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血色之后

时间被血液和恐惧拖住了。

“荣……荣琛……”

荣琛示意景嘉昂别担心。他的脸色确实白了些,但站得极稳,甚至还能对其他人下达清晰的指令。

他们的人赶过来,为荣琛紧急处理了伤口,纱布很快被血浸透,又换上新的:“荣先生,最近的医院准备好了,医生在等。”

景嘉昂忙说:“我们现在就过去。”

“好。”荣琛应声。

景嘉昂回头看向依旧面无人色的付昕予:“昕予,后续所有的事情,他们来处理。你哪里都不要去,仰青很快就到。”

付昕予这才被解除了定身咒,惊魂未定地点头:“知、知道了,景哥哥,荣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事的,不关你的事。”荣琛说完,由着景嘉昂扶住他往外走,又紧紧挨着他坐进车里。

景嘉昂这才更清晰地看到荣琛的伤势。衬衫袖子被血浸透,颜色暗红发黑。荣琛把纱布按在伤口上方,但血还是不停地溢出边缘。

景嘉昂显然想帮忙,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疼不疼?你……你别,让他们来……”

“不疼,只是看着吓人,要是真的严重的话,血早就喷出来了,止不住的。”

听他还有心思分析伤口类型,景嘉昂的脸都涨红了,可又反驳不了。他只能更紧地握住荣琛没受伤的手。

荣琛感受到他的冷汗,重复道:“真没事,缝几针,养两天就好了。”

“你省点力气,别说话了。”景嘉昂问前排,“医院那边具体什么情况?对接的医生是谁?”

荣琛手下的人确实效率极高,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听完汇报,景嘉昂也给不出更多指导意见,点了头后就不再说话,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荣琛的手臂,眼见血珠还在往外渗,心也跟着揪痛。

他听着荣琛的呼吸逐渐粗重,看着那额头不断渗出汗,却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他要来看付昕予,如果不是他想当然地挡在柜台前,如果他能更警觉,反应再快一点……

那刀本来是冲着他来的,是荣琛挡在了他前面。

而他呢?他曾经那么抗拒保护,厌恶一切以其为名的干涉和管束,觉得那是控制,是不信任,是捆绑他自由意志的枷锁。

可现在……

车子一个颠簸,荣琛的眉头锁紧,景嘉昂立刻紧张地看向他:“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没有。”荣琛缓过劲,还有心情说笑,“这下好了,我成伤员了,景少爷得多担待。”

景嘉昂哪里还笑得出来:“……你别说了吧,流这么多血还……”

荣琛只是注视着景嘉昂,明明受伤失血,神智逐渐模糊的是他,那双眼睛里却全是对后者的担忧和温柔的同情。

他知道他吓坏了。

刀尖斜斜划开了十几厘米的口子,皮肉翻卷,需要彻底清创和分层缝合。景嘉昂心急如焚地等在外面。

荣琛躺在窄床上,麻药让手臂失去了痛感,也因此产生了一些似幻似真的听觉。他好像能听到景嘉昂紊乱的呼吸,甚至分神想,这小子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又塞满了当年他二哥躺在医院里的恐怖画面?

这样想着,心里越发挂念。

缝合期间,仰青匆匆赶到,既然荣琛不在,他直接跟景嘉昂汇报了情况。

那个男人已被警方带走,持械伤人事实清楚,后续的法律程序,仰青会妥善处理。

景嘉昂听完,只强调:“做事的时候注意方式,别让昕予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明白,已经派人把他送回家了。”仰青愧疚难当,“这次是我的严重失职,布置有漏洞,害得荣先生受了伤,我……”

景嘉昂理解地说:“荣琛不会怪你的,你之前已经做得够好了。”

仰青点头,脸上的凝重却没有丝毫消减。

等到包扎妥当,荣琛被送回单人病房时,夜已经深了,他躺在床上,右边从肩膀到小臂都被绷带固定,与平日无懈可击,掌控一切的形象判若两人。

景嘉昂走到床边,手背贴了贴荣琛的额头,那温度和触觉,终于让他觉得真实了些,一直悬在喉咙口的惊悸稍微回落。

荣琛的眼睫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嘉昂。”

“嗯,我在。”景嘉昂立刻俯身,握住他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荣琛迟缓地摇了摇头,见他满脸仓皇,沙哑地说:“真吓到你了?”

景嘉昂低下脸:“我才没有,反正是你……你自己不小心。”话虽如此,他握着荣琛的手却无意识收紧。

“嗯……”荣琛疲惫至极,但他还是努力看着景嘉昂,“别自责,嘉昂。不论重来多少次,在那个瞬间,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句话,轻易击溃了景嘉昂强装整晚的镇定。他的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颤抖:“我宁愿受伤的是我……”他喃喃道,“我宁愿……那刀是扎在我身上……”

“别说傻话。”荣琛陡然严厉,“这种话,以后都不准再说了。”

景嘉昂本来也没办法往下说,一味发颤,荣琛像是后悔于自己的语气,忙摩挲着他的手背,一遍又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景嘉昂汹涌的情绪才渐渐缓和:“你渴不渴?医生说你可以喝点水。”

“是有点。”

景嘉昂连忙去倒水,小心地试了温度,才插上吸管,递到荣琛唇边。荣琛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你也去休息一下,让仰青在旁边安排个房间,我没事了。”

景嘉昂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我就在这儿。”

荣琛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坚持。又迷糊了一阵子,麻药的效力逐渐消退,疼痛袭来,像烧红的铁线在皮肉下拉扯,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压抑而短促。

景嘉昂紧张地倾身:“是不是疼了?很疼吗?要不要用镇痛泵?”

“不用,能忍。”荣琛额角的青筋微微突起,“适应了就好了。”

景嘉昂望着他又开始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心疼难言。便起身用温水打湿了毛巾,小心地替他擦汗。

后半夜,荣琛醒了几回,每次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着睁开眼,晃动的视线里,总有景嘉昂,眼睛熬得通红,却一秒也不曾离开。

有一次,他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感觉微凉柔软的触感极轻地落在自己干涸的唇上,随即,哽咽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荣琛……”

“快好起来。”

“我以后……我不乱跑了,不让你担心了。”

“我……我会学着听话……”

荣琛很想立刻睁开眼看他,想告诉这个傻小子,你再也不用乖,更不用听话,我想要的就是鲜活任性,一身反骨跟我顶嘴,却又比谁都心软,比谁都勇敢的景嘉昂。

但沉重的疲惫和连绵的疼痛拖着他沉入黑暗,安慰不了景嘉昂的伤心。

第二天上午,荣琛的精神比夜里好了不少。

直到情况稳定了,他才不得不跟哥哥简要说明了情况。

果然,荣晏很快就赶了过来,脸色沉肃。他详细询问了受伤经过和伤情,沉沉叹气:“真是无妄之灾……看你以后还逞不逞能了。”说完又对景嘉昂,“你也别太熬着,该休息就休息,不然他躺在这里,还得为你操心。”

景嘉昂连忙点头答应:“我会注意的,大哥。”

三人正在说着话,付昕予在仰青的陪同下,提着一小篮水果,眼眶通红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怯生生地不敢进来,瞧见病床上虚弱的荣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接着一个劲地鞠躬道歉:“荣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谢谢您又救了我,对不起……”

荣琛让他过来,付昕予挪到床边,还在不停地哭。

“昕予,别担心。”荣琛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这件事,错的是那个伤害别人的人,你也是受害者,不需要道歉。大人保护孩子,是应该的。”

景嘉昂过去帮他擦着眼泪,荣琛又说:“以后,靠自己的努力走正路,就是对你景哥哥跟我最好的回应,能做到吗?”

付昕予哭得更凶:“能,我,我一定,一定做到。”景嘉昂忙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一旁的沙发上安慰了许久,少年才勉强止住哭声。

仰青适时上前,低声对付昕予说了几句,便同他和荣晏一起离开了病房。

他们一走,周围又静了。景嘉昂坐回床边,忍不住将荣琛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累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荣琛眼底有浅浅的疲倦:“你上来躺会儿。”

“我又不困。”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荣琛点了点他的眼下,“上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景嘉昂终究抵不过疲惫和内心渴望靠近的冲动,和衣在病床外侧躺下,面对荣琛:“荣琛,我……”

“……你?”

“我一闭眼……就是满手的血……我总觉得……我们好像……”

“那只是肾上腺素和惊吓造成的记忆闪回,”荣琛冷静地分析,“过几天就会淡去的。”

景嘉昂无奈:“……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说点有人味儿的话啊?”

荣琛打趣他:“那难道要我说,原来景少爷嘴上嫌弃,心里这么在乎我,哇,昨天崩溃成那样,差点就要……我可都看见了。”

景嘉昂无语地看着他。

其实以前也是真没想到,外面看起来沉稳厉害,喜怒不形于色的荣琛,竟然有如此幼稚粘人的一面。

荣琛似乎不满意自己唱独角戏,执着地说:“难道不是吗?”他隐隐期待地,“难道……你不在乎我吗?”

“……好好好,在乎在乎。”明明两人已经无比亲密,但是这样不参杂欲望,直白地表达亲近,让景嘉昂在开心之余,又颇为赧然。

现在面对伤员,动不得手,也舍不得说重话,只好红着耳朵尖,任由他占口头便宜,可又不完全甘心:“那你也很在乎我啊,都替我挡刀呢。”

景嘉昂严重怀疑昨天用的麻药是不是还有残留,跑进了荣琛的脑子,不然,这个面无血色的男人怎么会嘻嘻哈哈地应声:“对啊,我就是很在乎的。非常,非常在乎。”

这句话,连点修饰和铺垫都欠奉,却让景嘉昂十足地接收到了心脏被甜蜜击中的酸软,然而叠加上荣琛这副惨状,又令他顿感心酸。

他轻趴上荣琛没受伤的那侧怀里,带着鼻音:“那你就快点好起来,然后继续追我。”

荣琛只要笑,牵动伤口就会疼,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好,单手也追,说到做到。”

景嘉昂又问:“你还疼吗?”

“疼。”荣琛缓声补充,“不过你在这里,就可以忍受。”

景嘉昂笑着嘟囔:“……话术是一套一套的啊……怎么忽然开窍了?”

“可能不是忽然。”荣琛坦然地说,“所以,看在我光荣负伤的份上,考核期能不能缩短?”

“哪有讨价还价的,荣叔叔做生意也这么耍赖吗?”

“我们之间又不是生意,有法子,总得试试嘛,荣杰也说,耍赖和苦肉计好用的,”荣琛居然有点理直气壮的可怜,下巴朝伤处抬抬,“你看,素材都现成了。”

景嘉昂气笑了,凑近一些:“自觉点,少动歪脑筋。”

“动点实际的呢?比如,我现在又有点渴,但不想用吸管。”

“……”

景嘉昂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他看了看荣琛干燥的嘴唇,又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怎么犹豫,撑起身含了一口温水,然后俯下来。

水被小心地渡了过去,自然演变成温柔的亲吻。停下时,景嘉昂低头擦去他唇角一点水渍,小声问:“……够了吗?”

荣琛的温柔紧裹着他:“不够,但我现在手用不了,剩下的,只能先记账了。”

景嘉昂哼了一声,重新在他身边躺好,手臂小心地横过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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