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紫色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家里的早餐。第二天一早,两人磨磨蹭蹭下了楼。

餐厅里的气氛堪称寂静,所有人都不说话,见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打量他们的样子,看他们的脸色。

荣晏显然已经得到了管家的汇报,加上昨天砸坏的东西,他的心情当然算不上好,瞥了二人一眼,就不再看。

景嘉昂走到荣晏面前,他又和结婚之初那样,先真心实意地给大哥赔礼道歉:“对不起,大哥。昨天去吃饭,喝多了,回来摔了一跤,撞倒不少东西。您让人清点一下,我都给您补回去,实在是抱歉。”

荣晏平淡地说:“这是小事,不用补什么,人没事就好。”

……那自然有真正的大事了。

此时荣琛正拉开椅子坐下,他心虚地看了眼面沉如水的兄长,一时无言。荣晏的气压太低了,连原本应该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的荣杰,也失去了胆量,假装自己不存在。

付昕予回去打工了不在家,现在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就剩下贺褚言。

他敢吗?

荣琛心里还在打鼓,盘算着怎么开口解释昨晚的闹剧,没想到贺褚言已经颇具胆色地放下了刀叉,语气轻松地笑道:“大哥,我看,有些东西,也是不破不立。”

荣晏看向他:“怎么说?”

贺褚言说:“我记得,去年春拍入手那对花瓶的时候,您还说,品相虽然好,摆在多宝阁上又不搭调,可毕竟已经到手了,放着也是放着。现在碎了固然可惜,换个角度想,正好重新布置。”

他始终笑着,让人生不起气:“我看人跟人之间差不多,出点岔子,也是机会。 ”

荣晏沉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许久,他缓和了不少:“……也是。”说着他瞧向荣琛,“你听见了?”

被问的人连忙回应:“听见了。”

“伤都处理好了?”

荣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昨晚就上了药,没什么要紧的。”

“那就好。”荣晏这才雨转多云,“吃饭吧。”

餐桌上的气氛终于松动,每个人都不再像刚才那样战战兢兢。

早餐结束,外面还在下雨,没什么活动,大家各自回了房间。景嘉昂在阳台落地玻璃前,望着雨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剪头发。”

荣琛从手机上抬起头,景嘉昂的头发确实太长了,已经长到耳朵下,平时扎起来还好,放下时会遮住眼睛,配上他最近的状态,太过沉郁。

“可以让人来家里剪,”荣琛说,“手艺很好的。”

“我想出去走走,这样待着有点闷。”

自从出事后,景嘉昂变得不爱出门,有段时间,不论荣琛想带他去做什么,他都提不起劲,现在主动想改变,荣琛正求之不得,急切地表态:“行啊,我陪你去吧。”

景嘉昂抬眼看他,幸而最终没反对:“好。”

车子开出荣宅时,雨也识趣地停了,乌云尽散,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树叶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荣琛开车,景嘉昂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说话,好在气氛不像之前那样糟糕,虽然不亲密,至少迎来了疲惫的和平,就当休战期吧。

“你之前都在哪里剪的?”荣琛打破沉默。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以前常常是冷不丁地,就见景嘉昂换了个发型发色,银色,粉紫色,蓝色,乱来得很。但他从来没问过这是在哪儿做的,什么时候去的。

“我把定位发给你。”景嘉昂说,拿出手机,“是张以泓给我介绍的。”

最后他们把车停在路旁,景嘉昂指着一家看起来不大的门头:“就是这个。”

进了门,内里别有洞天,大而深的空间,生意好极了,一楼已经坐满了人。店里全是年轻人,见他们进来,前台眼睛一亮,赶紧笑着迎上来:“景先生,好久不见了,没看到您预约呀。”

“嗯,临时想来的。现在能剪头发吗?”

“需要小初剪的话,要等他一会儿,我先带二位去VIP室?”

景嘉昂见荣琛没意见,点点头,于是店员在前,他跟荣琛在后,被领到二楼的小房间,不多久,热茶点心都端上来,摆得很精致。

荣琛很少在外面处理这些事情,他习惯了私人服务,上门解决一切。现在坐在这里,有点新奇,想跟景嘉昂交流一下感想,可惜人家低头专心翻阅着店里新一季的推荐,看都不看他。

没多久,他的发型师敲门进来了,对方热络地打完招呼,专业地没多问景嘉昂脸上的伤:“这次想剪什么样的?”

景嘉昂撩起额头前的头发,又松开:“剪短,越短越好。”

“多短呢?”

“耳朵以上吧,”景嘉昂比了比,“这边剃青,推上去,后面也要短。”发型师愣了愣,确认道:“全剪了?您这头发留了很久吧?”

“嗯。”景嘉昂说,“剪了吧,重新来。”

荣琛看着镜子,景嘉昂的表情很平静。

发型师去准备妥当,回来梳理,设计,很快拿起剪刀,“咔擦”一声,第一缕头发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剪刀在发间穿梭,声响细碎。头发一簇簇地掉下来,堆在肩头,落在地上。镜子里的人渐渐变了样子,下颌线更锋利,脖子露出来。

那些曾经在荣琛指尖缠绕过的头发,他曾无数次抚摸亲吻,如今目睹它们慢慢消失,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剪了也好。他想,从头开始。

剪完之后,洗了吹干,发型师问他是否满意。景嘉昂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不习惯了:“挺好的。”

发型师笑了笑:“其实您很适合短发,要不还是染一下?没这么单调。”他大概是职业病,随口建议道,“现在流行那种灰调的颜色,都挺适合您。”

景嘉昂没接话,荣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打量着他的新发型。确实不一样了,成熟冷峻,但也更脆弱。好像长发曾经是保护,现在被剥开,露出底下未经修饰的样子。

他见景嘉昂十分茫然,似乎拿不定主意,便问:“想染吗?”

景嘉昂考虑了许多:“算了,过几天还要回家吃饭,我爸不喜欢我染头发。”荣琛笑了:“没事啊,就说是我非要你染,他总不能说我吧。”

“那您想染什么颜色?”发型师适时问。

荣琛在一旁帮忙,发型师手里一把色卡,在景嘉昂脸侧对比,灯光下,不同的颜色映在他皮肤上,产生微妙的变化。

最后,停在一个颜色上,三人达成了一致意见。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紫色,像傍晚天空将暗未暗的光晕,很衬景嘉昂。

“我觉得这个不错,”荣琛询问景嘉昂的意见,“你自己喜欢吗?”

景嘉昂看了一眼:“喜欢。”

接下去,染发的过程比剪发漫长得多,调色,上色,等待。

时间慢慢流逝,又要下雨,一切都很安静,荣琛始终望着景嘉昂,手机都没掏一下。后者脸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短发让那漂亮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

他在想昨晚景嘉昂说的话,他们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现在,他们坐在这里,一个人染着头发,一个人陪着,像普通情侣会做的事。

结束后,荣琛提议:“走走吧,难得出来。”

两人沿着街道慢走,天气被雨水压制,不算热,两旁枝叶在头顶交错,路边店铺林立,玻璃橱窗擦得透亮。

一直走到附近的街心小广场,他们停了下来。场地中央是个喷泉,现在没开,长椅在喷泉后面。最引人注目的是,有一群年轻人正在附近花坛的坡面和楼梯上玩滑板。

七八个人,十几二十岁,戴着棒球帽或头巾,他们轮番从台阶上滑下,做各种动作,翻转,跳跃,不时有人成功,引来同伴的欢呼,有人失败摔倒在地,拍拍屁股又爬起来。

他们不再往前走了,坐在长椅上看。荣琛注意到,景嘉昂眼睛里隐约闪光,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渴望的光芒。

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他不由得想起以前景嘉昂玩滑板的样子,去年夏天,这人跟疯了一样,精力无处发泄,每天都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跑酷,还妄想教他。他也像这些人一样,笑得张扬,摔了立刻跳起来,不知疲倦。

后来天气变化,又要为翼装比赛恢复训练,滑板就很少碰了。再后来,出了事故,他连飞行都放弃了。

荣琛温柔地问他:“想试试吗?”

“……”

“就试试。”荣琛说,“这个也不危险,就在平地上滑一滑,活动一下,刚才坐了好久了。”

可景嘉昂还是不说话。荣琛认真地鼓励他:“嘉昂,有些东西你放弃了,我理解。但这些,就当消遣,其实也没关系,不用给自己那么多负担。”

此时,戴黑色棒球帽的男孩成功做了一个豚跳,稳稳落地,周围响起口哨声。

荣琛没催他,只是等着。

良久,那群年轻人换了一轮,景嘉昂终于深吸了口气,站起身。

他走过去,站在一旁,其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人注意到他,滑板踩在脚边,停在他面前。

“有事吗?”那人问,上下打量他。景嘉昂指了指他的滑板:“能借我玩玩吗?就一下。”

对方估计也是很少听到这种要求,笑起来,犹豫再三,还是把滑板踢过来:“小心点啊,别摔了。”

景嘉昂弯腰捡起滑板,他踩上去,调整呼吸,对着远方,一只脚在地上一蹬,另外的脚很快跟上,熟练地往前滑行。

风迎面吹来,那一瞬间,他露出笑容。过程很短暂,只滑了几十米,他就调转方向回来,把滑板还回去:“谢谢。”

“不客气。”那人笑了,“你以前玩过吧?动作还行。”

“嗯。”景嘉昂说,不知怎么的,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荣琛笑着看他朝自己走回来,问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景嘉昂终于不再那么冷淡,也笑了笑。

已经中午了,荣琛也站起来,心想,可以找个餐厅,好好跟他吃顿饭。

他们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并肩而行。

荣琛对他说:“滑板都还好好收着,现在又是夏天了,泳池也放了水,你可以尽情在家里玩,没人会说你。”

景嘉昂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车边,阳光正好照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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