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来得及

天黑透了。

景嘉昂给荣琛发了好几条消息,语气越来越黏,他也不管这到底还像不像自己了,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家里现在十分安静,过完年,回家的回家,上学的也去上学,荣晏晚上在外面应酬,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

他心神不宁地喝了口水,又拿起手机。

对面还是沉默,最后的话语是告诉自己他坐了晏岁屏的车回来。

按理说不应该,荣琛就算再忙,都在回家的路上了,总会看手机的,尤其是今天,他知道自己在家等着,更不会一声不吭。

说不清的忐忑一浪高过一浪,景嘉昂拨了个电话过去,意料之中没人接,再怎么打,结果都一样。

他捏着手机站在原地,不对,真的不对劲。

想了想,他又拨了景屹川的号码。

“怎么了?”景屹川很意外。

“荣琛跟你在一起吗?”

“没,下午从晏家出来我就走了,他还没到家?”

“没到,电话也没人接。”

大概是听出他的语气实在低沉,景屹川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嘲弄他,而是正经地说:“别急,我帮你问问。”

景嘉昂盯着手机,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哥哥那边也没结果。

他开解自己,可能只是想多了,也许手机没电了,晏岁屏开错了方向,也许他们临时去了什么地方。

荣琛这样靠谱的人,不至于消失这么一会儿自己就担心成这样。

可心灵深处的不安越来越重,心脏被捏紧在另一只手中。

景嘉昂思来想去,还是直觉不对劲,想出去看看。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仰青正神色匆匆地往车库走。

这个人在景嘉昂的印象里,永远波澜不惊,哪怕天塌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先把荣琛送回家,再去处理遗留问题。

可此刻,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紧抿着。

景嘉昂本就紧张的心情被浇了油,下意识叫住:“仰青!”

仰青回头看见他,脸上闪过短暂的不自然,迅速镇定:“景少爷。”

“你要出门吗?”

“对。”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去办点事情。”

景嘉昂迟疑地看他,仰青虽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点了下头,就要继续去取车。

只这个瞬间,景嘉昂脑子里的念头快如闪电,嘴先于大脑运转,他脱口而出:“……荣琛出事了?”

四下瞬时死寂,仰青僵在那里,在几秒钟的漫长沉默中,结论不言而喻。

“仰青……”景嘉昂的声音变了,“我问你话呢。”

仰青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景嘉昂从未见过的焦躁,还有顾虑周全的权衡,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能不把人吓着。

可他已经吓着了:“到底怎么了?!”

“景少爷,”仰青拆雷似地说,“老板他……可能出了点意外,我正要赶过去。”

果然。

景嘉昂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噪音:“……什么意外?”

“车祸,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先……”

“在哪?”

“什么?”

“地址在哪?!”

仰青被震得愣了一瞬,随即拿出手机,把定位发给他,而他已经转身往楼上跑了。

“景少爷!”仰青急切地说,“我现在就去看,您在家等消息。”

景嘉昂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他从柜子深处扯出骑行服往身上套,慌乱间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这才终于把拉链拉好,抓起头盔就往下跑。

车库里新买的布加迪还没上牌,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冲向角落里黑色的街车,正是荣琛用来载过他的那辆。荣琛信守承诺,把它们从南方运了过来。

还有大半箱油,他跨上去发动引擎,头盔扣好,一拧油门,摩托车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景少爷——!”

景嘉昂没停。

风如刀割,啸叫尖锐,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冷,疼,怕,全都被压在一个念头下面:快点,再快点。

城市的光影在两侧溃塌般后掠,霓虹灯拖成彩条,他闯了两个红灯,在车流中左突右穿,引来刺耳的喇叭声和急刹车,可他也听不见。

各种念头纷纭聚散,他想起好多好多事。

跟荣琛第一次吵架,又第一次和好,荣琛牵他的手,在雨夜里说我需要你,替他挡下那一刀。

血染红了荣琛的衬衫,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时刻。

……可他错了,现在才是。

沿海公路的路况比市区复杂得多,弯多坡陡。景嘉昂机械地加速,过弯,再加速。每一个弯道都像在赌博,他不清楚对面有没有车,不确定路面有没有冰,但他慢不下来。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他不得不拼命攥紧车把,才能让手不要抖得太厉害。

寒冷的念头像幽灵一样缠着他,如果荣琛……

……如果没有了荣琛,自己该怎么办?

他怎么敢想这个问题?

荣琛对他来说,已经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理所当然。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望着自己笑,每天晚上睡前他都在旁边。

他说晚安,荣琛就会亲他。他发消息,荣琛就会回他。他喊荣琛,永远有人答应。

如果这些都没有了……

喇叭长鸣。

景嘉昂骤然回神,发现自己差点冲出路肩,车灯照出去,护栏就在眼前。他猛地打正方向,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尖叫。

后背的冷汗不停往外冒,湿透了骑行服。

他忽然想起来,他还从来没对荣琛说过“我爱你”。

总觉得来日方长,今天不说,还有明天,反正人就在那里,跑不掉,丢不了,反正对彼此的感情如此笃定,好像说不说也不会少点什么。

可如果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呢?如果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呢?

这个念头刀一般狠狠扎进景嘉昂的胸口。

好不容易爬过最后的弯道,他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光。

警车的红蓝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救护车停在一旁,还有几辆私家车歪歪扭扭地挤在路边,车灯大开,照出一片狼藉。

景嘉昂看得战战兢兢,他麻木地减速下车,摩托随意地歪在地面。摘下头盔,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往前走,不远处银灰色的轿车车头扭曲变形,引擎盖翘起,挡风玻璃碎了大半,裂纹像蛛网蔓延开去。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被撬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

车身上全是刮痕和凹痕,一直延伸到车尾,漆皮剥落。护栏旁耸立着陡峭的崖壁,再往下,便是黑色的海面。

景嘉昂犹如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跌跌撞撞,一个警察拦住他:“事故现场请勿靠近。”

“我是家属……”景嘉昂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发着抖,“车里的人是我……是我的……”

警察看了看他的神情,无言地侧身让开。景嘉昂简直要屏住呼吸,艰难地挪到那辆车前。

离得越近,看到的东西越多。

安全气囊上全是血。白色的气囊被染成暗红色,座椅上也是,方向盘上也是,连碎裂的玻璃边缘都沾着血痕。

那么多血,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红色。

景嘉昂失去了思考能力,站在车前浑身发抖,想喊荣琛的名字,可喉咙被恐惧死死扼住。

……能喊吗?如果喊了,没有人答应,又要怎么办?

警察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围观的人低声议论,景嘉昂听不清。

他盯着那些血。

上一次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景喻驰出事,他哭到失声,被景屹川死命拦住,不让他靠近尸体。他挣扎嘶吼,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Lena从天上掉下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轰鸣,风大得让人睁不开眼,荣琛紧紧抱着他。他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末日了,但荣琛还在,可以替他撑着。

他以为他已经学会了面对,经历过再三的变故,他早就变强了,可以承受住任何打击。

可怎么……偏偏是荣琛?

原来他什么都没学会。

以前不管怎么样,都还有荣琛会陪着他。他受伤了,荣琛在。他难过了,荣琛在。他崩溃了,荣琛也在,荣琛永远不会放弃他,也不会离开他。

荣琛是他最后一道防线,是他最坚固的堡垒,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确定的心意。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荣琛……荣琛……”景嘉昂终于嘶哑地喊出声,“荣琛!”

没有人应他,海浪起起落落,声响震天,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他踉跄地踩在碎玻璃上,医护人员伸出手:“先生,您不能……”

“他在哪?!”景嘉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坐这辆车的人,他在哪?!”

医护人员皱了皱眉,但没挣开:“驾驶座的伤者已经被送往医院了。”

“驾驶座?……是谁?”

他不确定。他只知道荣琛是坐晏岁屏的车走的,但他不知道是谁在开车。

医护人员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蓦然传来一个恍若隔世的声音:“……小昂。”

轻而沙哑,疲惫到极致。

景嘉昂的动作停了。

他不敢回头,他怕那是自己的幻觉。今晚他想了太多次荣琛,脑子里全是对方的声音和模样。如果一回头什么都没有,他一定会彻底崩溃。

人生的失去果然还有那么多,但唯独是荣琛,他不论如何都承受不了了。

“小昂。”

又是一声,比刚才近了点。景嘉昂这次听得真切了,心底燃起微簇火光,胆战心惊地慢慢转过身。

……荣琛站在几米外。

他的大衣上全是灰和血,混在一起,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他还是稳稳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注视。

景嘉昂张着嘴,还没开口,眼泪簌簌落下。

情感汹涌如同溃堤的水,他很快哭得浑身发抖,和着夜风站在遍地血污中,被刺眼的红蓝光芒照亮。

荣琛见状,连忙朝他走过来,伸出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景嘉昂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荣琛收紧手臂,把他往上提了提:“我没事,小昂。”

景嘉昂后怕地把脸埋在荣琛的颈窝,滚烫的眼泪淌进他的衣领。荣琛的心跳隔着沾满血的衣料传过来,有力而真实。

太好了,不是幻觉,是真的,他还活着。

景嘉昂死死抓着荣琛的衣服,用尽全部力气去确认这个人的存在。

发出去的消息没人回,拨出去的电话没人接,跑到事故现场,只看到满车的血迹,却找不到那个人。

原来这一切这么可怕。

景嘉昂哭得说不出话,心里的那股害怕久久不肯散去,除了哭他无能为力。

他们只能抱着彼此,可荣琛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景嘉昂感觉到了,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荣琛在怕,他也怕。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了,接下去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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