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拜拜

景嘉昂完全不了解荣琛,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计划,见后者暂时没反应,他就以为这关算是过了,轻巧地问:“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西班牙菜,”荣琛平常地说,“但你刚才说的事,不行。”

景嘉昂的嬉皮笑脸立马冻住了:“凭什么?”

“太危险了。”荣琛不会允许这个刚进门的“麻烦”破坏两家的棋盘,让开路,示意他上车,“我不同意,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我只是通知你。”景嘉昂站着不动,拔高音量,引得远处候着的司机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当没听到。

“世界不是绕着你转的,追尾的时候你还没认识到?”荣琛宛如在看一个没力气却偏要舞刀弄枪的叛逆小鬼,“景嘉昂,你的命是不是就这么不值钱,还是你想让新闻写,我的新婚伴侣不堪忍受折磨,宁愿去荒郊野外寻死?”

他说得波澜不惊,语气笃定得没有余地。

“你……”景嘉昂气得胸口起伏,“你眼里只有你们荣家的脸面。”

“是我们荣家。”荣琛冷静地纠正,说完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地强行把他推搡进车里,示意司机过来,吩咐,“去之前说过的餐厅。”

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下共进晚餐,自然是多吃一口都觉得反胃。即便荣琛最初确实怀揣着好好经营这段关系的想法,这念头也在景嘉昂不加掩饰的敌视中,迅速消磨。

他眼见对方用叉子狠狠蹂躏食物,仿佛盘子里那堆菜就是他。

荣琛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用餐:“后悔提前告诉我了?”

“……”

景嘉昂抬头瞪他。

“你如果不是想试探我的反应,也不至于现在被困在这里。”荣琛漫不经心地说,“吃一堑长一智吧,下次要折腾,先想想怎么绕过我。”

这话在景嘉昂听来完全是自恋,他恨不得用手里的叉子去戳荣琛。

艰难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更是彻底没话讲了,景嘉昂落枕一般死扭着头盯着窗外,只留给荣琛写满了“莫挨老子”的后脑勺。

然而,冲突并未止于荣琛的单方面禁令。回家之后,一切开始悄然升级。

荣琛的处事原则向来是,一旦认定风险不可控,便会用最彻底的手段根除。景嘉昂再怎么关起门跟他吵闹,他都置若罔闻。

先前让荣杰帮景嘉昂组局的是他,如今荣杰真来询问,他却改口:“他这段时间身体需要静养,改天吧。”

景家山高水远,何况景嘉昂比荣琛更不想让家里知道这件事,他在此地可谓是孤立无援。社交被切断后,他连一点外面的气息都沾染不到,终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

接着,荣琛以安全为由,调整了家里的安保,景嘉昂名义上可以自由出入,但调用车辆得提前报备,荣琛大部分都是不批准。偶尔准了,也是一路好几个人跟着,卧室门口更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他甚至监管着景嘉昂的资金流动,任何可能跟训练和装备相关的大额单笔支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一切做得雷厉风行,冠冕堂皇,期间,荣琛还放下身段,看在这人跟自己结了婚的面子上,亲自找景嘉昂谈心:“爸爸跟大哥都希望我们安稳些,别让长辈操心。”

景嘉昂不吃这套,激烈抗议:“荣琛,你这是非法拘禁!”

“我是保护你,是我作为丈夫的责任。”

“去你的责任,谁稀罕啊?!”

始终稳定的男人终于皱了皱眉:“注意你的措辞。”

被他这样冷淡地看着,景嘉昂比挨骂更难受,心底发寒。

眼见一条路走不通,他又换了个方法,尝试怀柔。

这天晚上,他主动去客卧找荣琛,放低了姿态,柔和了嗓音:“荣琛,那对我来说不是玩命,是活着的感觉。”在丈夫面前嚣张惯了的景少爷,此刻也不知是真心还是演戏,将卑微呈现得入木三分,“我保证,我会接受最专业的训练,做好所有防护,将风险降到最低。”

荣琛拿起遥控器换了频道,天杀的社会新闻刚好在报道某起前不久的极限运动事故:“百分之一的意外,就是百分之百的悲剧。荣家和景家都承担不起。”

“所以我就活该被关起来,烂在这里吗?”终究还是年纪太小,伪装被击碎,景嘉昂又直抒胸臆。

可他哪里是荣琛的对手?

年长的一方靠向椅背,听上去比他方才的表演还要诚恳:“你可以培养些更安全的爱好。骑马?击剑呢?荣杰很擅长。甚至你想玩赛车,在封闭赛道,我都可以安排,也可以陪你。”

景嘉昂眼里的光渐渐熄灭:“谁要你陪……”他心如死灰似的,“荣琛,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

他长叹一声:“我真不该跟你结婚。”

这才几天,他就已经给他们的婚姻判了死刑,知道再怎么恳求也无济于事,景嘉昂转身离去。

自那晚以后,景嘉昂奇迹般地重新乖巧起来。

两个人阵仗搞这么大,家里个个都是人精,怎么会不清楚小两口在闹矛盾,只是荣晏不擅长处理,妹妹们与二哥本来就不亲近,唯一能说上话的荣杰,在听完来龙去脉后,仗义直言:“哥,你这样好像有点违法了哦。”

结果被荣琛直接请出了书房。

如今见景嘉昂不再闹腾,对种种限制也表现得逆来顺受,众人只当是年轻人闹过脾气后终于认清了现实,暗暗松了口气。

他按时起床,吃饭,面对荣晏关切的询问,还能若无其事地微笑,应答得体。这倒是令荣琛刮目相看。

竟然是个能屈能伸的,真没想到。

白天,景嘉昂不是窝在游戏房,就是在偌大的宅邸和花园中漫无目的地晃荡,像一抹无所依归的游魂,看着很是可怜。 晚上更是早早就睡了。

荣琛将这一切瞧在眼里,他心里也不是完全冷酷。年轻人身上迅速滋长的颓废,让他罕见地生出了一些自责,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但他很快就说服自己,这只是暂时的适应期,等过了这个最冲动的阶段就好了。

说真的,现在看这小子可怜,也总好过将来某天深夜接到越洋电话,被告知这人已在异国他乡摔得粉身碎骨,甚至是尸骨无存。

哪怕景嘉昂于他而言只是名义上的伴侣,他也必须对两家有所交代。这可不是儿戏。

其实荣琛也尝试过缓和关系,比如这天,他带回一块据说很难订到的限量款运动腕表,推到景嘉昂面前。

景嘉昂正瘫在阳台上的摇椅里放空,都不想看他:“干嘛。”

“路过看到,觉得很适合你。”荣琛在心里劝自己,看在景家的份上,多些耐心。

景嘉昂终于不情不愿地拿起表看了看,随手丢回茶几上:“我没兴趣计算自己被囚禁的时间。”

荣琛默然。是了,景家的小少爷,什么稀罕玩意没见过,物质怎么可能打动得了。他没再说什么,临走前将表随意丢进抽屉。

可是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假象。

而荣琛,低估了景嘉昂。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凌晨。

荣琛忙到快一点才回家,万籁俱寂。上楼以后,他习惯性地看了眼客卧对面紧闭的房门,问值守的保镖:“景少爷今天怎么样?”

“一切正常。”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他回到客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莫名心神不宁。或许是白天咖啡喝多了,或许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心绪还在盘旋,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

再次来到景嘉昂房门前,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说不清的直觉促使他抬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加重力道,压低嗓子:“景嘉昂?”

依旧死寂。两名保镖面面相觑,在荣琛严厉的目光下慌忙解释:“景少爷很早就说要睡了,后面一直没动静。”

荣琛不再犹豫,拧动门把手,竟然没锁。他推开门,走廊的光线投入室内,空空荡荡。

床铺完全不像有人睡过。

荣琛的心一沉,打开顶灯,到浴室和衣帽间查看,自然还是空无一人。

哪里都干净得过分。那些曾经散落各处的首饰,衣服,饮料罐零食袋全都消失了。他走过去拉开衣柜,属于景嘉昂的那一半空了几个衣架。

岛台上放着他的婚戒。

好,很好。

荣琛快步走到窗边,窗户锁扣完好,阳台上他爱躺的椅子孤零零留在原地,荣琛上前俯身细看,靠近大树的阳台栏杆上,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迹。

他竟然是从这里跑的?荣宅的结构不对称,荣琛房间的阳台是视野最好的,但也最高。

一言不合就跳楼是吧?

荣琛打给景嘉昂,意料之中地已关机,他有点恼火,对着惊呆了的保镖:“还不下去调监控!”

这么多人守着,竟让一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到了监控室,周围站着的一圈人大气不敢出,更无人敢看二少爷阴云密布的脸色。

画面快速回放,夜里十一点三十七分,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背着双肩包的瘦削身影,利落地从阳台翻出,攀着外侧树木粗壮的枝干,几个流畅轻盈的滑降后,稳稳落地,动作快得惊人。

喜欢极限运动,倒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荣琛气得想笑。

接着,景嘉昂头都没回,拉上帽子,弓身弯腰,精准地切入监控的死角区域。几分钟后,他才在更外围的路口监控中一闪而过,随即彻底融入夜色,无影无踪。

原来表面顺从的每一天,景嘉昂都没闲着。看似是无意义地乱逛,在阳台上发呆,实际上,他记住了保镖换岗和保安巡逻的间隔,摸清了监控死角的分布,甚至还在阳台上藏了一个轻便的背包,里面是他分次取出来的现金和他的证件。

计划周密,行动干脆。

荣琛百密一疏,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景嘉昂傍晚专门问他大概几点回来,他还以为对方转了性,原来是自己轻敌,被毛头小子摆了一道。

寂静的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指令。荣琛拨通了助理仰青的电话:“立刻查清楚景嘉昂的去向,把人给我带回来。”

结束通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监控屏幕。倒放的影像里,那个决绝逃离的身影一次次重演。

良久,他由衷感叹:

“景嘉昂,你真有本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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