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计可施

又过了一会儿,雨就大了,砸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

仰青拿了干毛巾,在车边等着,没敢催。直到荣琛终于转身走回来,他才快步迎上去,把伞撑到对方头顶。

荣琛接过毛巾坐进去,擦着头发和肩膀。引擎熄了火,雨刮器静止,仰青静默坐在副驾驶,等他决策。

时间分秒过去,毛巾很快半湿,荣琛把它团在手里,越来越用力,布料在掌心拧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忍耐什么,怒气?挫败?可能还有别的。

有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不得不狠狠压抑。

许久之后,总算克制住脾气,他说:“回家。”

仰青难得迟疑:“……洛桑还是……”话没说完就停住了,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荒谬。

这突然的困惑让荣琛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就这样了。

出门三四天,跨越半个地球,来回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然后不到十分钟,一场完全处于下风的对话,被人弃之如敝履。

荣琛一个人回来了,仓促而失败,堪称史上最快的投降。

回来后,他寻找安排了更多的康复专家和团队,以景嘉昂丈夫的名义,直接联系了Lena的父母。

最顶级的神经康复专家和物理治疗师,全套的康复方案,心理支持,费用全包,不需要对方操一点心,签个字。

景嘉昂当然有能力自己来,以景家的财力,或者他这几年在极限运动圈子累积的人脉,目前的人应该就是他找的。

但荣琛想,这算是自己的心意。于事无补,可能还相当自作多情,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然后又给景嘉昂找来了中餐厨师跟照顾日常的阿姨。

所有这些,他都通过仰青转达。

景嘉昂倒也说到做到,和他维持友好。对于他的这些举动,没有和最初那样百般抗拒冷言冷语,都接受了。客客气气地:“谢谢,有心了。”

倒有种异样的乖巧,像是终于认清了位置,摆正了姿态。你花钱,我被你照顾,我们保持素质。

可只有荣琛知道,这种接受比拒绝更让人难受。

拒绝至少还有情绪,有互动,或许能争执几句。接受就只是接受,签个快递都比这耗费体力。

跟着的人还是每天给他更新情况,固定时间发邮件来,标题永远是几月几号瑞士日常汇报。景嘉昂的行程大同小异,在康复中心和公寓间两点一线。

偶尔有点变数,用红色标注出来,比如去见了朋友,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某天推着Lena的轮椅走了很远,或者一直到凌晨两点还没睡,之类的。

荣琛做了一个记事,把不同的瞬间记录下来,打开手机,日期开始增加,一行一行,逐渐密密麻麻。

就这样,很快就是夏天。

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茂盛地撑开荫凉。蝉开始叫,一只两只在那里试探,很快连成一片,聒噪得要命,荣琛一天在书房实在烦了,推开窗喊人:“处理掉!吵死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处理什么?

最后领会命令,找了除虫公司,这才静下来。

可安静后,荣琛又受不了。太寂静了,呼吸听得见,时钟走针也听得见,刮点风下点雨,他能躺着听大半夜。

后来蝉又顽强地多起来,他再没说过什么,吵就吵吧。

仰青听从吩咐,找人重新给树屋刷漆,防潮防虫,工人提着油漆桶上上下下。施工时,荣琛准备出门,站在底下看了会儿。

记忆回到去年夏天。

那时候景嘉昂在上面挥汗如雨,后颈胳膊都晒伤了,红彤彤。汗珠一颗颗滚落,肌肉流畅,随着动作起伏,实在有种野性健康的漂亮,给荣琛看得心痒,同时也心疼。劝他下来歇会儿,喝点水,那人头也不回:“马上就好了!”

那阵子荷尔蒙跟着天气一起爆炸,他们总是接吻,靠在树上,木屑堆里,傍晚的风中,又急又凶。

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也胡来了很多花样,探索彼此的极限,经常在床上折腾到半夜,亢奋得不行。

第二天,荣琛再看他,就不可避免会注意到痕迹,脖子上他掐出来的红,乳钉附近的牙印,更别提冷不丁就不知道会在哪里出现的吻痕。

景嘉昂自己根本不在意被谁看到,洗澡时照镜子还会笑,得意得很。

阳光全部滤在他身上。

当时谁也不知道,或者说,谁也没去想,这确实是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像所有故事美好的开头,充满了可能性,给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的错觉。

现在树屋还在,漆成新的颜色。但在上面忙碌的人不在了,在下面仰头看的人,也不知道还能看什么。

回忆成了摆设,好看但没用。

生意上倒是一切如常,财报和明年预算一起出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荣琛坐在长桌尽头听他们汇报。

中途,闻栩来找他。

其他人扛不住他的阴沉,赶紧出去,闻栩进来坐到对面,打量他好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大好?”

荣琛看着桌面,左右摇着椅子:“挺好的啊。”闻栩不拆穿:“该说不说,你注意身体,又不是以前了。”

荣琛终于抬起头,闻栩说的,和他忽然想到的,自然不是一个意思。二十多岁,他还没遇到景嘉昂,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对方叹了口气,说出来意:“我来是要请你,下个月我家老头儿做寿,七十了,大办,来不来?”

闻栩的父亲是他们这群人里颇有威望的长辈,荣琛记得小时候真被他抱过,那会儿他头发还黑亮,力气大,把自己举起来转圈圈。

只不过去了,不可避免又得碰到那群人,使他想起令景嘉昂心碎的夜晚。

“我可以来,但是,”荣琛沉着脸,一脸认真说些置气的话,“你跟邝裕邈他们几个打好招呼,说话都给我小心点,不要在我面前没遮没拦的,张口就来,不然别怪我不给面子。”

闻栩的表情显然是想笑,见荣琛这样子又不能笑,嘴角抽搐:“我提前给他们开会,一人发本《说话的艺术》。那你来吗?”

荣琛点头。

“好,我告诉家里你会到,你别准备太离谱的礼物,我现在又没地方给你回礼。”闻栩还在戳他肺管子,不等他发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靠在门框上,“说真的,荣二。”

“什么。”

“有时候吧,人得学会接受。不是所有事都能按照你想要的方向发展。有些人,有些关系,可能到了某个地方,就真的走不下去了,硬拽着,大家都难受。”

“我要你教这个?”

“你懂归懂,”闻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真明白道理,你别跟自己较劲啊。看你这样,我都累。”

荣琛不语,从烟盒里敲出烟,在桌上顿了顿。闻栩见状摆手:“得,到时候见。”结果没走两步又回来,“对了,要不你趁这个机会,把嘉昂叫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荣琛总算有了点颜色,咬着烟看他,等下文。

闻栩给他指路:“就说这七十大寿,小辈都得携伴出席,尽心尽力。长辈的面子,他总得给吧?”

“……你当他傻吗?”荣琛把烟拿下来,“这种借口。”

“感情不就是大家一起演戏嘛。”闻栩笑了,“他不傻,还会回来,至少还愿意演。要是连戏都不肯演了,那才是真完蛋。”

这下荣琛不说话了。

闻栩走了,他靠住椅背望着天花板,烟在指尖转着,没点,最后又塞回去。

说起来容易。

怎么起头啊?说:“姓闻的非同小可,得罪不起,他爹七十岁,你得回来。”

或者说:“我想你了,你回来吧。”

太脆弱,景嘉昂估计又觉得虚伪,他说不出口。更何况,景嘉昂会不会理他,都是个问题。得让仰青去说。

周末,付昕予先回来了。

少年肩膀宽了,有了点大人的轮廓,景嘉昂不在家,他也好久不露面,进门时荣琛刚好在:“这么早。”

“荣先生。”付昕予眼睛在客厅里扫一圈,荣琛知道他在找谁。

“景哥哥呢?”他果然问了,“他还没从瑞士回来吗?”

“康复周期长,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付昕予有点失望:“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发信息问他,他也不说具体时间,就说快了,说了两三个月了。”

“下个月有可能。”荣琛再次考虑闻栩的提议,给自己也给小孩一个盼头,“我们要去给长辈过生日,他应该会回来。”

这下付昕予又高兴了:“真的?”

“到时候再看。”可还是承诺不了。

这次久违回家,其实他堆积了一堆东西需要家长签字,第二天付昕予就抱来给荣琛。

学校的通知书,同意书,缴费须知,安全须知,暑期活动报名表,还有几张成绩单。付昕予一一解释,他还说,暑假找了份工作,就不回来了。

“打工?”荣琛皱眉,“不安排游学或者夏令营吗?”

付昕予笑笑:“我想积攒点社会经验,而且,我也不能一直花您的钱。”

荣琛问:“你很缺钱吗?”

付昕予连忙摆手:“没这回事。”他补充道,“景哥哥以前说过,人得学着独立。”

“……”

听这是景嘉昂的意思,荣琛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

吃完饭,付昕予上楼收拾东西,荣琛走到院子里,叫来仰青:“去看看那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学校,朋友,或者别的。”

仰青答应着去了。夏夜的风也热,黏黏糊糊,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来,它们一天天,倒是高兴。

家里没了景嘉昂,好没意思。

不多久,他遇见付昕予背着书包,提着简单的行李出来。少年见他,站定:“荣先生,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荣琛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付昕予点头,“景哥哥他……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信息回得很慢,说话也很客气。”

荣琛唯有沉默,付昕予也不敢再问。

“他会好的。”最后他说,“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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