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是夏天啊

清晨,荣琛先醒了。

无论前夜如何辗转,他总能在六点半睁开眼,至于起不起床,则全看心情。

景嘉昂还在熟睡。

与昨晚那个又细腻又鲁莽的形象不同,此刻的他睡得毫不设防。不知何时,他已从床铺另一边滚到了中央,一只手臂横过来,不偏不倚卡着荣琛的脖子。

“……”

自己没憋死也算是命大。

荣琛提起他的胳膊,试图归位,没想到景嘉昂睡着了也能哼哼,手臂变本加厉,搭到他的腰上。

除了家里的兄弟,荣琛还没跟谁分过床,现在这个情景,虽然有些烦人,也让他觉得新奇,他就放任了。

清醒后,荣琛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丝绒盒子,拿出了属于景嘉昂的婚戒,这小子上次逃跑的时候果断撸了丢在家里,怕不是当时以为一辈子不回来了。

他再次拉过景嘉昂的左手,动作之前,没忍住细细看了一会。可能是因为长期跟各种器材打交道,那双本来漂亮的手上磨出了薄薄的茧子,还有深深浅浅的疤痕。

荣琛没多考虑,把象征联结的圆环稳稳推回到景嘉昂的无名指根部。

景嘉昂被这动静惊扰,慢慢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到眼前,打量着弃而复得的金属圈,重新趴回去。

不多久,他像是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重新睁开眼,睡意全无地怔了怔,才望向荣琛同样空着的手:“……你的呢?”

荣琛从容地从睡衣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枚,递到他面前。

景嘉昂一时不语,接过去考虑了良久,终于半坐起来,拉过荣琛的手。

他的动作远不如荣琛笃定流畅,但戒指还是顺利穿过指节,落回原位。

“以后都别随便摘了。”荣琛嘱咐。

“好吧。”景嘉昂瓮声应着,再次躺下,手指捏合,松开,再适应指根的束缚感。他侧过身,试探地问,“那你是不是可以搬回来住了?”

荣琛心软了一下:“客房确实有点小,白天我让人把我的东西搬回去。”

景嘉昂重重地“嗯”了一声,鱼一样,快活地在床上弹了两下,连带着荣琛也跟着晃动。

很快,真正的夏天来了。

蝉鸣聒噪,烈日灼人,庭院里花草的香气被蒸腾得更加浓郁。

忍受了不短的折磨后,景嘉昂胸前的伤口总算痊愈。

乳钉还是每天戴着,他又总爱穿背心,那银色的光点总是在荣琛眼前闪烁个没完。

他像一株极度喜光的植物,彻底在荣家扎根舒展,枝叶蓬勃。

既然身体好了,他又开始晨跑,甚至在高低错落的台阶上尝试各种空翻动作,每一次惊险的腾挪都让旁观的荣琛心头一紧。

本就避之不及的荣琛有时还会被他拉出来,勉强站在廊下看一会儿。但不过片刻,暑气就逼得他这个习惯了恒温环境的人赶紧退回室内。

可景嘉昂似乎并不满足于独自享受夏天,他像是打定主意,兴致勃勃地要培养自己这位看起来过于持重的伴侣。

“荣琛,试试这个?”一个晚饭后的傍晚,暑热稍退,景嘉昂抱着喷满涂鸦的长板,把荣琛拽到外面,跃跃欲试。

荣琛瞥了一眼,果断拒绝:“不试。”

“很简单的,我扶着你,保证摔不了!”景嘉昂不死心,把板往地上“哐当”一放,开始热情洋溢的现场教学,“你看啊,重心放低,脚像这样……”

话音还在,滑出去老远,他又重新蹬回来。

荣琛被他缠得没办法,最终在他的半鼓励半强迫下,勉为其难地站了上去。

双脚刚接触板面,荣琛便重心飘忽,与他平日里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姿态判若两人。

“哎哎!放松,放松!”景嘉昂见状,立刻惊呼着从后面冲上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荣琛的腰,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急促地笑着,“你看,说了我会扶着你的,别怕!”

“我没怕,”荣琛闭了闭眼,拂开腰间过于亲昵的手,“好了。”

景嘉昂灵活地绕到他面前,笑嘻嘻地:“没想到还有你不擅长的事情啊?”

扳回一城,把他得意坏了。

可他刚嘚瑟完,荣琛却忽然动了。他脚下看似随意地一踩,刚刚还不听话的长板竟温顺地载着他向前划出直线。

虽然动作远不如景嘉昂熟练,但他的平衡感和控制力,绝不是真正初学。

他在不远处利落地停下,单脚踩住板尾,戏谑道:“谁跟你说我不擅长?”

景嘉昂目瞪口呆,指着他的手都忘了放下:“……你骗我?你明明会!”

“很多年没碰了。”荣琛走回来,把板轻轻踢还给他,“以前玩过一阵子,没你那么专业。”

这个意外的发现立刻点燃了景嘉昂的好奇心,他紧跟着荣琛往屋里走,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真的?你玩的也是长板?那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吗?有没有摔得很惨?你还会玩什么?”

荣琛被他问得招架不住,在客厅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但景嘉昂不依不饶,挤到他身边的位置,非要他讲讲当年勇。

“没什么好讲的,”荣琛心想,也许家里的空调是坏了,有些闷热,“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说嘛!”景嘉昂扯了扯他的袖子,“我都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

荣琛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此刻清澈见底。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抵不过这样的注视:“……那时候,我年纪轻,大概也疯过,就是普通的胡闹。”

他刻意轻描淡写。

他也曾有过故意为之,与家族期望背道而驰的反叛。他曾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与一群背景各异的同龄人,为了虚无的意气争强斗狠。

他在引擎轰鸣和霓虹变幻中挥霍过那时看不到尽头的白天黑夜。

种种躁动,混乱,甚至危险的片段,早就被他亲手打包,深埋在如今妥帖的西装与沉稳的面容下。

此刻提及,感觉实在陌生,仿佛在讲述模糊褪色的他人的故事。

心底的弦响却犹如时间的回音。

“哇……”景嘉昂发出惊叹,无法将眼前处处透着掌控力的男人跟什么发疯胡闹联系起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遐想,像是在努力地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拼凑重叠,还原出陌生的少年荣琛,“那你肯定也打过架吧?逃过课吗?”

荣琛失笑:“打过,跟一群白人起了冲突,他们打不过我们,闹到了学校,最后还是荣晏瞒着爸爸,飞过去帮我处理的。”

看,总有人为你兜底,也总有人因此对你更加失望。

这就是故事的循环。

景嘉昂听得感慨不已,还要再问,荣琛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一些:“行了,快去洗澡,一身汗。”

景嘉昂笑嘻嘻地往楼上跑,回头嚷道:“你等我回来接着说啊!”

然而,等到了晚上,无论他怎么软磨硬泡,威逼利诱,荣琛都只是但笑不语,不肯再多透露半个字了。

尽管嘴上总是嫌弃,荣琛待在家里的时间,却明显地多了起来。

他有时候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边放着冰镇饮料,看景嘉昂不知疲倦地在水中来回穿梭,破开粼粼波光。

当景嘉昂游到池边,湿漉漉地扒着池壁仰头看他时,他总会有些晃神。

网球也成了固定项目。

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是荣琛这个隐藏高手在单方面教学。景嘉昂人菜瘾大,每天都要缠着荣琛比试几局。

两人常常打得浑身热汗,并肩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喘气,荣晏每每见了,满脸稀奇。

折腾了一阵子,某天,景嘉昂异想天开,计划在后院子里建个树屋,荣琛评估着他画出的草图,一面觉得荒谬,一面却又忍不住帮他查阅起木材和工具来。

只剩他与荣晏时,当哥哥的叹了口气:“这可是爸爸最喜欢的树。”荣琛望着窗外正拿着卷尺上蹿下跳比划的年轻身影:“没事,爸爸不会知道的。”

景嘉昂如今的官方好友张以泓更是成了家里的常客。

“嘉昂!走啊!新开了家室内冲浪馆!”

“景少爷!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是景嘉昂在此地的社交核心,源源不断地把新鲜有趣的信息和活动带入曾经过于沉静的荣家老宅。

就连当初对待荣杰,张以泓都未曾展现出如此投契的热络。

荣琛对此乐见其成,他瞧着景嘉昂在张以泓的鼓动下,讨论着下一个去处,年轻人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放松。

他倒是不担心张以泓把景嘉昂往沟里带,小张少爷还没那个胆子。

最重要的是,景嘉昂能完全沉浸在夏日乐趣里,玩得不亦乐乎,再没提过要去参加那些让荣琛心惊肉跳的集训和比赛。

荣琛暗自观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随着气温的升高,落回了实处。

他甚至开始觉得,当初景嘉昂不顾一切的逃跑,或许歪打正着地,成了他们关系转向的一个契机。

这天下午,暑气正盛,荣琛没什么事做,坐在书房靠窗的软椅上看书,仰青敲门:“老板,许其知先生来了,在客厅。”

许其知被请进来时,手里提着礼物,神色从容镇定了许多,眉宇间都舒展了。

“二哥,”他先跟荣琛打了招呼,然后望向得到消息后一路小跑进来、篮球背心被汗湿透的景嘉昂,“景少爷,上次医院的事,真的非常感谢。”

“别叫我少爷少爷的,什么年代了,叫我嘉昂吧,”景嘉昂给自己接着水,闻言放下玻璃壶,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现在那边没人再找你麻烦了吧?”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许其知连忙摇头,“真谢谢你们,现在科室里氛围好多了,带教老师也一视同仁,”他甚至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他们现在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对。”

荣琛心里清楚,景嘉昂那套方式固然欠妥,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他收拾,但确实简单粗暴地清除了潜在的障碍和刁难。

有时候,恶人还真需恶人磨。

景嘉昂显然对许其知的现状和自己的功绩非常受用。他走上前,拍了拍许其知的肩膀:“那就行,以后有事还找我,别客气。”

送走许其知,景嘉昂心情大好,迈着轻快的步子蹭到荣琛身边,身上的气息热烘烘地扑面而来:“怎么样?我这事,虽然过程是坏的,但结果是不是好的?”

荣琛还想坚持一下原则:“其知是跟你客气两句,归根结底,还是后续的处理给了他们压力。”

“对对对,”景嘉昂不跟他计较细枝末节,“总之呢,现在大家心里有杆秤,知道谁不好惹就行。”

他凑得更近了:“那我表现得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奖品啊?”

他眼中的意图毫不掩饰,荣琛感受着周围骤然升温的暧昧空气。

“晚上再说。”年上的优势终于发挥出来了,他才是能够不动声色的那个。

景嘉昂果然猛地直起身,眼神飘忽了几下,不敢再与荣琛对视,含糊地“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开。

荣琛眼中深藏的笑意,终于缓缓漾开,融化了平日里所有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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