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兄长的话音落下,荣琛短暂地茫然了一阵。

荣宗墉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最近几个月更是反复入院,所有人都做着心理准备,心知肚明这一天迟早得来。

可事情真的到了如今的地步,荣琛才发现,自己潜意识里从没真正接受过这个结局。

他始终觉得,父亲还能像从前那样,一次次化险为夷,从病榻上坐起,继续在他面前不苟言笑。

但荣晏语气里的沉郁,是他多年来都未曾听到过的。

阿尔卑斯山静谧的星空变得遥远,他简短回应:“我知道了,尽快回来。”

结束通话,他在原地静立了几秒,随即通知仰青立刻安排返程,接着,他去找景嘉昂。

以前他管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现在有了婚姻的纽带,他还得张罗另一个人。

站在景嘉昂的房门外,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节奏强烈的电子乐。

门铃响后,音乐声不减反增,过了好一会,门才被不情不愿地拉开一条缝,景嘉昂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湿着,应该刚洗完澡。

门缝里人声沸腾,一屋子年轻的男男女女正围在电视前打游戏,虽然没有烟酒气,氛围也相当热闹,Lena从里面探出头,见是荣琛,笑着打了声招呼。

这是荣琛第一次主动找上门,景嘉昂先是意外,马上就又警惕起来:“有事?”他虽然不耐烦,还是回头示意同伴们调低了音量。

“收拾一下,我们得立刻回国。”荣琛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比平时更加低沉。

也许是他的命令式的口吻太过理所应当,景嘉昂本能般就很抵触:“又来?这次是什么理由,荣家要破产了,还是你又想了什么新招数骗我回去?”

“爸爸的情况不好,”荣琛还是跟他解释,“大哥刚来电话,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严格说起来,荣宗墉只不过是景嘉昂的便宜爸爸,名义上的“父亲”。小少爷显然没把这层关系放在心上,嘲讽道:“你觉得我会信吗?为了把我弄回去,这种话都编得出来,你可真是孝子贤孙。”

景嘉昂确实一身反骨,并非没有教养,这话如果是荣晏,哪怕是荣杰来跟他说,他都不会这么不客气,但偏偏是荣琛,是这个曾用尽手段限制他自由的人,他一个字也不愿相信。

毕竟,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荣琛为了阻止他参赛,确实会举动过激。限制行动,切断社交,经济管制……这人什么没试过?如今编造一个亲人病危的借口,听起来简直顺理成章。

他跟这样冷嘲热讽,使荣琛本就焦灼的心情更加烦躁,屋子里一声高过一声的嘈杂音浪,更是放大了这种不适。

荣琛知道两人之间的信任十分稀薄,却也没料到,在景嘉昂心里,自己竟已卑劣至此。他想从眼前这张张扬且固执的脸上找到些动摇,一无所获。

景嘉昂甚至把他的沉默误读为默认,是计谋被拆穿后的无言以对,眼神的不屑更加浓重。

“没话说了?”景嘉昂挑眉,重新戴上的眉钉在灯光下闪过冷光,“马上比赛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走的。你要演戏,自己回去演个够吧。”

时间和耐心都很奢侈。再多解释都徒劳无功,争吵更是毫无意义。荣琛果断放了手:“随你。”

他转身就走。

景嘉昂盯着他决绝的背影,用力甩上了门,将重新激昂起来的鼓点与躁动,一并关在了里面。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荣琛便与仰青离开了酒店。

车子驶离韦尔比耶时,群山还在晨曦中沉睡,遥远的训练基地寂静无声。

荣琛很平静。他做了他该做的,告知了,邀请了,对方不信,他不会、也不屑于强求。

回程中,荣晏一直在跟他更新父亲的险况。偶尔阖眼小憩,他的脑海里总会闪回儿时与父亲之间的些许温情时刻。

荣琛人到中年,却没怎么经历过生离死别,记忆里最深刻的痛苦,依旧停留在与母亲诀别的那一天。

他明白自己缺乏所谓的生死教育,而这一课,或许不学也罢。人只不过是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走向孤独,他早就有这种体会。

他从不寄望于某个人会长久地陪在身边,关注他的喜怒。

但他也深知这是一种公平,因为他自己也从不付出。

可那是父亲……

永远不可动摇的荣宗墉竟然也会死?

谁能想到。

抵达国内机场,荣晏亲自来接。车上气氛凝重,大哥详细说明了父亲的病情,比电话中更为具体,也更加凶险。荣琛听得眉头深锁。

“小昂呢?”荣晏终于问起。

“他要留下比赛。”荣琛没有提及两人的不欢而散,不想让兄长再为了这种事替他操心。

兄弟二人很默契,荣晏了然,转而说起另外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苏碧君到了,这两天一直在医院。”

那是荣棠的母亲,当年介入了荣宗墉和荣晏他们生母的婚姻,荣宗墉前几次住院,苏碧君哪怕人到了本地,也总会刻意避开他们几个子女,这次她主动现身,看来情况确实很危急了。

荣琛对苏碧君倒没有太多恶感,婚内出轨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把责任全数归咎于她。

荣杰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生母的早逝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以往,他始终是对荣宗墉和苏碧君同时出现反应最激烈的一个。

荣晏看出他的担忧:“老五这次倒没怎么样。”

荣琛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在生死大事面前,连最桀骜的弟弟也学会了让步。

只有景嘉昂,做不到。

你能怪他吗?

荣宗墉对他而言,和陌生人大差不差,可若要说真是陌生人,那位老人也曾真挚地欢迎他来荣家,欢喜地与他交谈,在他的手受伤时,关怀他。

终究是年纪太轻,不把凉薄当回事。

也不曾体会过,有些转身,就是错过。

回到家里,气氛压抑。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谨慎。荣琛简单休整后,赶紧去了医院,在加护病房外,他隔着玻璃看望昏迷中的父亲。

曾经高大威严的老人,身上插满维生管道,脆弱得像一个行将碎裂的瓷器。

弟妹们眼眶泛红,苏碧君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荣琛很快进入状态,与荣晏一起处理因父亲病危而引发的种种波动。

他尽量不去想瑞士的事,那个充斥着自由与冒险气息的世界,在几十个小时之间,已经无比遥远。

荣宗墉一直没有脱离危险。

这天,荣琛和荣晏换班,回老宅书房处理文件,不知过了多久,仰青敲门进来:“老板,景少爷回来了。”

“什么?”荣琛没听明白。

“景嘉昂少爷,”仰青重复道,“他刚刚上楼了,让我来告诉您一声。”

荣琛确实感到了意外,他的手离开了键盘。按照原定赛程,景嘉昂的比赛应该刚结束不久,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他暂时搁下公务,起身朝楼上走去。

他的卧室房门敞开,景嘉昂正背对着门口,席地而坐,埋头将行李中的物品一件件取出,动作平静得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你怎么回来了?”荣琛走进去,问他。

景嘉昂闻声抬起头,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还是那件在瑞士常穿的薄夹克,头发有些乱,右眼眉骨处多了一块瘀青,额角也有几道细碎的划痕。

荣琛都没察觉到自己心头一紧,来不及等他回答上一个问题,追问道:“脸怎么了?”

景嘉昂停下动作,下意识想用手去碰眼角,半途又放下,摆了摆手,轻描淡写:“没事,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荣琛神情软化,还想再问几句——不管是不是场面话吧。

景嘉昂已经抢先开口,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称呼不妥,别扭又生涩地改了口,“……爸爸怎么样了?”

这句话问得相当艰难,他很少在荣琛面前这样迟疑。

荣琛回答:“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景嘉昂沉默地点了点头,视线垂落在地毯上,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很快,他重新开始整理衣物。

“你没有参加比赛吗?”虽然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因为太过出乎意料,荣琛还是选择了跟当事人求证。

景嘉昂闷闷地答应:“嗯。”

过了一会,他才又挤出一句:“哼,没意思,不想比了。”

这话听起来任性又敷衍,与他之前哪怕跳楼也要去参赛的执拗判若两人。

“你的伤,”荣琛没有拆穿他,“需要看看吗?家里的医生随时可以过来。”

“不用。”景嘉昂拉着背包的拉链,“这是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荣琛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些心软,他半跪在景嘉昂面前,伸手想撩起他的头发仔细看看伤口,却被后者往后躲开:“你干嘛,少动手动脚的。”

还行,还能拌嘴,看来精神没出问题。

荣琛于沉重的心情之中,泛起了些微的笑意:“饿不饿?我等下要去医院了,一起吃个饭?”

“关你什么事。”景嘉昂小声嘟囔。

没几秒,他像失去耐心似的,把手里的衣服随便团吧团吧丢到一边。

“……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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