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辞旧迎新

景嘉昂在荣家过的头一个年,正赶上里外最热闹的时候。

家里就没消停过,亲戚朋友们轮番上门,访客名单从腊月二十八一直排到正月初五,车一辆接一辆地来。

景嘉昂算是开了眼界。

毕竟景家虽然也家大业大,但景馥年性格古怪,景屹川更不喜欢应酬,他们过年也就是至亲吃顿饭,清净得很,他哪儿经历过这种阵仗?

客厅里永远坐着人,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毯上都有人,聊天的,喝茶的,玩闹的,像一窝不知疲倦的蜜蜂。

新鲜了两天,他就开始觉得吵。从之前兴致勃勃地待在客厅里跟荣晏陪客,演化成轻易不离开卧室。

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下去露个脸,笑一圈,找个借口就溜。

荣琛不勉强他,有时还会帮他打掩护,说什么:“嘉昂有点不舒服,先上去休息了。”

一本正经,给景嘉昂站在楼梯上听得直乐。

经过了这么两年,当初再不看好这桩婚事的人,如今也都默默接受了结果。虽然不管怎么寻思,这依旧是出格的安排,荣家老二娶了个比他小那么多,玩极限运动,浑身穿孔,据说还特别不听话的男人,大家竟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景嘉昂那张脸,那点事迹,早就被八卦了个遍,如今所有人见到他都亲切自然,来了碰不到面,也欣然消化了这是因为他和荣琛感情好,他们背着人腻在一起的说法。

初三下午,雪刚停,院子里被人踩出许多脚印,化了一半的地方晶亮。

景嘉昂和荣杰坐在客厅地上拆礼物,像拆盲盒一样兴奋。

荣杰拆一个就报一声:“这是谁谁谁送的,什么?”景嘉昂在旁边笑,把东西递给付昕予分类,后者将吃的喝的用的分开摆好,整整齐齐码了三堆。

他现在已经是荣家的常驻人口,过年也不必再回那个不成样子的家,少年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哪儿需要帮忙就出现在哪儿,很得家里上下的喜欢。

这会儿,景嘉昂正举着一包不清楚来历的干货,凑在鼻子前闻,管家来通报:“晏先生来拜年了。”

荣杰先抬起头,看了景嘉昂一眼:“请进来?”后者把礼品放下:“当然要请。”

晏岁屏看上去瘦了不少,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管家,扫了眼客厅里热闹的景象:“荣杰,嘉昂,过年好。”

“过年好,晏先生。”景嘉昂站起来,“坐吧,先喝杯茶,等下孟哥他们也要来吃饭。”

可晏岁屏站着没动,他和周围懒散的气氛格格不入。荣杰如今对他也是淡淡的,只冲他打了个招呼,就继续低头拆箱子。

景嘉昂见状打圆场:“大哥跟荣琛出门了,得晚点才回家,坐下等吧。”

这个名字一出来,晏岁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是来找他……他们的,我就是来拜个年,这就走。”

“急什么呢?”景嘉昂说,“既然都来了,好歹吃顿饭,你反正一个人在家里啊?”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不过过年嘛,大人间的场面话还是要铺的。

晏家眼下确实仍然只有他一个。之前或许说好了在闻家过年,但听闻栩的意思,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使得他的心情似乎非常阴沉,大家便默契地不再提。

这段日子他少露面,景嘉昂每日迎来送往,从没见过他。四处人声鼎沸,只有晏家安安静静。

如今景嘉昂开这个口,谁都听得出来,多少有点心软的同情在。晏岁屏大约也察觉到了,索然无味地婉拒:“不用了,家里还有事。”

景嘉昂没再勉强,两人居然就站着聊了几句,前者注意到他神情倦怠,眼底有青黑,大衣在身上直晃荡,比起之前从容得体滴水不漏的模样,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但“你怎么了”,景嘉昂也问不出口,他清楚,要不是因为他,晏岁屏也许不至于如此。

没多久,晏岁屏就出言告辞,景嘉昂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空气干冷,吸进肺里有点疼。

“……那我走了。”晏岁屏说。

“慢走,有空再来。”

晏岁屏要走未走之时,无端回头看了看,他那忧愁的视线越过景嘉昂,落在门内,暖色的房子里头,不停有笑声传出来,约莫勾起了他当年在此处拜年的快乐回忆。

但他的怀念很快就收了回去,神情重新变得萧索。他往下走,大衣下摆扫过台阶上的残雪,背影被天光衬得越发孤独。

景嘉昂等他上了车,才关上门。

荣杰问:“走了?”

“走了。”

“真是……”荣杰意味不明地感叹。

景嘉昂坐回地上,没来由想叹气。

元宵节,晏岁屏的父亲晏博亨回了国。

他如今觉得还是国内待着舒坦,听说老宅翻修好了,一天都等不及,腊月里就张罗着要回来,被晏岁屏劝住了,硬是拖到年后。

这人回国的消息很快就传开来,老头儿当年在系统里是数得上号的人物,后来下海经商,也是八面威风。如今虽然退了,但余威犹存,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何兆东的事,就是拜托他递的话。

他的一声吩咐,比什么结交都好使。

景屹川一直在念叨,等晏博亨到家了,得去拜个年,当面谢一声,以后估计还得多打交道。荣琛自然也要去,两人约好了一起。

这天景屹川直接从工地的开工庆典活动上过来接荣琛,车子停在荣宅门口,他按了两下喇叭,见不得底下人婆婆妈妈去取车的样子,直接放下车窗对管家喊:“让荣琛赶紧上来。”

荣琛也不纠结,示意仰青不用跟着,拉开门就进了副驾。车子飞快上了大路,雪灰扑扑地堆在两边。

景屹川开着车,问:“跟谁聊呢,笑得这么恶心。”

荣琛低头看手机,景嘉昂发来一连串句号,大概是跟朋友待得无聊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想他,就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小昂。”

景屹川没再点评,嘴角也跟着翘了翘,转移话题:“说起晏博亨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算太熟。”荣琛把手机放回去。

“我也是听说啊。”景屹川目视前方,正经起来,“这可是只老辣狐狸,当年是出了名的厉害,那几年风口上的生意他全踩中了。这么一看,他儿子跟他比差远了。”

荣琛心不在焉,望着街景。

景屹川立刻阴阳怪气地:“喔,我说晏岁屏两句,你就不乐意了。”

荣琛这才“嘶”了一声,皱眉道:“开你的车。”

“呵呵呵,恼羞成怒了。”景屹川哼笑,一脚油门。

闲聊间,目的地到了。晏家大门敞开,院子里停了两辆车,门楣上灯笼高挂。

晏博亨居然亲自迎到了门口。

老爷子腰板笔直,见车停下,就笑着往前迎了两步,两人赶紧手脚利落地下车问候。

“快进来。”他声音洪亮地招呼,“大冷天的,难为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晏伯伯。”荣琛说,“早就该来给您拜年了。”说罢,又向他介绍景屹川。

晏博亨上下扫了一眼,就笑道:“听小岁提起过很多次了,年轻有为。”

景屹川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晏博亨看了一眼:“你们有心了。”又往里让,“进来坐。”

晏岁屏站在父亲身后,低眉顺目地接过礼物,轻声说了句:“谢谢。”自始至终没有跟荣琛目光交汇。

饭局设在一楼的餐厅,席间听晏岁屏介绍,这是找回了当初家里的厨师,手艺还是老味道,菜确实不错。

晏博亨很健谈,天南海北什么都来得。从国内的经济形势,到海外的风土人情,偶尔蹦出一两句机锋,让人得琢磨半天。说到高兴处,笑得中气十足。

荣琛应付得体,景屹川也收起了平时的刻薄样子,端正坐着,而晏岁屏只是低头吃饭。

晏博亨跟两个后生聊到兴起,倒也热络极了。他喝了口酒,转而谈起荣琛和晏岁屏幼年的事:“那时候你们俩多好,整天黏在一起。有一回爬树,小岁不敢下来,你在底下急得团团转,找了根竹竿让他抱着往下滑。”他笑出的皱纹堆在眼角,“转眼就这么大的人了。”荣琛只笑了笑。

晏博亨感伤道:“你父亲的事我还是后来才听说。当时要是知情,不论如何也要回来送送他。我们当年关系也是那么好。”

荣琛道:“是我们晚辈做得不好,没把消息传达到。荣晏跟我想请您有空去家里坐坐,父亲留下不少东西,您可以看看。”

“好,好。”晏博亨笑着点头,又转向晏岁屏,“你也去,别天天闷在家里。”

晏岁屏没搭腔。

饭后,景屹川接了个电话,不得不走了。晏博亨客套了两句,见他确实有事,也不强留,让晏岁屏把他送到门口。

景屹川寒暄之时,抽空看了荣琛一眼,有点意味深长,荣琛自然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便也准备离开。

他正要开口,晏博亨先说话:“荣琛,你等一下。”

他说完让晏岁屏回房间,拿出一个信封,边角磨损,看起来很有些年头。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一份手稿。”晏博亨把信封递过来,“搬家收拾东西才翻出来的,你带回去收着。”

“谢谢晏伯伯。”

“行了,这么客气。”晏博亨拍了拍手,“对了,你家里是不是有本《营造法式》的宋刻本?我记得你父亲收过的。”

荣琛一愣:“……好像是,我不太确定。”

“能不能借我看看?”晏博亨笑道,“老了老了,反倒对这些老东西感兴趣,我想了好几天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然可以。”荣琛说,“我回头找找,让人送来。”

“让小岁跟你一起去拿就是了。”晏博亨语气随意地安排,“他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气不顺,让他出去透透气。”

荣琛拒绝:“晏伯伯,不用这么麻烦,我……”

“不麻烦。”晏博亨不容置疑地再次打断他,看向晏岁屏,“小岁,你跟荣琛去一趟,反正司机不在,就开你的车去。”说着他十分感慨地一声叹息,“唉,我们都老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以后总是还要走动的。”

晏岁屏显然也有话想说,不过对上父亲不动声色的严厉,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默默穿好。

事已至此,荣琛没再多话。晏岁屏从管家手里接过车钥匙,拉开车门等待,见荣琛还站在原地,便抬头看他:

“……走吧,二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下周三前会再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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