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投桃

回到酒店,景嘉昂体力明显跟不上。

在医院门口还能贫两句,车开到楼下时,他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被荣琛半抱回房间,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吞了药,他就一头栽到床上。

荣琛弯腰帮他把外套和鞋脱了,又把被子掖好。景嘉昂皱眉翻了个身,很快昏睡过去。前者等了等,见没别的动静,回到套房外间处理自己的事。

正好仰青发来了新卖家的资料,车的照片拍得很专业,各个角度都有。

十分钟不到,他就放下电脑,悄悄推门。

床上的小山包还是那个形状,景嘉昂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压得有点变形。

一个多小时后,他又进去了一趟。这次景嘉昂正好翻身,脸紧紧埋在枕头里,露出半截后颈,上面有汗湿的痕迹,荣琛拿来毛巾,替他擦干。

每隔一个多小时,荣琛就会去查看情况,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频率已经超出了必要的关心。

期间,他还出了趟酒店,亲自去买了些维生素和常备药,回来时床上空着,浴室里有响动。他走过去,本想直接纠正,跟这人讲讲病后出了汗不要立刻就洗澡的道理,想想又忍了。

等景嘉昂吹好头发回来,他已经靠在床头翻平板:“精神了?”

“嗯,”景嘉昂爬上床,把自己摔进他怀里,“又是一条好汉咯。”

“真的不难受了?”

“好多了,就是睡太久了,头有点晕。”

荣琛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还是懵懵的:“为了逃避请客,居然睡到现在。”

景嘉昂不服气地哼道:“谁说我不请了。”

荣琛笑着和他贴贴额头,太好了,终于不烧了:“要喝水吗?”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景嘉昂去摸手机,“附近有家特别不错的小餐厅,得提前订位,不然吃不上。”

“当真请我吃饭?”

“那还说什么呢。”景嘉昂一边拨号一边瞧他,“我看你明明就很期待。”

荣琛没否认。

电话接通了,景嘉昂跟餐厅确认预订,之后照旧趴在他怀里,舒舒服服窝着。荣琛把平板递过去:“看看喜欢吗,要是满意,我们就约了去现场看车。”

景嘉昂狐疑地接过来,只一眼,便惊喜地问:“你要买吗?”

荣琛望着他明明喜欢得要死,还要假装淡定的样子,忍不住笑:“对,”他说,“给你买。”

景嘉昂立刻坐直了,把图片放大,点击视频,仔细研究每一个细节。

确实非常不错,几乎跟新车无异。卖家也是圈内的老玩家,因为有新的需求,才割爱出手。

荣琛的手在他背上缓缓抚动,也不催他。寂静时,夕阳更加下沉,室内暖光的存在感逐渐变强。反复欣赏了好久,景嘉昂才抬起眼,说的却是:“算了,还是太贵了。”

荣琛听得好笑:“又不用你花钱。”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这车真的……小黄也就它五分之一的价格,真没必要。”

“小黄是你哥送你的,跟我又没关系,”荣琛说,“而且你也开了四年多了吧?”

“这还要论新旧吗?”

“当然,”荣琛语气笃定,“也不是说就要换掉小黄,只不过是多一辆车。”

景嘉昂看起来还是不想花掉荣琛这么大一笔钱,抱着平板犹豫。

荣琛了然他的心思,继续劝:“而且,我老早之前就想给你买了,是因为Lena的事故,才一直拖到现在,你既然这么喜欢,别的就不用管了。”

景嘉昂想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荣琛把他搂回来,那堆出发前补过色的紫发从指缝间滑过:“那你喜欢吗?”

“我是喜欢开车兜风,倒不是说非得这么好的车。”

荣琛顺着他说:“嗯,那以后多兜,换新车兜不是更开心嘛。”

景嘉昂被他说得没了招数,再次划动屏幕,把所有资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确定地小声问:“牌照呢?”

荣琛心里的石头落地:“我来解决。”

景嘉昂的嘴角翘起来,又拼命往下压,最后实在压不住了,干脆放弃,整个人往荣琛怀里一倒:“那……那就这个吧。”

荣琛好不容易才销售成功,感觉卖车也不容易,低头亲亲初愈的人:“一言为定。”

晚饭的餐厅有着装要求,两人换了正装,趁着朦胧的夜色出了门。

久负盛名的老店藏在深处,景嘉昂显然是熟客,点菜时,根本没问荣琛的意见,自己就做了决定,前菜,主菜,配酒,一气呵成。

荣琛难得有人做主,笑着欣赏他的从容。

侍者离开后,景嘉昂促狭笑道:“怎么,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不习惯?”

“虽然不习惯,但总算有人替我操心,求之不得。”

景嘉昂笑了一声,还要打趣,目光却忽然越过荣琛,定在了某处。

那神态很微妙,虽然他迅速收回视线,荣琛还是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要回头。

“别啊。”景嘉昂阻止他,“先别看,你猜我见到谁了?”

他的表情如此有趣,要是以往,荣琛或许还要稍微费一番劲才能找到答案,可是偏偏,他凌晨刚刚偶遇过景嘉昂的故人,眼下虽然觉得不至于就巧成这样,那名字还是轻松地脱口而出:“宋承意?”

景嘉昂大为震惊:“……哇,你怎么知道?”

荣琛故作神秘地沉静笑了笑,没搭腔。

“荣琛,你怎么这么会猜?”景嘉昂兴奋地问。

他还是没解释来龙去脉,不然又得牵扯出他为什么知道宋承意长相,为什么又会记得他的脸之类的无聊话题,实在不想摊开细说。他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哈哈?”景嘉昂像是在品味有趣的东西,“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去干什么一样。”

“你不去吗?”

“真想让你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景嘉昂笑得更加放肆。

他抬手,招来侍者点了支酒,勃艮第的特级园,年份很好。然后他指了指角落那桌,说了几句话。

侍者点点头,托着酒瓶穿过烛光摇曳的餐厅。

荣琛的视线追随,只见侍者微微躬身,将酒放在桌上,朝他们这边指了指,说明情况。

桌边坐着一男一女,男人面对他们坐着,正是荣琛凌晨在医院走廊偶遇的那位。

宋承意抬起头,荣琛也在回望,和他的视线隔着半个餐厅对上了。

不一会儿,接受馈赠的旧友就走了过来:“真的是你啊,嘉昂。刚才送酒过来说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景嘉昂站起身,跟他握手:“你以为听错了,我以为看错了,真没想到。”

宋承意笑得比他还开怀:“这位是……”

“我先生,荣琛。荣琛,这是宋承意,我的高中同学。”

宋承意听他这么说,明显怔住了,荣琛终于站起身:“你好。”

“……你好,太神奇了,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们。”他看起来没觉得荣琛眼熟。

“这位是我的朋友,乔蓉舒。”他介绍身边的女士。

“一起坐?”景嘉昂主动提议,“不打扰你们吧?”

宋承意看了看乔蓉舒一眼,后者点头:“好啊。”

意外过后,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惊喜。

加了两把椅子,换了新的餐具,四人重新落座。

“你啊,一出手就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宋承意笑着摇头,等侍者倒酒,“居然重逢就是结婚了。”

景嘉昂说:“就当这是我补你的喜酒呗,不过我今天陪不了你了,我有点感冒,还在吃药。”宋承意忙问怎么回事,景嘉昂早就退了高烧忘了疼,轻松地跟他笑谈自己在医院输液的惨状,自嘲运气太差,出门不带伞就一定会下雨。

宋承意深有同感:“我们昨天也是出了个小车祸,大半夜还在医院待着,真要命。”

幸亏景嘉昂没追问是在哪家医院。

荣琛安静地观察着。

他发现景嘉昂和宋承意之间的气氛很轻松,他们聊起近况,很快说起高中时的旧事。

“你还是这么有意思,”宋承意讲这些时,语气里全是温暖的怀念,似乎没有暧昧的意味,“还记得吗,有一次你翻墙出去买奶茶,被校长撞个正着。你反应倒是快,当场就说是给蔡文博买的,害得他也被叫去办公室训了半天。”

景嘉昂想拦都来不及拦,糗事就这么被抖了出来。果然荣琛微微笑了:“小昂高中这么厉害?”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宋承意像是不太习惯,殊不知景嘉昂自己也是头回听到荣琛这么叫,一下子笑开了。

“他厉害的多了去了。”宋承意与有荣焉地欣赏地说,“我们那会儿都觉得,他这么生猛,以后肯定是要搞出大事来的,结果……”

“结果还是老实本分夹着尾巴做人嘛。”景嘉昂得意地接话。

荣琛笑着拍拍他的背,宋承意扫了眼那只手,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

他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北美,做投资管理,偶尔回国,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这次来瑞士,是为了和乔蓉舒参加共友的婚礼。

“你们呢?”他问,“来瑞士度假?”

“也不算,陪一个朋友做复健,顺便躲躲烦心事。”

宋承意笑:“你以前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事能让你烦心?”

那自然是晏岁屏了。

但这显然不适合展开聊,景嘉昂笑道:“现在有人管着了呗,管得宽,我当然烦了。”

他说这话时,往荣琛那边偏了偏,轻轻贴着后者的手臂。荣琛很受用,看似平静地端起酒杯。

整顿饭下来,景嘉昂全程主导着话题,让对话始终保持流动,整个人散发出充满掌控感的成熟魅力。

荣琛忽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在荣家阳台上枯坐整天的景嘉昂吗?还是被他的无心之言伤得体无完肤的景嘉昂吗?

刚结婚那会儿,景嘉昂总是很防备,随时准备逃跑。后来他们慢慢靠近,又因为种种意外疏远,再后来……

就是如今了。

他学会了示弱跟表达,乐意黏在荣琛怀里,也能继续光芒四射地做他自己,在人群中无法被忽略。

这两面并不矛盾,这才是完整的他。

那么自己当初,是想把他改造成什么样子呢?

幸好没有成功。

快结束的时候,宋承意去洗手间,乔蓉舒离席接电话,桌上只剩他们。

景嘉昂说:“怎么样,终于放心了吧?”

“后续还得重点关注一下。”

“就这?你当初可是吃醋吃到……”

“并非醋了。”

景嘉昂笑得特别开心,握住了荣琛的手。

宋承意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二人的亲近,他在对面重新坐下,轻咳一声,笑道:“你们感情真好。”

景嘉昂没有松开手,笑着点头:“是啊,他对我特别好。”

荣琛被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点不自在,面上虽还沉稳,破天荒地有些耳热,大约是没想到景嘉昂在外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

夜更深了,烛光还在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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