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送孩子上学

清早,景嘉昂在荣琛的床上睡过了头,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一边扣扣子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付昕予已经吃完早餐,正抱着背包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见了他就笑:“景哥哥,不着急的。”

“荣琛,你怎么不叫我?”景嘉昂风风火火冲进餐厅,“陈姨,帮我盛碗粥,随便什么,快点!”

荣琛说:“我跟昕予说过了,我吃完去送他也一样。”

他不说话还好,开口跟哄小孩似的,反倒噎住了景嘉昂。他接过阿姨匆匆递来的粥碗,也顾不上烫,就站在餐桌边快速吹着气喝起来,含糊却坚定地拒绝:“你忙你的,不用管这个。我说了送他,就我送。”

“可我今天白天没什么安排。”

景嘉昂抽空笑道:“我开跑车去,没你的位置。”

他有辆最宝贝的亮黄色兰博基尼埃文塔多,结婚没多久就从景家运过来了,说是十八岁生日时景屹川送的礼物。虽然他口口声声最讨厌这个哥哥,收人家的礼物倒是一点不客气,因为实在太喜欢。

荣琛闻言无话可说。景嘉昂见他语塞,忍不住得意,靠低了戏谑道:“你想说我的车太扎眼了,让我换一辆,是不是?”

“是你自己选的学校,”见荣琛一语不发,景嘉昂开始批判,“现在又担心开跑车太招摇?荣先生,人家学生什么车都见过的,昕予之前跟我说,天气不好的时候,还有人是家里直升机直接落到学校预留的草坪上。你自己做事前后矛盾,选学校的时候选最贵的,现在又突然要低调务实。怎么,怕昕予被我带坏了,有虚荣心?”

这番话再次说得荣琛哑口无言。

当初的选择,除了这所学校顶尖的资源和环境,他看重里面的孩子大多家境优渥,眼界开阔,应该能对付昕予的性向保持平常心,同时也存了为付昕予未来铺路的念头。

但他没细想过接送车辆这种具体的细节。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荣琛被他一顿说,竟没有不满,“我只是想找点事情,跟你一起做。”

“咳——!”

话音刚落,荣杰呛了一口咖啡,忙不迭扯过餐巾狼狈地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贺褚言一脸严肃地帮他拍背顺气。

景嘉昂也像是终于意识到餐厅里不止他们两个在,赶紧别开脸,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荣琛倒还镇定,没在意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

紧赶慢赶吃完饭,荣琛还是非要同行,景嘉昂嘴上抗拒说不要不要,心里莫名的嘚瑟挥之不去,半推半就地和他去选车。

眼见荣琛没有走向最常坐的宾利飞驰,路过了长长一排车之后,径直走到了车库最里侧。

景嘉昂心里正犯嘀咕,只见荣琛伸手,掀开厚重的防尘罩,露出底下的庞然大物。

“哇!”景嘉昂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那是台经过彻底改装的巴博斯G900,哑光黑的车身涂装,宽体套件,夸张的轮毂,隆起的引擎盖,凶猛极了,就像它的主人。

“这车……”景嘉昂又惊又喜地走过去,忍不住绕着它仔细打量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车库里还有这家伙?”

“有段时间了,”荣琛打开车门,座椅自动向后移动,“没怎么开过。”

“为什么?”景嘉昂不解,上手摸了摸,他就喜欢这样的风格,见到了很难不动心。

荣琛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开在大马路上太显眼了,平时用不着。”

景嘉昂笑得眼睛弯起来:“所以今天开它就不显眼了?这车可比我的小黄拉风多了。”

“但它有四个座位,”荣琛陈述关键优势,拍了拍车身,“而且,你不是说家长的排场也很重要吗?上车。”

付昕予站在车库门口,望着这台钢铁猛兽,明显紧张。景嘉昂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别怕,这车只是看着凶。”

确实如此,车内颜色明亮,空间宽敞得不像话。景嘉昂帮坐在后排的付昕予系好安全带,自己轻快地钻进副驾驶。

引擎启动,低沉浑厚的轰鸣在车库内回荡,景嘉昂吹了声口哨:“改过排气吧?”

“你倒是挺懂。”荣琛转动方向盘驶出车库,心想,太好了,景嘉昂的劲头,正一点点回来。

去学校的路上,因为这台车的新鲜,景嘉昂一直很活跃,他研究着复杂的按键,拉着荣琛热烈讨论改装细节。

返校日的清晨,大路水泄不通,果然如景嘉昂所说,简直是豪车博览会。他们到得不算早,只能随着车流缓慢前行。

等待的间隙,景嘉昂又转过身,扒着座椅靠背,不厌其烦地对着付昕予叮嘱各项事宜:“以后只要你想回来,或者学校要家长,随时找我,别不好意思。”

付昕予用力点头,依旧崇拜又依赖地望着景嘉昂。

“不要跟人攀比没用的,可是也不用节省,和同学们出去该请客就请客,咱们不缺这个,人际关系也很重要。”

“还有,我跟你们校长打过招呼了,也留了司机的电话。你每个星期三下午要去看心理医生,司机会在侧门等你,结束再送你回来,别自己跑出去。”

“最重要的,”景嘉昂的神情变得严肃,“如果有人欺负你,千万不要忍气吞声,你不需要忍让任何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开心生活,其他的你不用管。”

荣琛一锤定音:“你景哥哥说得对。”付昕予的眼眶泛红:“我都记住了,景哥哥。”

景嘉昂这才转回身坐好,长长地舒了口气。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荣琛说:“你说得没错。”

“……什么?”

“学校的事,我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全。”荣琛坦然道,“我没想过这些日常的东西。”

景嘉昂嘴角慢慢扬起:“真的开始反省了啊?”

“一直在学。”荣琛说,右手离开方向盘,似乎想做点什么,在中控台附近停顿了片刻,最终克制地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但景嘉昂眨了眨眼,覆盖住了荣琛放在腿上的手,荣琛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牵着手,直到车子挪到校门口。

三人下车,付昕予背好包:“那我进去了?”荣琛看了眼时间:“我们送你。”

他们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付昕予在中间,荣琛和景嘉昂一左一右。

“这里环境确实不错。”

“是啊,”景嘉昂随手拍了拍身边粗壮的树干,“还是现在的小孩条件好。我那时候要是有这环境,说不定能多读点书。”

“你之前念的什么学校?”荣琛问。其实这些信息,联姻前他早就查过,但他想听景嘉昂自己说,文字是死的,记忆才有温度。

“国际学校,乱七八糟的。”景嘉昂撇撇嘴,往事不堪回首,“我哥给我硬塞进去的,全英文教学,同学一大半是鬼佬。我那时候英文差得要命,上课跟听天书似的,天天只想往外跑。”

“后来怎么学的?”

“硬着头皮学呗,请了家教,每天晚上补课。可越逼我,我越不想学。”景嘉昂回忆起那段日子,眼神飘远了些,随即又亮起来,“后来,是教我滑雪的教练说,如果我想去参加他推荐的训练营,至少得能跟教练队友进行基本的交流。就为了这个,我才算有了点动力。”

荣琛觉得这个理由非常景嘉昂,目的纯粹,为了热爱的事物可以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所以你是为了滑雪学的英语?”

“算是吧,”景嘉昂笑了,“哪知道他们其实是在搞事,想借着训练营把我留在那边读高中。可恶,被我发现了!训练营一结束,我就死活闹着不肯留下,被押送回国。结果大学还是没逃掉,又被我哥想办法弄出去了。唉,想想就气,景屹川实在可恶。”

付昕予听得笑声不断,荣琛也柔和了神情。

他们走到了岔路口,付昕予指着右边:“宿舍楼往这边。”

拐进小路,环境越发清幽。路旁是精心打理的花圃,夏秋之交的季节,还盛开着大丛的绣球和蔷薇。

报到是景嘉昂亲自送的,他知道宿舍的具体位置,指给荣琛看爬满常春藤的砖墙:“喏,就那栋,三层,朝南的房间。”

“宿舍是双人间,卫生间也是两个,”景嘉昂如数家珍,“他室友那小孩儿人挺不错的,爸妈好像都是……”

“大学教授。”付昕予抿嘴笑着补充。

“相处得来吗?”荣琛问。

“嗯。”付昕予点头,“他很照顾我,会多分我零食,给我讲题,带我吃饭。”

景嘉昂也是头回听,心满意足:“那就好,好舍友是校园生活成功的基石。”

走到楼下,付昕予停住脚步:“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景嘉昂说:“等下我就把生活费转给你。这个星期多给你一些,刚开学,要添置点东西,跟同学聚餐也方便。”

“景哥哥,真的不用,”付昕予急忙摆手,脸都红了,“上次给的还没用完呢,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没事啊,那你就存着,”景嘉昂语气和表情都很柔软,“别为这些琐事分心,我们有能力让你过得好一点,这是应该的。”

付昕予的眼眶又一次飞快泛红,他低下头,努力眨了眨眼,才重新抬起,哽咽道:“谢谢……谢谢景哥哥,谢谢荣先生。”

“去吧,”荣琛说,“周末想回来,提前说一声。”

付昕予用力点点头,背好包,转身走进了宿舍楼。没几步,又回头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才消失在门厅里。

景嘉昂一直目送到完全看不见了,才伸了个懒腰,既放松,又怅然。

“累了?”

“没有,”景嘉昂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就是觉得他太懂事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变着法儿地跟我妈吵架,为了逃课去玩滑板,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荣琛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梧桐树影里交错:“你有任性的资本,这又不是错。”

“是啊,”景嘉昂老成地感慨,那模样配上他粉紫色的头发和眉钉耳钉,有种奇妙的反差感,“你是没见过我最浑的时候,只是后来,也学会夹起尾巴做人啦。”

他说这样的话,荣琛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有些温馨的好笑。像是听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动物,在炫耀自己曾经有多凶。

他们重新走回梧桐大道,不约而同地朝着校园深处走。

“哎,”景嘉昂旧事重提,“上次晚上让你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你又不说,糊弄过去了。现在阳光明媚,风景正好,总该老实交代了吧?”

荣琛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真没什么可说的,玩玩闹闹的,不安分,可能跟你那年纪时差不多。”

“我不信,你一看就是那种,嗯,就算不是永远考第一的学生代表,也绝对是最稳重省心的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

荣琛说:“成绩是还不错,但我父亲对我没要求,他全部的希望和心血寄托在大哥身上。大哥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而我,只要不惹出大麻烦,也就够了,没人在意我的,谈不上什么别人家的孩子。”

景嘉昂听着,渐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所以你后来飙车、打架、不服管,是因为这个?”

他们走到了一片人工湖旁,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天鹅在水中央。荣琛在草坪上坐下,景嘉昂也跟着坐下来,两人肩并肩。

“有一部分吧。”荣琛承认了他自己很少回顾的动机,“人都有狂妄的时候,我心里憋着气,总想折腾点动静出来惹人注目,也没有真的多喜欢那种刺激。”

“那后来呢,”景嘉昂问,“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荣琛是真的笑了起来,纯粹又放松:“后来长大了啊,三十的人了,还能天天胡闹吗?总得像点样子。”

景嘉昂几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褪去了所有的武装似的,清亮得也不像是他口中一直强调的年纪。

他下意识跟着笑起来:“那你也很厉害了,我都不敢想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是什么样。”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似乎也在想象将来的情景。

景嘉昂三十岁的时候,荣琛自己也四十多了,那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闹别扭又和好?

荣琛心里发软,靠过来,在景嘉昂蓬松的头发上亲了亲,气息温热:“……拭目以待吧。”

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学生隐约的笑语,他们坐在这一小片宁静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