗光灵玦而重罚了她,将她撵出了宫。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结了,谁曾想,那妖孽竟附到了你娘亲的身上,我以为,我以为,是那妖孽重新又要来纠缠殿下,所以才,所以才……天天,你能原谅我吗?”

呃,原来元颖的故事里还有这么一个□,真是有趣。

我听见天天细声细气得答了是,却又见另一个人进了房来。

那夜桑王上几日不见,无甚变化,也许是方才听到了辞幽的话,进得门来就蹙了蹙眉对辞幽道:“你说完了没?”

若这声音再高几度,我就可以得出,辞幽定然是说了假话,让夜桑王上恼怒了;若这声音再低几度,我同样可以得出,辞幽说的是个真话,他不过是随口问她是否说完了。只是,夜桑这话,不高不低,不痛不痒,让鱼听不出个实在来,真真难受得紧。

辞幽与天天给他见了礼,我也意味性地喊了句“王上”。就听得那辞幽道:“我想把当年的事与这孩子说一说,若不说清,难免对我心里有些嫌隙。”

夜桑淡淡“嗯”了一声,似乎是默认了辞幽方才的说辞,又续道:“你既已答应了我,我亦知道你不会对天天不利。她现在才刚回宫,你要多关心她,让她早些习惯。”

“那是自然。”辞幽美人笑起来实在好看。

辞幽王后施施然移着步子走了,天天就问了夜桑王上她的话是真是假。只见那夜桑眼神空濛,目色幽深,半晌,方才回到:“那并不是妖孽,不过一个住在幻海边上的凡人。她欲偷晗光灵玦的行止让王后对她戒备慎言,一直不相信她只是个凡人,而认定了是妖孽。你娘,与那凡人的长相颇为相似,当初我也差点错认。”

天天点了点头,又开始乖巧无比地对着她父亲撒娇。

我以为,在这天伦之乐中我实实是个极为多余的鱼,当然他们全当我不存在。





☆、前传 第八章

我缩了身子躺在天天的袖兜里晃荡,深觉少羲那厮说得不错,我这鱼,忒没主见,特别是在天天很有主见的时候。今日我这风从的委实没头脑,明知王上命令不准她上街,以免放低了她水晶宫公主的身段,我却二话不说就被她拉着骗走了丞相府的跟从,偷偷上了街。

此刻天气正好,幻都的街道也正是繁华,虽然看不见,但是时时在耳边响着的兴奋尖叫让我深刻且充分地感觉到,这位公主真是高兴到了一个鱼虾为之含悲、水草为之色变的境界。

而我此刻心里却有些个事情,正正横在心口里,很是难受,又把这难受的因头在心里细细过一遭,想得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因头,来源于少羲。方才,我俩正是去元颖那里看了少羲回来。

我俩看到少羲时,若不是他那只在人类里还略显精瘦的胳膊上前来拉了我的手,我差点不认识他了。

是的,他已经是半人半鱼的身形。

元瓠那厮一脸得意,摸了摸胡须向我们说道:“本就看出这小子资质不错,没想到练起仙术之后愈发地触类旁通,一日千里。数月间就修得人形,真是个好苗子啊!况且这张脸,啧啧,比元颖那小子不知好看了多少倍,这形貌,瞧着竟有几分天族太子聆月的风姿。我甚欣慰,我甚欣慰!”

我见他激动地颤了许久,早先听水母说过,凡人里有种病叫做羊癫疯的,发作起来就是这副形容,遂上前去想要平静一下他那颗激动的心,淡淡觑了他道:“我倒是没看出什么风姿来。不就是一个头两胳膊么?只要是个人,都是这副形貌。”

果不其然,那元瓠当即失了激动的神色,莫名的将我望着,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晓得他定然已经在认定我是个没见识的小小鱼儿了,却不会想到我这番拯救他于羊癫疯的良苦用心。然我素来是个深明大义的小小鱼儿,故而甘愿担了这个鄙夷。

承然,我心里知道,少羲那厮的确变得很是漂亮,有没有天族太子的风姿我不晓得,但确然是我现下在幻都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就连那英姿潇洒的夜桑也不见得比他强。

元瓠鄙夷地将我望着,一旁的天天插过了话,对了少羲笑成了一朵花,“少羲少羲,你什么时候可以变成我这样的人形呢?你要快些哦,到时可以跟我在一处。”

我见她两只手扣在了少羲的腰身上,将他抱着。此时,少羲虽然变得大了些,毕竟年岁太小,也就是个幻海里大鱼的模样,比之天天来,还是小型了不止一个档次,被她这样抱着,像是个玩具娃娃。

少羲显然对玩具娃娃的角色甚为反感,略略施了法,挣脱了出来。

天天却丝毫不以为意,低下了身子与少羲平视,笑嘻嘻道:“少羲,你什么时候去水晶宫看我呢?我在水晶宫里头等你哦!”

“水晶宫又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地方。”少羲道,“若有机会我会去看你们俩的。”

天天欢呼了一声,这天真活泼又可爱的少女形容真真是与水母故事里头的女主角如出一辙。

天天又与少羲说了好一会儿,毕竟我们三人同来幻都,我本预备着也跟他客套几句,却着实找不着插嘴的空隙,便也作罢,只跟在天天身边栖着。

元颖来催了几次,天天才收了满面的笑容苦着脸准备回水晶宫。

我跟了她也准备走,却被少羲拉住了。

同上次一样,他把我有拽到了一个角落里,我心里一惊,他不是太久没找人打架所以要揍我吧?面对现在的他,我心里很是无助。

我惊恐将他望着,见他没动手的意思,这才放下了心来。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他道。

我睥了他几眼,本欲将我事先准备的诸如“你习艺习得真好啊,”之类的客套话搬上来,待见得他的神色,却着实心里惊了一把,故而那客套话瞬时忘了干净。

这一惊,还得从云珊岭说起。少羲在云珊岭时是个小小鱼霸,靠着拳头威风八面,这性子便也骄傲了些,总是伴着脸对着我咬牙切齿地说,“笨蛋!”我一向习惯了他的这个性子,现如今,这家伙更厉害了,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更要得意洋洋了,却不成想,他竟做出了这么副悲苦的形容来,神色里满是些深沉的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唔,我回想一番,自从入了幻都,他的确有愈发深沉的苗头。

他见我没说话,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好好保护自己,不要老跟着天天转,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以后我带你离开水晶宫。我们俩一起去别的地方,我会保护你。”

我很是感激他这番话让我不必再琢磨该跟他说什么,初初听后也就是点了点头,跟着天天离开,但是待我略一回味,才恍然悟到,少羲这番,不是要跟我做夫妻吧?

我想了许久,也没明白到底是我这颗鱼心太过敏感还是少羲本就是这个意思。他若真是这个意思可就不好了。因为天天以前跟我说要一辈子一起玩耍一起做朋友的,我那时答应了她,就没打算再嫁鱼了。此番他若真意欲如此,我便少不得要拒了他而得罪他,虽则我一向没有十分待见他,可是毕竟这么多年的熟鱼了,得罪了总不大好。

这个事情就这样在我心里头梗着,我思来想去也只得得罪他了。我一惯晓得少羲也是个不甚计较的好鱼儿,想来也不会太介意。

我在天天的袖兜里晃晃悠悠地想着,刚想出个所以然来,却不想这袖兜忽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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