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强势一点

闻家老宅是典型的中式园林,几十年经营下来,廊庑庭院错落有致,假山嶙峋,池水静绿,此时荷花盛开。

院落里临时封了玻璃顶,空调吹着凉风,摆开了十几张红木圆桌。听说闻栩妈妈剧团的同事,晚上还要来唱两出,戏台子搭好了,帷幕垂着。

荣琛和景嘉昂一出现,就引来了不少目光。本来就是圈子里的话题人物,何况景嘉昂消失了小半年,音讯寥寥,如今重新露面,自然惹人注目。

果然,很快就有朋友上来问好:“二哥,总算舍得把景少带出来了。”景嘉昂不用荣琛帮他说,自己就笑道:“怪我,该多出来走动的。”

“就是说嘛,你老是不在,我们想跟你玩都找不到人。”

景嘉昂笑而不语。

“二哥来了!”不时有人从各个方向打招呼。

荣琛应着,手搭在景嘉昂后腰,后者不仅没躲,反而侧身靠近。两人站在一起,阳光照着,微风一吹,般配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只有荣琛知道,他的手其实悬着几分力,掌心离布料还远。

闻栩见到他们,喜出望外:“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放我鸽子。”他跟其他三人笑完,才看向景嘉昂,“嘉昂,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

“闻哥。”景嘉昂笑着回应,“伯父呢?我们先去打个招呼。”

“在里面,走,我带你们过去。”

景嘉昂跟荣杰、贺褚言在前面走,一边看荷花,时不时低声说笑,闻栩和荣琛不远不近落在后方。

荣琛说:“你穿这么多,也不嫌热。”闻栩听了,便知道他心情不错,至少比前阵子那副阴沉样子好多了:“先别说我。既然人回来了,你有什么进展吗?”他朝前面努努嘴,“我看他精神还行。”

荣琛望着景嘉昂的后脑勺,扎起的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不太好说,演技越发进益了。”闻栩笑了,拍拍他的背:“算了,慢慢来,还是那句话,肯演也算进步。”

送完礼物出来,庭院里已经坐满了人,主桌设在荷花池边,视野最好,荣琛一行人被安排在主位左手边。

寿宴正式开始,致词,敬酒,祝福。流程按部就班,热闹有序。

景嘉昂没怎么吃东西,酒杯倒是几次见底。荣琛想拦,但场合不对,只能看着他喝个没完。

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更松了些,宾客们开始走动,谈笑声此起彼伏。

张以泓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先是跟荣杰拉拉扯扯聊了几句,然后拖了把椅子坐到景嘉昂旁边,两个人开始低声说笑,张以泓比划,景嘉昂边听边笑。

荣琛只能看见,却听不真切。

这时候,同桌有个人问景嘉昂:“景少,前阵子听说,你朋友出事,现在好些了吗?”景嘉昂显然不认识对方,但既然都坐在一张桌子上,还是客气回答:“好多了,谢谢关心。”

那人感慨:“那就好啊,听说你也喜欢玩这些运动,还是得多注意安全。”

景嘉昂淡然地说:“我已经不玩了。”

“哦哦,是吗。哎,其实这样也好,毕竟世事难料。”

不是坏话,只是这时候说出来,戳得荣琛心里不太舒服,他刚要说两句,竟然被张以泓把话抢过去了:“啧,”张以泓斜着眼看那人,“喝你的酒吧。人家玩不玩,要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对方笑着,不服,还想辩,张以泓干脆举着酒杯,绕过去勾住他的肩膀:“爱打听是吧?行。来,喝完这杯再打听。我陪你,一杯换一个消息,怎么样?”说着就要把酒往人嘴里灌,“喝啊,不是爱问吗?喝完我告诉你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够不够劲爆?”

两个人笑闹成一团,那人被灌得直咳嗽,连连求饶。周围人都起哄,当是玩闹,哈哈笑着鼓掌。

景嘉昂被逗乐了,脸上这才有了些真切的笑意。

荣琛望着他的笑容,心想:哦,原来是要这样维护,别讲道理,强势地挡回去。

而他刚才想的,是说几句场面话,维持风度。

真是差得太远了。

午后,宴席撤了,换上茶水甜点果切。

本以为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更大的乱子还在后面。

此时大家三三两两聚在回廊里,假山边,池畔,继续聊天,荣琛被几个朋友拉着说话,景嘉昂说要去洗手间,暂时离开。

荣琛一边应付,一边不时往他走的方向看,正想着,突然听到后院传来吵闹声。起初只是争执,很快声音变大,夹杂着咒骂和摔东西的脆响。

“怎么回事?”周围人连声问,纷纷细听。

有人过来报信:“好像是闻朝和张以泓又打起来了!”

“靠!”荣杰第一个笑了,手里的折扇往桌上一掷,拉着贺褚言去看热闹,“这俩活宝,逢年过节不打一架浑身痒痒,看看去。”

荣琛也立刻起身,拨开人群往后院走——景嘉昂在那边。

闻朝是闻栩的弟弟,也是二十多岁,这两人碰在一起,准没好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动手。

后院围了一圈人,荣琛看进去,见闻朝正和张以泓扭打,两人都红了眼,脸上挂了彩,地上碎着青花瓷盆,土泼了一地,几株兰花可怜兮兮地歪倒。

“住手!”闻栩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闻朝!你干什么!”

可两人根本停不下来,闻朝一拳砸在张以泓脸上,张以泓抬脚就踹,两人抱在一起撞到廊柱。

一群人闹哄哄地拉架,劝和:“算了算了!”“别打了!”“都是朋友!”荣琛正要上前,却瞥见景嘉昂站在回廊的柱子旁,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他拿着条手巾,在慢慢擦手。

冷淡的眼神令荣琛心里一凉。

“好了好了!”两人总算被彻底拉开,闻栩挡在中间,闻朝还在骂骂咧咧,张以泓捂着流血的脸,嘴里也不干净。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闻栩厉声问,先瞪自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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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以泓嘴贱!”闻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面同样不忿的人,“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

不等他把话说完,张以泓全部堵回去:“我说错了吗?人家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嚼?关你屁事!你算老几?”

没头没尾的,但话里的指向足够明显了,闻栩心领神会,立刻阻止了闻朝反驳:“都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他怒喝完,才转头对围观的宾客说:“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一点小误会,年轻人喝多了,脾气冲。”

人群识趣地散开,窃窃私语声不断。

闻栩让人把闻朝和张以泓带下去处理伤口,自己留下收拾残局。荣琛走过去:“给你帮忙?”

“不用。”闻栩苦笑,“这两个人……唉。”

荣琛没说话。他回头看向回廊,景嘉昂已经不在那里了。

聚会还要继续,虽然大家装作没事发生,但话题难免围绕着刚才的打架事件,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视线。

荣琛心里知道他们观察的对象是谁,越来越烦躁。

而景嘉昂又不见了。

他想打电话,又觉得景嘉昂不会接,直到再找了一圈,最后才在后院角落的竹林边看到了他。

那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热闹的方向,手里夹着支烟,他很少抽烟,荣琛印象里这是第一次看到。

听到脚步声,景嘉昂没回头,只是把烟掐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怎么在这儿?”荣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里面太吵。”景嘉昂声音很淡,“出来透透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竹林深处时不时传来鸟叫,短促孤单。

干坐着也尴尬,还是景嘉昂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我该去找张以泓了,说好了晚上聚,他脸上还挂着彩。”

“别去了,”荣琛拉住他的小臂,“你喝了酒,回家休息,明天再说。”景嘉昂说:“荣琛,我们说好的。”

荣琛无所谓:“我反悔了。”

这下,景嘉昂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了:“你不是最要面子的吗?答应了的事,怎么能反悔?”

“嘉昂……”

“放手。”

荣琛没放:“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不这样?”

“我怎样了?”景嘉昂反问,“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听话的伴侣,我现在不就是吗?”

荣琛当然知道景嘉昂在讽刺自己,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话,轻慢不在意的评价,现在都成了回旋镖。

荣琛暗暗调整呼吸:“我要的是真正的你。”

“你别要求太多,”景嘉昂恹恹地说,“能给的,我给你。我要自由,你也得给我。”他用力抽手,但荣琛握得很紧。

“放手,荣琛。”

“我不放。”

“你……”

推拉间,荣琛忽然做了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用力将景嘉昂整个人拉向自己。景嘉昂猝不及防,栽了一步,侧坐在他腿上,立马被荣琛抱紧。

石凳狭窄,两个人挤在一处,身体紧贴,荣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把人禁锢在怀里。

“你干什么?”景嘉昂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放开,像什么样子!”

“不放。”荣琛重复,“跟我说真话,嘉昂。”

“还有什么好说的,”景嘉昂挣扎,手肘往后撞,“松开!别人要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荣琛纹丝不动,“那你说,道歉我说了,解释我做了,人我追到瑞士去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景嘉昂停止了挣扎。良久,他才开口:“……荣琛,你还不明白吗?不是你怎么做的问题,那些都没用。”

“那你要什么?”荣琛注视着他的侧脸。

“我要的是……”景嘉昂叹了口气,疲倦极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荣琛固执地说:“你说说看,万一我懂呢。”

又是一阵无言,风吹过,远处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景嘉昂长叹一声:“好。我要的是,你从来就没说过那些话。我要的是,我在那个房间里等你的时候,听到的不是那些。我要的是时间倒流,一切都没发生过。”他问,“可是可能吗?荣琛,你说可能吗?”

荣琛还抱着景嘉昂的腰,力气松了些。

“所以别这样了,”景嘉昂无奈叹息,“没用的,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说完,他坚决地掰开荣琛的手,然后站起身,整理被弄皱的唐装:“我要去找张以泓了,你也回去吧。”

荣琛还坐在石凳上,看着他。阳光在景嘉昂脸上投下光影,一半明,一半暗。

“嘉昂……”他叫他的名字。

景嘉昂不愿再听,迈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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