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惊愕中忘了抽手,他另一只手缓缓搭上我的颈,冰凉的触感自他指尖扩散,从远处看我们就似一对眷眷情侣,一个轻抚着另一个的脸颊,贴在对方耳鬓私语,但我心底的寒意翻腾不息。

柳寒衣镇静平稳甚至是柔和的声音吹进我耳道:“况且,青夕姑娘当真一点不知情吗?”

那柔和的声音里有一缕刀丝般的锋锐冰寒,怎么也藏不住。

我用力撇过视线想看清他的眼,可他附在我耳侧,半张脸尽收阴影中。我调匀呼吸并不转头,我知道不能动,他的手柔柔搭在我颈上,可那是一把利刀。他指尖抵的是动脉,那是一种辨别谎言的手法,我的心事缓急,脉搏悸动,此刻全然暴露在他一指之下。

“知道什么?”我启齿,声音柔软温和。

“两年前那天,你出刀了吗?”他猛地从我耳边撤开,一刹间眼睛直挺挺对上我的眼,冷锐眼光像带倒刺的钩子一样,深深勾进我的眼里想探出些什么,那双眼睛不会放过我瞳仁最细微的伸缩。

“你说的……哪天?”我微笑道。他眼瞳一闪,眸子里映出我颈项上,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皮肤下纤细青色的血管跳动着,脆弱却稳定。

我的眼瞳清澈如常,我的神色静如止水,我的心跳轻而缓。他抓住我的手缓缓松开了,眼里的锐气化为一道怅然,但又似心安。

“你脉象稍弱。早点休息。”他断断道出两句。我轻轻颔首,和衣靠墙坐下。

潮湿的墙根带土腥刺鼻,屋角犹有鼠类的吱吱声。我听到拔剑而出的声音,又一剑光影,屋角的吱吱声消失,夜静了下去,只余下风声呼啸萧索,冷冷钻进衣领袖口。我紧了紧衣衫,蜷起身体。

柳寒衣靠上墙,冷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他伸手拭去剑上血污,收剑入鞘。

“若是知道我用名剑砍老鼠,有人会气结吧。”他低低自嘲,喃喃的声音被风带过。

夜凉钻入衣角,一丝丝缠绕入骨,冬日晚风灌进门,呼啸翻起屋内的茅草。我迎风望入无边冬夜,有什么东西轻击在脸颊上,冷冷的,又软软融化。

“下雪了。”我喃喃,伸手拂去脸上凉意。

持续的雪风忽然弱了,柳寒衣坐到我身侧,挡住了半数晚风。他转头看我一眼,便侧身望向深深夜色。我感到微弱的温度自身侧传来,飘忽而温暖。

我闭上眼睛。

飞舞的雪粒沙沙拍打着屋墙,弹跳入我手心的雪片悄然消融。那夜我没有惊醒,冬日寒冷的晚上有人与我依靠着取暖,尽管那记忆飘摇似幻,如夜雪,转瞬消逝。

(九) 斯人青衫

更新时间2012-9-13 11:45:23 字数:5810

天清明,日初霁,晓云翻起,雪风具息。

门外天晴,我舒展着脖子与肢体,深深吸进潮湿的朝气。屋子扫去了昨晚阴霾,笼在和煦的晨光中,自酒楼出逃后,这是最为惬意的一个初晨。

我仰起头,望见门外灰白的背影。

柳寒衣换了件宽襟长衫,云纹白衫是一种清明而不招摇的白色,在他身上却总笼一丝无形的灰暗。仿佛是一个人不愿负起这种心安理得的清白,又或许在记忆的阴影里埋得太深,不管他看似如何潇洒,也终究是被什么念想拴住,自在不复。

我迎着门外柔柔的阳光,屏息凝神,无声地从墙角坐起。柳寒衣难得背对我,此情此景,恰好再试身手。

我悄然无息地立直身体,馨香的晨风令人微醺。

我感到几日前从身体中抽走的气力渐渐流回肢体,虽然不复全盛之时,但也值得一试。

柳寒衣依旧斜靠门外,随风翻飞的衣角卷起一抹白。

脚下的疏松的草垫踩上去极易发声,但绷紧的四肢配合目力捕获了千万光影中唯一的落脚点。我听不见自己的呼吸,足下轻盈若游魂过路,天地间一切的声音都轻微下去,只余下我的心跳在风中游动。意识如水滴融入周身空气,汲取一丝丝音响,蓄锐而动。

无声无息,宛如遁形,静若伏尸,轻若游丝。这是齐喑堂的教条,却鲜有人能真正做到。要做到“遁无”,必先放下一切。浮游天地间,身躯本无物。许多人放不下自己,做不到身入无形,所以他们死在有形的刀剑下。

一霎间,我从墙根移到门边,那是他视线最后的死角,一出此线,身形立现。我猫起身躯,绷紧的双手利如凶刀,“遁无”下手当接“格形”,积蓄的力量应在一刻间迸发,涓流般离散的意识会在那刻汇聚爆炸为洪流,先前的一切隐忍都为这一瞬杀式,轻捷狠厉若弦上弓,张弓无声,落手毙命。

格形,是我最喜欢的绝杀式。

我在那瞬间扑出门,身体与眼神同时软下来。

“!”柳寒衣一惊,手里的包袱已被我夺去,我的速度与力道慢而轻,但他只由包袱落到我手里。

“柳兄早。”我笑吟吟地低头拆包袱。

“青夕姑娘,你平日跟人打招呼也是鬼一样从背后飘过来吗?”他语调淡漠,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我饿了。”我微笑道。柳寒衣当有自觉,这样近的距离,若我手中有刀,则生死未知。我垂下柔顺纤长的眼睫,挡住眼中一片风行。我们是黑暗艺术的佼佼者,或许从第一眼见到他时我便有机会杀了他,那日在飞鸿楼,我的第一刀虽来不及回护那女孩,但足够扎穿他的肩膀,需要的只是他剑尖停留在女孩血肉中的点滴时间。我没有那样做,可她还是死了。

这或许是他带我离去的真正原因。我武艺不及他,但我杀得了他。

我抖开包袱,却是一愣,锦衣玉绸的一色衣裙从包中落下,在包袱最底,还有两件夹袄冬衣。

“柳兄你终于看破江湖,盘算改行开绸庄了?”我赞叹地看了眼衣衫潋滟,绸缎流光,“……还都是锦绣绮纨,眼光甚好。”

“我说了赔你件衣裳,这些都拿去。”他并不抬头,左手又掏出一包东西扔来,“吃的在这里。”

我小心地接住掀开,柔糯的米糕还带蒸笼的余温,我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下,香糯柔软的馨甜在舌尖融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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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灰都吃到的第一种食物。八年前进了灰都地界的一刻,我便倔强地不肯吃任何东西。救我出霜玄原的侠客答应为我打探父亲的消息,于是我无理取闹地以绝食逼迫他即刻履行诺言。其实,或许他在旅途中探听传闻时就猜到了父亲的死讯,但他沉默着没有说。直到我强硬地绝食两日后,他叹息着把消息和一块米糕一同递到我手里。

那是个好人。直到现在,他在我记忆中模糊成一个悲悯苍凉的背影,还有一声隐约的叹息。世上这样纯粹的好人并不多,而且好人不长命。

我将糕点连同喉中咸咸的滋味一齐咽下。

“西街那家点心铺的米糕很有名,十多年的老店,东西一点没变。”我又咬了一小口,“但柳兄大清早穿过七条街去西街,不会是为了买糕点吧。”

“吃你的早饭,完了换身衣裳。”他悠悠地催促道,眼光在剑鞘上流转。

“来不及了,对方已到三里内。”我虚望着远方,心中微沉,“柳兄,你招惹了何人?”

“江湖旧人。林肃果然追来了。”他一笑,笑中带最露骨的刻毒,“青虹二剑当真情深意重,他当年若是这样不怕死,我也不会在今日要他的命。”

林肃。我见过这个名字,在当年那笔联名委托单上,他是还没有被墨笔划去的三个名字之一。

“给我一把刀。”我神色间再无嬉闹,“来的至少有六人,实力并无上下。”

“还是只养伤的病猫,稍有点气力就想咬人了?”他淡淡道,“原本你醒得晚些外面就都结束了。现在回屋呆着,透着破屋顶看看天,半柱香后也一样结束了。”

我默不作声将包袱收起扔进屋内,随他靠在门旁。眼前矮房林立,但我的视线极快捕捉到了所有身影。

“是六人。从一个方向来,没有乘马。”

从一个方向齐赶来,是毫无技法的正面进攻;带五名精锐却没有乘马,是欲将事情迅速而隐秘地解决。我无谓地摇摇头,江湖人全然不懂分兵的艺术,这六人身手皆高,若分两人伏在暗处伺机而动,胜率可上升五成。

“既是柳兄的私事,我就回屋了。”我转身入门,“敬候佳音。”

我听到身后的人起步,柳寒衣紧敛的杀气在那一瞬间荡然腾起。

他大步流星地迎向那队人,日光自他头顶洒下,在凛凛冬日中显得格外暖洋。刺骨的杀意伴着暖融光影,分外妖异。六个人的身影已经可以看清了,每个都步履稳整,身无破绽。我蹙眉,这些江湖客很有来历,单打独斗的本领至少与我相当。以一对一,柳寒衣完胜;一对三,至少平;一对六,胜负未知。

五个锦衣紫袍的剑士步速渐渐缓下,这些人表情不一,但都尽力将情绪收拢在面皮之下,唯有为首一人绫罗青裳,黑玉锦冠,眼珠血筋暴突,恨意了然。

柳寒衣似无自觉地向前走去,对面的人亦步步紧逼,可怕的静默在两队人间涨起,随着距离拉近沉重得压人。五个人的呼吸凝重起来,脚步愈发缓慢,每个人的手都定定按着剑柄。

一阵烈风带过冬草,沙沙声似血染黄土的一曲挽歌。

柳寒衣抬起眼。

他眼里盎然生出光辉,那光里有的是残狠,决绝,更有一种慑人的清明,像一把刀剜进每个人眼里。

天地无声。

所有人停住了,五个剑士脸色难看得如同被厉鬼瞄上的将死之人,为首之人深吸两口气,声音颤抖地喝道,“你……果然是你……”

他断句成字,气息翻腾难平。

“青剑侠别来无恙。”

“今晨是你杀害赵洲平!为何!当年他……”林肃气喘不上,激愤攻心。

“当年他少年无知,意气用事,不过是跟着你这位大哥,在下单时附个名,自以为斩奸除恶。”柳寒衣冷冷地笑,“虹剑侠行事冒失却为人磊落,但事情有他一份,一招棋错,万劫不复。”

“你果然该杀!早就该杀!”林肃发青的嘴唇不住颤抖,死死抓住剑柄,鞘中犹可听见铁器鸣动。

“呵,你我都清楚,四年里我行我素,但江湖根本无心无力管我的闲事。”他的话语像一片冰冷的指甲撩拨人心,留下寒冻火燎的疼痛感,“但兰亭一起命案,官府向你们施压了是不是?或许一个兰亭县府,三大盟并不放在眼里,但澜海公皇亲国戚,他的心腹死了,澜海公若想追究,你们终是怕的对吗?”

我在房间的阴影中蛰伏着不露声息,远远听着两人对话,唇角浮出一丝玩味。

“一派胡言!动手!”林肃急急喝道,身后五名剑士方才一瞬疑惑,但都不露神色,齐齐拔剑出鞘,一时间铁器铮鸣,剑光燎原。

“所谓江湖,不过是个被圈养的鱼塘;所谓侠骨正道,不过是一群软骨滑腻的肥鱼。鱼塘里同类残杀得死去活来你们不管,上面的人有一丝面色波动,你们就争先恐后跪下舔他们的脚尖。”柳寒衣摇摇头,“你们想多了,澜海公不过是个在女色中打滚的昏庸之辈,怎会管底下人死活?”

他忽地仰首朗朗而笑,笑声荡在风里,一具具铁器僵在手中,竟无人敢动。

“当年我本是先君子,不想堂堂白道三大盟,竟都是群缩头乌龟奸佞小人。”他拂袖,眼中凛冽直逼林肃,后者身躯一震,眼中血丝更红。

“林肃,你今日又犯一个错。原本剑盟内识我者唯余两人,但今天,更要白加五条人命。”

六柄剑光在那一瞬向他急聚。

剑稍流光,荧荧不辨方向。六个人在一瞬间散开,那些犹豫的剑士此刻目光澄亮,这些人手中青锋剑长不及五尺,然锋锐难当,晃眼无常。我与他出手皆是直取要害,利落毙命,全然不谙此路。我一直认为江湖人缭乱的招式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但如今我心中凛然,此阵背后险恶昭然若揭,纵然见惯了齐喑堂的忘归阵,我也不敢轻看这青剑杀阵。

这是一场有秩序的围剿,六抹青光如铁水奔行,将他逼入死角后又乍破迸裂开千万道铁刺,柳寒衣剑光似蛟龙出海,有雷霆万钧的纵横之势,但一剑扫过,避芒的青剑又齐咬向困兽,青剑阵如千万条饥饿难耐的群蛇,勾牙滴着毒汁,欲将猎物撕裂分尸。我放宽视野望着剑阵,白道第一家的高手联袂起阵,便不只是人数优势。剑盟不知何时习得此阴毒之阵,以多剿寡,阵心取命,略似齐喑堂刺杀的手段。此阵玄妙在阵外,精通阵法机关者如我,多看几眼心中便有路数,但从阵心向外却全看不出头绪破绽,猎物只能被牢牢锁死,逼紧,封喉。

万物皆有弱点,可惜当局者迷,柳寒衣看不见。沙场上的军阵折得了千军万马,而他纵能万人敌,却依旧会被弱于自己的对手困死。

我走出阴影,随手捡了块碎石把玩手中,斜立在门边看这一场缠斗。六人心思亦紧绷如弦,目光只在阵心上。青剑阵圆形已成,柳寒衣倏然剑挑一个紫衣剑士,却即刻被邻近的一柄青剑岔开,他不管两侧,只是反身纵劈,硬生生格退背后两枚歹毒剑刺。

我远远望他,隔着包围的剑士与剑光交织,却还是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冷峻不惊,刀削的五官犹透凌冽杀意。他又变回我在飞鸿楼初遇的那个人了,寒霜冰魄般的眼睛陌生而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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