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只嘉昂跌落水

那晚的争执过后,荣琛果然没再提过让景嘉昂不舒服可以搬出去的话。

后者也权当没这回事,去瑞士的行程迟迟没有动静,那股非去不可的劲儿似乎自己就淡了。

随着天气日渐炎热,他整个人如同被解除了封印,天性逐渐释放。

头发重新剃短了不说,耳朵上,手腕上又叮叮当当地挂满了首饰,十个指甲涂得五彩斑斓。吃早餐时,他伸着那双亮闪闪的手去拿面包,把对面的荣琛看得一愣。

好在荣琛对此没发表任何评价,荣晏见了,也只当是年轻人的时髦,笑笑就过去了。

景嘉昂犹如找到了新的生活节奏,快速适应。

每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在院子里慢跑。

荣琛有时起晚了,从客卧的阳台望下去,正好能看见他穿着运动背心,精神抖擞地跑过去。

或者踩着滑板,在花园小径上灵活穿梭,七拐八扭。

那身影时而弯腰蓄力,时而用脚轻点地面调整方向,斑斓的影子倏地从荣琛眼前一掠而过,过不了太久,又杀个回马枪,带来夏日特有的鲜活气息。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热闹的动静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荣琛见他安分守己,又隐隐担心他会闷得慌。想起他刚来时就提过在这边没朋友,便主动联系了五弟荣杰,让后者帮忙组个局,带景嘉昂认识些年纪相仿的伙伴。

荣杰动作快,没几天就安排好了,地点定在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露天场地。

去之前,荣琛难得地有些拿不准,在衣帽间外边踱步边对里面说:“都是荣杰的朋友,比较闹腾,你要是不习惯,随时可以走,不用勉强。”

景嘉昂正对着一排衣服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件丝质印花衬衫,配着他经典的破洞牛仔裤,闻言探出头来,眉梢一挑:“怎么,怕我给你丢人啊?”

“我怕你待不住。”荣琛实话实说,他见识过这位少爷的脾气,加上后者在这些人面前也没什么好装的,真忧心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不痛快,场面没法收拾。

景嘉昂哼笑一声,没接话,低头专心地把各种粗细不一的金属链子往手腕上套,你碰我撞的。荣琛看着,不知不觉有点出神。

到了地方,才发现荣杰说的“局”规模不小。

傍晚华灯初上,庭院里灯光摇曳,音乐声不吵不闹,二三十个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聚着,喝酒谈天,气氛轻松。

荣杰的好友张以泓眼尖,老远就看见他们,立刻扬着笑脸迎上来。

“二哥!景少!这边!”他热情地挥手,身边跟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像是新交的男朋友,也可能是哪里请来的模特。

张以泓是出了名的自来熟,会玩爱闹,哪怕以前跟景嘉昂话都没说过半句,一上来就热络地揽住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可算把您这位大神请出来了,还得是荣哥的面子大。今天我组的都是自己人,放心玩。”他又凑近点,压低了点声音,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要是有哪个看不顺眼的,跟我说,我来搞定。”

景嘉昂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破天荒地没甩开他的手。

张以泓又转向荣琛,嬉皮笑脸地说:“二哥,其实您一会儿不用特意来接,我保证把人完完整整给您送回去。”

荣琛面色平静:“没事,我晚点过来,你们玩得尽兴。”说完,他在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应付着上来跟他打招呼的人,目送张以泓搂着景嘉昂走远,融入光影交错,笑语喧哗的年轻人中。

从这个角度,他还能清楚地看到景嘉昂扎眼的印花衬衫,和略为僵硬的背影。

刚开始,景嘉昂确实有点放不开,大多是张以泓在说,他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两句。

但他长得实在出挑,加上那身灿烂不羁的装扮,很快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欣赏的目光。有人主动上前搭话,不知说了什么,没一会,围着他的那一小圈人就哈哈大笑起来。景嘉昂也终于放松地笑了,眉眼舒展开。

荣琛端起侍者送来的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威士忌,看着那抹笑容,他觉得这趟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悄悄起身离开了。

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荣琛办完事,接到电话,顺路过来接人。

到的时候,见景嘉昂正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站在俱乐部门口的路边聊天,还有人拿着手机上来互相加联系方式。他脸上带着未尽的笑意,在夜色和霓虹招牌的映衬下,格外生动。

“我去请景少爷过来?”前排的仰青低声询问。

荣琛望着那边,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相当柔和:“没事,让他们再聊会儿,不着急。”

他们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等着,直到景嘉昂那边寒暄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四下张望,目光搜寻到荣琛那辆熟悉的车时,表情一下子亮了,立刻挥别了新朋友,开开心心地小跑过来。

车门从里面打开,景嘉昂携着一身夏夜的微醺气息,拉开门一屁股坐进后座,荣琛问道:“喝酒了?”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景嘉昂的脸颊泛着红晕,呼吸同样微热,额前的短茬头发也被汗水或是酒水濡湿了些许。

他眼睛晶亮,随意地笑道:“就喝了一点,没事。”

话是这么说,他酒量显然不怎么样,车内凉爽的空调风一吹,热意退去,反倒衬得他那双上挑的眼睛更加水汽朦胧,失去了平日的凶猛,多了几分懵懂。

仰青很有经验,无声地示意司机将车开得尽量平稳。

可没过太久,原本还兴高采烈,比划着跟荣琛讲述今晚见闻的景嘉昂,声音终究还是逐渐小了下去,脸色开始不太对。

荣琛看得有点想笑,但顾及年轻人的面子,还是板着脸问:“不舒服吗?”

景嘉昂嘴硬地摆摆手,含糊道:“我才没有……”结果到底没撑住,不过几分钟,他就急促地拍打前排座椅,车刚靠边停稳,他立刻推开门冲下去,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荣琛隔着车门,无奈笑看他。仰青早已拿了矿泉水和纸巾下车,走到景嘉昂身边,轻轻帮他拍着背。

这时候,景嘉昂对仰青的照顾反倒更容易接受。他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大概觉得腿软,干脆就在路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那个背影倔强又委屈,在此情此景下看上去很是滑稽。

荣琛对仰青和司机打了个手势,扬声道:“你们先开车回去,不用管我们了。”

仰青不免迟疑:“老板,这……”

“没关系,”荣琛说,“这里离家不远,我们走走,醒醒酒。你们先回。”

很快,车子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荣琛这才走到景嘉昂身边半蹲下,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不能喝还逞强。”又递过去水。

景嘉昂抬起头,就着荣琛的手喝了口水漱了漱,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缓过来一点。他望着寂静的街道,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其实还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那些人,”景嘉昂没理荣琛的手帕,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比我想的有意思,我该早点出来玩的。”

荣琛在他旁边的草地上随意坐下:“那就好,以后你自己跟他们联系就行。”

夏夜的微风轻轻吹过,送来清凉,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景嘉昂突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指着眼前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河:“你看。”

荣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面不宽不窄,对岸是片缓坡草地。

“我上学那会儿,三四米的,随便跳。”景嘉昂浑身都散发着想要炫耀的冲动,残存的酒意更是放大了他的莽撞,“我跳过去给你看看?”

荣琛立刻阻止:“别胡闹,掉水里怎么办。”

可他话还没说完,景嘉昂已经往后撤了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朝着河岸冲了过去。

“景嘉昂!”荣琛猛地站起来。

只见那道身影在岸边用力一蹬,纵身跃起,动作倒是利落,在朦胧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还真的稳稳落在了对面。

荣琛刚松了半口气,正准备呵斥他乱来,意外就发生了。

草地被夜露打得湿滑。景嘉昂落地后脚下一滑,重心瞬间丢了,整个人惊呼着向后一仰,“噗通”一声,直接摔进了不算湍急但足以淹没人影的河里。

荣琛骂了一声,想都没想就跟着跳进水中。

河水很凉,刚过腰,已经不算浅了。荣琛几步蹚过去,看见景嘉昂正狼狈地从水里挣扎着站起来,全身湿透,不停地咳嗽,显然呛了好几口水。

“你……”荣琛无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摇摇晃晃的人半抱半扶地稳住。手碰到的是冷冷的皮肤,那件漂亮的印花衬衫紧紧贴着,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

景嘉昂抹了把脸上的水,惊魂未定,还在嘴硬:“靠,地、地太滑了……不然肯定没问题……”

荣琛瞧着他这副落汤鸡似的模样,还死要面子,简直哭笑不得,刚冒出来的火气,被凉凉的河水和对方可怜又可笑的样子浇灭大半。

他脱下自己同样被河水浸湿了半截的西服外套,随手拎着,没好气地说:“行了,别嘴硬了。”

说完扶着景嘉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好不容易回到大路上,水珠不断地从衣角裤管滴落,在他们身后留下两串湿漉漉的印记。

月光淡淡地洒在无人的街道上,两人并肩走着,一个满脸无奈,一个垂头丧气,湿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实在不舒服。

走出一段路,景嘉昂偷偷瞥了一眼荣琛紧绷的侧脸,小声嘀咕:“……真的不怪我。”

荣琛淡淡地回了一句:“对,怪草。”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迁就着身边这个闯了祸又让人没法真生气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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