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万事开头难

怎么受伤了?荣琛有点诧异。既然是景嘉昂求援,他环视了一圈喧闹的厅堂。

自家的人现在散在各处应酬忙碌,倒是许其知清瘦的身影独自站着,显得有些突兀。

他是简家家庭医生的儿子,子承父业,自己也学了医,如今是名实习医生。荣琛先示意景嘉昂回去等,自己则取了医药箱,穿过人群,轻轻拍了拍许其知的肩膀:“其知,你跟我来一下。”

两个人一起进来,休息室的门一关,外面的动静变得像降噪后的背景音,室内三人,气氛微妙。

地板上躺着那只倒霉花瓶的残骸,薄而剔透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大概是荣晏从哪个拍卖会捧回来的宝贝,此刻已香消玉殒。

景嘉昂对掌心的伤口视若无睹,连旁边小桌上现成的纸巾都懒得用,任由血珠缓慢凝聚,再一滴一滴砸在昂贵的礼服裤子上,洇开一朵朵的暗色痕迹。

他没理会周遭的狼藉,重重跌坐进沙发,像是累极了。

许其知把手里没喝完的酒放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打开药箱开始熟练地替他处理伤口。

荣琛就站在旁边,没问这伤的来历,也没一句关心,反而跟许其知闲聊了几句:“最近实习还顺利吗?”许其知轻轻笑道:“累得想死。”

荣琛脸上难得出现了久违的生动,他显然很欣赏许其知,回以微笑,这一切都被景嘉昂看在眼里。

许其知大抵是误会小两口刚上演过全武行,眼神都不敢转移,专心做手里的事情。荣琛不问话后,他便也沉默下来,不小的空间顿时诡异地寂静。

唯独景嘉昂动不动不轻不重地叹气,似乎心里还堵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没发泄完。

“好了,”不多久,许其知站起身,抽出消毒湿巾仔细擦着自己的手指,“伤口不算深,我简单包扎了一下。注意别碰水,后续换药或者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家里的医生就好。”

景嘉昂低声道了句谢,然后抬眼看向荣琛:“这位是……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一个月有限的接触里,荣琛早已见识过景嘉昂伪装乖巧的能力,不动声色地为两人做了介绍。许其知是个明白人,立刻借口还有事,懂事地退了出去,留下一对新婚夫夫相对无言。

“……你不问我怎么弄的?”最终还是景嘉昂先打破了沉默,试探似的。

荣琛居高临下地站着,没接这话茬。

景嘉昂盯着他看了几秒:“我跟我哥吵了一架。”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荣琛,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

可荣琛却说:“右手包着,晚宴用餐恐怕不太方便。”

景嘉昂一愣,他莫名其妙伤了手,新婚丈夫对缘由不闻不问,第一反应竟是担心他等会儿怎么吃饭。他扯了扯嘴角:“吃不吃都行。”

“景家的人都还在外面,”荣琛平淡地提醒,“不去露个面,不像样。”

“哇,”景嘉昂那双上挑的眉眼在黑发的衬托下,比起银发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沉郁,“怕我丢了你的面子?”

“我怕麻烦。”荣琛走到门口叫来人收拾满地碎片,“晚宴能坚持完吗?”

景嘉昂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算是回答。

这人身上的面貌,可真不少,哪怕接触了个把月,荣琛自认还没摸透他真实的个性。

他打量着眼前这人此刻玩世不恭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追尾的第二天下午,景家父子如约登门的那场戏。

景馥年一看就极宠这个小儿子,从进门起,手就没从他背上放下来过,一路轻拍慢抚。而景嘉昂呢,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各色首饰摘得干干净净,头发变成了黑色,柔顺地垂下。

他低眉顺眼地跟在父亲身侧,规规矩矩地问了声:“下午好。”

荣晏在一旁介绍:“这位是景世伯,这位是他的公子,嘉昂。”

景嘉昂眼神清澈,姿态恭敬,活脱脱换了个人。他向前一步,十分腼腆:“荣琛,你好。”

荣琛面不改色地同他握手。

这小子,人格分裂起来简直炉火纯青啊。

整个会面过程中,景嘉昂都像个家教过严的闷葫芦,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景馥年则在一旁不停夸儿子单纯又懂事,话里话外都是藏不住的喜爱。

景嘉昂始终话不多,举止文雅,怪不得外头都传他性格安静。荣琛时不时抬眼观察他,总有些忍俊不禁,像陪着个孩子在玩过家家。

谁又能想到,没过多久,他竟然真的跟这个“乖孩子”结了婚。

两边家长言谈甚欢,送客时一路走到门前。荣晏与景馥年在车边客套,荣琛和景嘉昂自然地落在了后面。

荣琛这才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假发?”

景嘉昂当时也是这副德行,从鼻腔里懒洋洋溢出一声:“哼。”

“那就出去吧。”思绪回笼,荣琛不再多言,率先走向门口。

晚宴依旧是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名利场。

荣琛带着景嘉昂,像展示一件精心包装的奢侈品,周旋于各路宾客之间。景嘉昂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侧,偶尔在荣琛介绍时,配合地点头,扮演着安静漂亮的新婚伴侣。

只有离得最近的荣琛能感觉到身边这人的低气压,以及那偶尔落在他侧脸上复杂探究的视线。

侍者开始撤换盘碟,荣琛正与一位叔伯寒暄,余光瞧见景嘉昂正在尝试驯服自己的左手,那位叔伯也注意到了,笑着打趣:“嘉昂是太紧张了,还是我们荣琛照顾不周啊?”

荣琛将自己面前已经切好的牛排与景嘉昂那份交换:“他手不方便,”他语气温和地对愕然的景嘉昂说,“吃这份。”

景嘉昂审视他片刻,很快低下头开始用餐。这个小插曲在旁人看来,无疑是新婚燕尔的体贴。

餐毕,场地被迅速重新布置。灯光悄然变换,乐队试音,预示着舞会即将开始。宾客们的交谈声里多了期待与暧昧。

舞会时间很快到了。

灯光流转,第一首曲子是荣琛选的,他没怎么用心,现在听起来好像太吵了。宾客们相携步入舞池中央。作为今天的主角,开场舞是无法推脱的环节。

荣琛走向独自站在阴影里的景嘉昂,伸出手:“跳支舞吧。”

景嘉昂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把没受伤的左手搭了上去。

两人步入舞池,外形登对,气场和谐,瞬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荣琛的舞步稳健,景嘉昂却显得兴致缺缺,步伐有些僵硬,全靠荣琛的手臂力量支撑着节奏。

他微垂着眼。

“笑一下,”荣琛倾身,在他耳边低语,“很多人看着呢。”

景嘉昂低声一笑,再抬脸时,果然挂上了略带羞涩的微笑,扣在荣琛掌心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配合得不错。”荣琛淡淡评价,松开一直揽着他腰的手臂,带着他完成了一个流畅的旋转。

“彼此彼此,”景嘉昂唇角的笑意不变,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论演戏,还是你强点。”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两人迅速分开。

接下来是宾客共舞的时间,他们总算得以脱身。景嘉昂立刻寻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拒绝了一切后续的邀舞,荣琛则再次被前来道贺的人群包围。

好不容易,冗长而煎熬的一天终于接近尾声。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交谈地上了楼,回到属于荣琛的卧室。当房门在身后合拢,表演出来的亲昵也随之消散。

景嘉昂粗暴地扯掉了勒得他快喘不过气的领结,随手丢在地上,然后大大咧咧地瘫进沙发里,甚至放肆地将穿着锃亮皮鞋的长腿交叠,搁在了面前昂贵的茶几上。

荣琛皱了下眉:“脚放下来。”

景嘉昂大约是头一回被管教言行,有些意外地挑眉,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恶劣的笑容。他紧紧盯着荣琛的眼睛,极为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脚从茶几上挪了下来:“好了?”

荣琛没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脱掉外套,解开领带。他走到房间一角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没问景嘉昂是否需要。

“怎么睡?”景嘉昂用下巴点了点卧室的方向。荣琛的这间套房很大,功能齐全,但卧室确实只有一间,里面配着一张尺寸夸张的双人床,乍一看倒像在提醒着人应该在新婚夜履行的义务。

荣琛喝了一口水:“我都可以。”

他没说假话,真结婚还是有名无实,他其实都无所谓。景嘉昂闻言笑道:“好狡猾,连一道选择题都不肯做。”

新婚丈夫一句话一根刺,荣琛算是忍了一天了,他看着景嘉昂写满挑衅的脸,决定结束无意义的推拉,直言不讳:“那好,我不习惯和人同睡。”

他的直白让景嘉昂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嘲讽被堵回去。

“行,随你便。”景嘉昂无所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要睡这里。”他说着走向浴室,毫不客气地关上门,落了锁。

似乎应该关心一下他包着纱布要怎么洗澡。

荣琛握着水杯,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听着浴室里很快传来的水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这就是他的婚姻。

水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门才被重新打开。

景嘉昂没把自己当外人,穿着荣琛的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几缕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前,减弱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攻击性,生出些许脆弱的错觉。

他用左手不太灵活地抓着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浴袍的带子系得歪歪扭扭,太宽大了,松垮地敞着领口,胸膛上面挂着未干的水珠,在灯光下细碎泛光。

他见荣琛还没走,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没看见这个人一样,坐到床沿。

“手没事吧。”荣琛最终还是问了一句。

景嘉昂头也没抬:“死不了。”

“今晚我睡客房。”

景嘉昂这才从毛巾的边缘抬起眼看他:“荣少金尊玉贵,新婚夜跑去睡客房,传出去还以为我多么不懂事。”

“你是景家送过来的人,”荣琛平静地陈述,“要是在荣家受了委屈,对两家都不好听。”

景嘉昂眼睛里情绪翻涌,忽然笑了:“我跟你说话真费劲啊。”

他放下毛巾,顶着一头半干不湿的黑发,无所谓地躺进被褥。

荣琛没再纠正他的行为,转身走向浴室,准备洗漱。

可是浴室地面水渍蜿蜒,换下来的礼服被随意地扔在脏衣筐外,皱巴巴地团在地上。荣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拿起内线电话,叫人上来收拾。

这个间隙,他靠在盥洗台等待。

这桩婚事的开局简直是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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