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番外2 看来我生生世世的路,都要和你一起走了

赵伯琛决定徒步进藏那天,云峥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我要去西藏。”赵伯琛说。云峥的扫帚停了一下。

“不带钱,不带手机,只带一个铁钵钵。一路化缘过去,看尽世间疾苦,品尝人生百态。”

云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扫帚,看着赵伯琛。“你疯了。”

赵伯琛没说话。只是继续往背包里装东西——一件换洗的僧袍,一双布鞋,一个铁钵,一壶水。

云峥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了。“你知道西藏有多远吗?你知道路上会碰到什么吗?狼!熊!塌方!高原反应!你——”

赵伯琛拍了拍自己的腿。“只要脚还在,早晚能过去。”

云峥被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那熊呢?你拿什么对付熊?”

赵伯琛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防熊喷雾。“这个。”

云峥看着那瓶喷雾,再看看他,再看看喷雾。“一瓶喷雾管什么用?那玩意儿一掌能把你拍成肉饼!”

赵伯琛没理他,继续收拾东西。云峥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行,你非要走是吧?我跟你一起。”

赵伯琛抬起头。“云师兄,这是我自己的修行。”

“我不管。”云峥已经开始往自己包里塞东西,“你修你的行,我走我的路。正好顺路。”

赵伯琛看着他。云峥不理他,塞完衣服塞药品,塞完药品塞干粮,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

出发那天,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晨雾里。

走出去一段,云峥忽然开口“从这儿到拉萨,有三千三百四十四公里。”赵伯琛有些狐疑的看着他。

云峥弯起嘴角,“三千三百四十四——生生世世。看来我生生世世的路,都要和你一起走了。”

赵伯琛双手合十。“云师兄,出家人不打诳语。”

云峥笑着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呆和尚。”

三个月,他们走过了平原,走过了丘陵,走过了雪山。

云峥的鞋磨破了两双,脚底全是水泡,但从来没说过一个“疼”字。

赵伯琛的皮肤晒黑了,人瘦了,但眼睛越来越亮,像雪山上的天,干干净净。

赵伯琛知道,云峥一直叫人跟着。

那些“化缘”化来的东西,实在是太离谱了。

在某个小镇,他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阿妈,端出来的是一碗千年人参豆腐汤,赵伯琛端着碗,沉默了很久。

在某个道班,他借宿在工人宿舍,工人们给他做的炒素菜,味道和五星级酒店的一模一样。赵伯琛吃着菜,看着远处假装看风景的云峥,叹了口气。

他没说破。云峥也没提。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一路走着。

入藏之后,他们更加谨慎。

选在人多的城镇扎营,不走夜路,不去偏僻的地方,赵伯琛以为这样就够了。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所小镇的一条河边扎营。

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河水哗哗地流,空气里飘着酥油茶的味道。

云峥在生火,赵伯琛去打水。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他听见了云峥的喊声。不是叫他的名字,是那种……他从来没听过的、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变了调的嘶吼。

赵伯琛扔下水桶往回跑。他看见一头藏马熊。棕黑色的毛,山一样的身体,正站在云峥面前。云峥挡在他们扎营的地方,手里举着那瓶防熊喷雾。

“滚!”云峥的声音在发抖,但一步都没退。

熊被激怒了。它直立起来,比云峥高出两个头。一掌拍下去,云峥像断线的风筝,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赵伯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大胆畜牲!还不快滚!”

他按下驱熊喇叭,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

熊停了一下,但没有退,反而咆哮一声,朝他们扑过来。赵伯琛举起驱熊喷雾,白色的雾气喷在熊脸上。熊被激怒了,一掌拍过来——

赵伯琛被推开了。云峥不知什么时候冲上来,挡在他前面。熊掌落在他身上,把他拍翻在地。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雪地。熊低下头,撕咬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腰。

赵伯琛疯了。他扑上去,把整瓶喷雾喷在熊脸上,按着喇叭不松手。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熊终于退了,转身跑进黑暗里。

赵伯琛跪在雪地上,浑身发抖。云峥躺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来,在雪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红。他的衣服破了,露出的伤口赵伯琛不敢看。

最可怕的是他的肚子——肠子露出来了,一截一截的,红的白的,混着血和泥。

“云峥!云峥你看着我!”

云峥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疼。”

赵伯琛掏出手机——他本来不带手机的,但进藏前,云峥偷偷塞进他包里。他按了三次才拨出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救命我们在—在西藏,快到边坝了——有人被熊咬了——肠子——肠子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让他按住伤口,不要动,救护车马上来。

他跪在雪地里,用手按住云峥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云峥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紫。

“伯琛……”他的声音像风里的蜡烛,“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赵伯琛的声音在抖,“你不会死。”

“我冷……”

赵伯琛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他攥紧了,想把温度传过去。

“你别睡,云峥,你看着我。”

云峥努力睁着眼睛,看着他。月光照在赵伯琛脸上,那张从来都是平静如水的脸上,全是泪。

“你哭了。”云峥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原来你也会哭。”

赵伯琛说不出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云峥,云峥……”

救护车的笛声从远处传来。云峥的眼睛快要闭上了,但他又撑开,看着赵伯琛。

“伯琛,”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再不说,可能没机会了……”

赵伯琛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

“我可能要死了……你能不能……”他喘了一口气,“亲我一下?”

赵伯琛愣住了。云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

“亲脸就好……”他说,“亲脸就好……”

赵伯琛低下头。他的嘴唇落在云峥的额头上,很轻,很凉。然后移到眉心,移到鼻梁,移到脸颊。

最后,落在嘴唇上。

不是亲脸。是一个吻,很轻,带着血的腥味和眼泪的咸味。

救护车到了,担架,氧气,止血带,人们把他围住,抬上车。

赵伯琛坐在旁边,握着云峥的手。手术室的灯亮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云峥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

赵伯琛站在走廊里,看着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他低下头,双手合十。

佛啊,他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这一次,求你,只求保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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