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婚

日子继续安稳地过。

树屋空置的相框里,慢慢填上了属于他们的影像。

景嘉昂脸皮薄,坚持只放两人的照片,后来付昕予再想上树屋玩,他就找各种理由婉拒了。

尽管事后荣琛会仔细收拾,连地毯的绒毛都要捋顺,但他总害怕会留下罪证,被心思细腻的少年察觉。

天气好的夜晚,他们时常抱着被褥或者睡袋爬上去,有时只是单纯睡觉,有时会做,温柔缱绻有之,但更多的时候都相当激烈。

狭小的空间让所有声响都被放大,他们不得不压抑声音,这反倒让某些时刻变得更加难耐,景嘉昂也算为此吃了苦头。

这让他回想时总是赧然,仿佛连建造树屋的初衷都不再单纯。

荣琛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小小的私奔。

其实景嘉昂也很享受,做完后,他会懒洋洋地趴在荣琛胸口,两人天南海北地聊天。荣琛算是闲话少的,但跟他在一起,总能说上半天,连带着,他听的圈内八卦、网络趣闻,都比从前多了不知多少倍。

话题有时深刻,会谈及未来,有时又极其无聊,比如景嘉昂非要给某个热血动漫里的角色搞战斗力排行,并试图向荣琛解释为什么这个能开挂,那个有主角光环。荣琛往往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年轻人兴高采烈,比划着解释的样子,又感觉很亲密。

这天傍晚,荣琛到家时,客厅地毯上散落着乐高零件,景嘉昂和付昕予头对头歪在那里,专注地拼宇宙飞船。

听到动静,景嘉昂抬起脸,表情一亮:“回来了?”

“嗯,”荣琛脱了外套递出去,走到附近的沙发坐下,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还带回来一份请柬。”

“谁的?”景嘉昂一边拆开一边问。

“邝裕邈的,下周六,他和太太再办婚礼。”

请柬内页,是邝裕邈和钟欣琪的合照,两人穿着中式礼服,依偎在邝家的小桥流水旁,脸上是历经磨合后的恬淡与满足。

“再办?”景嘉昂深感疑惑,他并不了解他们的情况。

“对,”荣琛解释,“他们是年初结的婚,今天听他说,当时双方都不在状态,整个婚礼凌乱匆忙,他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感到亏欠了太太,想全心全意地再办一次。”

景嘉昂不禁笑了:“那得去啊,心意这么难得。”

荣琛问他:“你不嫌这种场合吵闹烦人?”

“怎么会,”景嘉昂把请柬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乐高,“我也想正式认识你的朋友们,跟大家见见面,说说话,总不能只和张以泓那帮人混,再说了……”他没往下言明,但笑得很愉快。

自从关系真正缓和,日益亲近后,景嘉昂似乎越来越愿意以荣琛伴侣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虽然嘴上总说得漫不经心。

“那就一起去。”荣琛露出一点笑容。

付昕予这时才小声问:“你们要去参加婚礼啊?”

“嗯,”景嘉昂转头看他,笑道,“怎么,你也想去玩玩?带你去见识见识。”

付昕予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他崇拜地说,“景哥哥,你穿西装一定特别好看。”

这话显然搔到了景嘉昂的痒处,他乐了,伸手揉乱少年的头发:“嘴这么甜?行,冲你这句话,我也不能给我们昕予丢人。”

本来只当是句玩笑,哪知景嘉昂说到做到,果然开始认真备战。

现在做衣服是来不及了,他拉着荣琛去了荣家相熟的定制店,在琳琅满目的衣架间流连,最后挑中一套午夜蓝的成品丝绒西装,面料在灯下光彩四溢,剪裁得宜,配上领结,衬得他腰细腿长,矜贵又活色生香。

“会不会太骚包了点?”景嘉昂在镜前犹豫,“毕竟是别人的主场。”

荣琛从沙发上起身,缓步走过去,掠食般的目光扫过他修长的后颈,平直的肩线,收紧的腰背:“不会,很好看。”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荣琛靠近,低头亲亲他的颈间,“况且,以邝裕邈的性格,巴不得所有来宾都越隆重越好,恐怕在他眼里,你已经含蓄极了。”

景嘉昂这才放心地哈哈笑起来,又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忽然想到关键问题:“那你穿什么?”

“我有一套深灰色的礼服,和你能搭,”荣琛说,“放心。”

“那就行。”景嘉昂彻底满意,转身对微笑等候的老师傅说,“就这套吧,肩这里再帮我放一点点就好。”

婚礼当日,天高云淡,他们到时邝家已经热闹非凡。

邝裕邈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形象,穿了身笔挺的白色西装,看到荣琛和景嘉昂,笑容满面地欢迎。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先和荣琛握了握手,然后转向景嘉昂,上下打量一番,又开始胡言乱语,“景少今天这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新郎官呢。”

景嘉昂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客气:“那不能,今天你最大,风头都是你的。”

荣琛递上礼物,恭喜祝福,景嘉昂也跟着道贺,举止十分得体。

寒暄过后,两人走进布置妥当的宴会厅。里面到了不少熟面孔,大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见荣琛进来,纷纷起身寒暄。

这是景嘉昂第一次被荣琛带入核心的社交场,免不了各种客套交际,何况所有人都因着荣家的分量,格外热络殷勤。

落座时,景嘉昂明显心情很好,凑在荣琛耳边低声点评刚才的见闻,语带调侃。荣琛听着,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婚礼仪式在草坪上举行,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在乐声中缓缓走来时,阳光正好。

过程温馨而庄重,邝裕邈身上看不到半点平时的散漫,拿着话筒,结结巴巴地深情告白,从最初对家族联姻的抗拒敷衍,到后来在相处中逐渐被对方的沉静与才华吸引,再到醒悟后的愧疚和珍视。

话语朴实,因为他素日浪荡的形象,更是增加了数倍的感人。

隔着头纱,也能看见钟小姐眼中泪光闪烁,当他再次给她戴上戒指时,宾客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景嘉昂好像大受触动,“哇”过以后小声感叹:“好幸福哦,原来办两次婚礼是为了这种效果。”

荣琛听他的逻辑有趣:“这哪儿有因果关系,是因为感情到了,才想补回完美的仪式。”

“你说,”景嘉昂靠得更近,荣琛配合地侧低下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他试探过着问过,但这回纯粹是在好奇。

荣琛握了握他的手:“我会一直单身下去,你嘛……”他故意顿了顿,在景嘉昂不自觉紧张的神情里,缓缓道,“应该会满世界疯跑,上山下海,飞天遁地,狂得没边,把景屹川气个半死。”

景嘉昂想象那画面,笑了:“听起来真不错。”

“但都不如现在。”荣琛接得很快。

“……哇,”景嘉昂被这直球打得耳根发热,一时找不到词,只能笑着,十指交缠轻轻晃动,“荣先生,您这张嘴如今真是……”

“喜欢吗?”

景嘉昂笑而不答,坐直回去,微红的耳廓透露心事。

仪式结束,晚宴正式开始,敬酒敬到这一桌时,邝裕邈已是满面红光,人生得意。

“二哥,景少,”他举着香槟杯,罕见地诚挚,“谢谢你们来。说真的,看到你们俩现在这样,我挺高兴的。”

荣琛举杯和他轻轻一碰:“百年好合。”景嘉昂也端起酒杯,说:“祝你和太太永远像今天这样开心。”

邝裕邈笑得更开怀了:“借你吉言!说起来,当初你们结婚那会儿,我们还私下打赌……”

话没说完,他就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亲戚拉走了,留下荣琛和景嘉昂面面相觑,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他们当时赌了什么。

气氛越来越热闹,舞池里双双对对,人影摇曳,景嘉昂背过身靠着椅背,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和荣琛低声评论几句。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开始享受喜庆的氛围。

时间过半,稍稍觉得喧闹,荣琛便带着景嘉昂去邝家的花园散步。有了女主人的精心打理,即便已是深秋,园子里依旧姹紫嫣红开遍,在夜色与灯影下别有韵致。

两人沿着小径走了一段,人声渐远,景嘉昂停止脚步:“荣琛……”

“嗯?”

“我在想,”景嘉昂没什么把握似的,“如果,我说如果啊,有一天,我们也重新办个仪式,你觉得怎么样?”

荣琛确实没料到他会有这个建议,转头看他:“你想办?”

“也不是非要不可,”景嘉昂摸了摸鼻子,含含糊糊,“就是觉得,我们当时简直兵荒马乱,气都不顺,我摔了花瓶,你也没多高兴,现在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嘛,也不用多大阵仗,就,稍微正式一点,纪念一下?”

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傻话,赶紧找补:“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当真。”

荣琛却沉默了片刻,认真考虑提议,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办。”

景嘉昂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真的。”荣琛说,“等你从瑞士回来,如果我们都觉得合适,可以好好计划。”

听他又提起瑞士的事,景嘉昂目光闪动,没再接话茬,模糊地应了声,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就这样,瑞士的行程一拖再拖,直到一个寂静的午后,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树屋的梯子上落了白,荣琛小心地爬上去,推开小门。

里面和上次离开时一样,景嘉昂弄上来的小型电热器很好用。透过天窗,能看见雪花慢慢变大。

过了很久,下面传来踩雪的声音。接着,梯子轻晃,景嘉昂出现了,他戴了顶雾霾蓝的绒线帽,顶上还有个随着动作晃悠的大毛球。

“我就猜你在这儿。”他爬进来,随即反手关上门。

荣琛伸手帮他拂雪:“怎么了?”

“家里找一圈没见人。”景嘉昂挨着他坐下,把冰凉的手塞进荣琛温暖的掌心,“下雪了,想着树屋会不会冷,上来看看,顺便抓你回去吃饭。”

“不冷。”荣琛握紧他的手,用体温煨着,“密封做得很好,电热器也够用。”

景嘉昂环顾了一下这个承载了他们亲密时刻的小空间,笑了:“还记得夏天的时候,这里多热,张以泓还说在里面过夜会闷熟。”

“现在正好。”荣琛说。

景嘉昂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两人静静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幕。

“瑞士那边,现在应该也在下雪吧。雪季刚开始,滑雪场估计都开板了。”

荣琛“嗯”了一声,等他的下文。

“我查了明年比赛的资料,”景嘉昂继续说,“路线有调整,比今年那条更难,落差更大。不过据说,山谷的气流条件会更好,如果控制得当,能飞得更漂亮。”

荣琛侧过头,见他既跃跃欲试,又似乎在权衡,这种复杂的神色,是几个月前的景嘉昂脸上不会出现的。

“想去看看吗?”荣琛问,“就当去度个假,滑滑雪。”

“……你真这么想?”景嘉昂直视他的眼睛。

“嗯,去了后你忙你的,我处理点那边积压的事情。就当是见见老朋友也很好,Lena他们应该都在的吧。”

其实这时候再开始系统性地恢复训练,基本上已经来不及了,荣琛心知肚明,但话这么说,决定权就全在景嘉昂手里,哪怕是放弃,也由他自己决策。

景嘉昂像是要确认这话里有没有一丝勉强,最后,他弯起眼睛:“那就去。”

“好。”荣琛爽快地答应。

他们不再说话,就这样依偎着,远方的山和雪,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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