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而你手里那柄剑我是见过的,龙胤堂门下以擅使双锋剑出名,他们的堂主恰好有一柄五尺宝剑,柳大侠四处挥着这么柄亡人故器,似是怕九死盟的人不知该去哪里找你寻仇啊。”

“呵。”他笑笑,“说来惭愧,我上一把剑是从个纨绔子弟手中夺来,剑柄装饰得招摇了些,在倚风楼留宿时不慎被偷。你们龙堂主武功太差,相剑的眼光倒好,这剑我不收,还留给他陪葬吗。这么说来,丫头你颇有造诣,不知出自哪个分堂,不会……是齐喑吧?”

我本不该向他透露半个字,但那瞬间我的眼梢本能弹跳,柳寒衣眼神何其毒,又是冷冷一笑。

“柳大侠不比我长几岁,将我当做小丫头可是会吃亏的。何况,之前那个更小的姑娘,下刀时也未见你手软。”

“哪个姑娘?我忘了。”他毫不在意,“你不必遮掩了,齐喑堂么……也只有你们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洛惜鸣竟然派了两个姑娘来送死,他分明知道我眼里没有老弱妇孺的分别。”

我心底微凉,洛惜鸣与我对谈时说他并不知刺客身份,但柳寒衣言下却别有深意。

“我早就自觉异样,先前我将姓名附在索命书最后,没想到齐喑堂只派了零散几人,镖客的人数也不对,他们分明知道这样拦不住我。”他话中寒意毕显,“不想却是联手算计,到底是被利用了。”

我黯然,他在书后附了名,那洛惜鸣总该知道的。

但他并不言明,只是微笑着将我推入此局。

“我三日后还有一趟活计,在此之前,解药给我。”柳寒衣平静锐利地看着我。

我也平静地注视着他。我并没有什么选择,若是谎称身上没有,他定会利落地送我一剑;若是强行不予,他同样可以杀我搜身;若是我在半路偷偷将解药扔掉,虽然他三日后极可能丧命,但我定会死的比他早。如此算来,他确实没什么可担忧。

只是柳寒衣此举略显匪夷,如同他将我从飞鸿楼中救出一样没有道理。

“我怀里有把短刀,东西在刀柄里。”我终于说道。

“……自己拿出来。”他见我半天没有动作,自己却迟疑着不想动手。

“不怕我用刀暗算你吗?”我恶意而笑,右手飞快探入怀中夹着短刀掷去,直扑他面门。

他轻轻握住。

我脸色微青,冷汗自背心渗出,心脏的跳动快而轻微,剧痛在心底纠缠。

“你再用力一点,心室开裂暴毙也在常理之中。”他面色自若地钻研着刀柄机关,一只手在刀身轻抚,似是饶有兴趣,“你在试探我会不会动手吗。你猜的不错,我当日没有杀你,现在也不想杀你,是因为留你有用。”

他叩开了刀柄,精巧的药囊弹入掌心。柳寒衣眼里透出清冷,冷得像刀子一样。

“我要你助我杀一个人。”他言语的温度阴寒至极。

“破败之躯,恐难胜任大侠所托。”我咬牙,心中纠结更甚。

“杀掉他,或者我让你先死。”他并没有看我,他甚至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在他说那句话时,我清楚看到他眼底的火焰,那劫火燃尽他视线里的一切,唯留下仇恨的余烬。

“……何人?”

“齐喑四代堂主,洛惜鸣。”

他到底,说出了我最不想听的三个字。

我无话可说,唯有久久沉默。

“你的身手在齐喑堂亦属罕见,他必然认识你,但现在他眼里你已经死了。”柳寒衣冷冷说着,“你的伤大约一个月后痊愈,到那时洛惜鸣不会提防一个死人。”

我依旧沉默。我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刺杀了第一个目标,当时洛惜鸣是我的望风人,事后他背着一边发抖一边呕吐的我走了三里路,又在竹楼的墙根下坐了一个晚上。当我的嘴唇不再发抖时,我问了他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委托要我杀你,怎么办?”

那句话问的突兀,洛惜鸣脸上也浮出诧异。其实我只是问了自己最害怕的问题,只要这问题也有了答案,就再没什么可畏惧。

“我会把刀练得更快,你也要。”良久,他平静道。

我转头看他的脸,他脸上无悲无喜,眼里映出一道月。

“你磨蹭什么!你们这种人不是只要收了钱别说皇亲国戚,就连骨肉父母都照杀不误吗!”柳寒衣似不耐烦,恶狠狠地将短刀掷来。

电光火石间,短刀静止在我脸侧一寸,我抬起头,攥着刀扔到他脚下。

“柳大侠太客气了,这伤半月内就能好。”我压抑住心底绞痛,撑起身与他相对。

柳寒衣一惊,阴冷的表情微微松弛。他本不想伤我,那刀就算我不接,也会擦着脸侧而过。

“柳大侠的单子,我怎敢不接。”我启开失却血色的嘴唇,盈盈而笑。

“……不必叫我大侠,我早已不是了。”他似有所动,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么寒衣阁下可有详细布置?”

“届时自会告知。我三日后约你见面,这几日你在倚风楼好生调养。另外不要试着传书齐喑堂,届时就算我不杀你,九死盟也会诛你灭口。”他又恢复了挥洒自若的清锐,仿佛整个世界与他无干,“飞鸿楼一事疑点太多,你是个聪明人,好自为之。”

他提着横卧一旁的长剑,轻轻拂去衣衫尘灰,想了想又俯身拾起短刀。

“这是钧刀?”他的手指拂过刀身。

我点头默认。

钧刀是海原锻造的精兵宝器,海原以远海清与钧铁著名,一酿酒二铸铁,也让海原这个偏僻之地声名远播。钧刀百炼化为绕指柔,刀口轻薄近乎透明。青瓷刀坚锐,钧刀韧利,前者风行杀场之上,后者曲藏外衣之下,是我得心应手的简捷利器。

“你倒是个爱刀之人,这刀有些年岁,刀锋却没有半毫磨损。”他的手指略略迟疑,“虽然短如匕首,但也是件利器……好生收着。”

他将钧刀轻放在我手边,犹豫片刻,还是从怀里抖出一纸帛书递给我。

帛书很薄很轻,上面沾了点血,化开的血污了末尾的朱红印章,但行行端整的楷书明晰可见,清秀而不失刚劲。

我以前总嘲讽洛惜鸣的字柔美缺筋骨,后来他采纳了我的意见,如今字迹已渐成风骨。我看着熟悉而陌生的字迹划过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笑。

“三人点毕,弃子死士,任调遣。”

弃子死士,何须生还。

“分堂齐喑,洛惜鸣。”

洛。惜。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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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何种神情,但我看到百年冰霜的柳寒衣在那瞬间皱眉,眼里丝丝缕缕的像是不忍。我想那时一笑,是万古凄凉。

“我未料你答应的如此干脆,本以为至少要扔出这卷东西。”他避开我的视线,“不必问我是怎么得来的,你即使不认洛堂主的字,也认齐喑堂的印。”

他见我许久没有说话,思忖片刻又拉了我一把。

“走吧。你伤重,我载你一程。”

我并不言语,只是随他走出驿站,今日天阴,灰白的光线照在眼睛上,身旁柳寒衣瞟了我一眼,又错开视线。

“我会把刀练得更快些。”我喃喃而语,声音淹没在天地间。

(五) 百落碎叶

更新时间2012-9-9 16:49:39 字数:6183

倚风楼。

柳寒衣给的伤药见效很快,三日间起居行动已是自如。我临着窗边的位置,手中捧一杯远海青。

杯影荡漾,盏酒清凉,人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我坐的外堂并非临湖雅阁,窗外便是灰都最闹的市街,车水马龙,人潮熙攘,大隐隐于市,便是如此。楼外过的是顶顶朱缨华盖,车盖下流苏水绮罗装扮的贵族千金掀起帘角,巧笑倩兮,远处书阁下呆立的私塾学子只顾痴痴地看,毫不顾裸露在外的双手冻僵冰凉。

在冬天里已做着春临的梦,我却希望这个冬天永远走不到尽头。

“小二,一碗远海清。”我侧边的桌子有人落座,其人朱红长衫,意态从容。

我沾着酒水在桌角画出一笔,远海清酒液清纯,轻薄的酒水蒸入空气,带出指尖微凉:“先生喜欢远海清?”

“过路旅客,酒量不好,饮罢还要赶路。”旅客从容望眼,一语默默。

“离途遥遥,归行渺渺。先生久旅在外,愿早日还乡。”

“姑娘不祝我一帆风顺,却愿我魂归故里。”旅客端起小二送上的远海清,“真知己也。”

“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此行不成,或葬于逆旅,恐魂魄也难以寻回家乡路。”我指尖沾酒又舞过一圈。

“姑娘,深冬已近,再不走怕就晚了。”他视线追着我的手指,捧杯一盏饮尽。

“先生无须忧我。”我收手,“人在旅途,总会生出些挂念,若是一念留憾,纵然归乡颐养,也不过是终生误。”

“也罢,姑娘,我要说的还是那个字。”旅客在桌上抛下几个铜子,起身擦过我桌边离去,我低下头,见桌角多了一个酒液沾出的潦草字迹。

走。

我撇开视线,用衣袖轻轻抹去桌边酒渍,转眼间旅客已经离去,我听到他临行前飘来一身叹息,但我们都没有回头,我始终默默望着窗外,一个灰白的影子近了,他混在熙攘的人群中,我却一眼认出那萧索的温度。柳寒衣像一片飘零无归的孤叶,不知何来不知何往,唯有一袭寒衣带旧色,承着故人记忆。

他有意无意地向楼上望了一眼,带着警戒疑虑,还有一许期盼。

当他的眼睛对上我视线,那些波动的情绪又在他眼里平复为一片冷漠。他重新低下头默默走,我能看到他眼角流出的一抹心安。

柳寒衣横下长剑,风尘仆仆在我对面坐定,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了趟远门,但我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小二,远海清,要七斤。”

他高声唤到。我挑眉,不想今日远海清生意这般好。

“怎么?”他极快地斜了我一眼。

“阁下今日心情不错。”我轻轻晃着杯中之物。

“我只是安心今日不用再剑锋染血。”他冷道,“你要是此刻不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今晚首级就不会连着身体了。”

“嘿……客官……您的酒。”小二抱着坛子上前,笑容僵硬,看着柳寒衣的眼神似有畏惧。

“记得我说要不掺水的,否则这次便不止是剑架脖子。”柳寒衣甩出两锭碎银,小二赶忙接过,神色僵硬像是心有余悸,他低着头诺诺而退,仓促间撞到了几个新上楼的酒客,又惹来一阵怒骂。

“做得那么张扬,那店小二必然记得你,九死盟若要查你行踪简直易如反掌。”

“我原本没打算进来第二次,这次是安顿你,我顺道来喝酒。这家的远海清难得地道,上次那小二不懂规矩,胆敢往十年陈酿里掺水,暴殄天物,活该受教训。”他自顾自饮起来,“往后无缘再进倚风楼,今日就放开痛饮,我请你,不必客气。”

“远海清……寒衣阁下果如传闻,是海原世家吧。”我漫漫说着。

他停了一刻,又连连饮酒,并不想接话。

“罢了,阁下沾一身血腥气归来,想来也无暇与我闲聊故乡旧岁。委托还顺利吗?”

我隐约听得身后传来桌椅异动,我的声音并不响,此刻听得响动便本能戒备。但瞬间又想到身后该是方才上楼正坐定的四个酒客,于是微微松了口气。

“市井间的小单子,不值一提。只是我今日接了桩新委托,那才甚是有趣。”柳寒衣视线正对着我身后,倒全然不在意。

“哦?这种时候,何人还找你下单?”

“西陵朱氏。”

“……朱有聪的夫人?”我沉思道,“那多半是要你为夫报仇了。可你对外生死未卜,她又是一届深锁大院的女流,如何知晓你行踪?”

“两日前我去见了个可靠的线人,当时他手里已接到朱氏委托,说我若生还便求见一面。她消息如此灵通,我也心存疑惑,于是算准时间,在她途径北市时不期而至。那女人倒没有惊慌,还把未足岁的婴孩交给婢女抱了,才随我去偏僻处。”他又酌一杯,一口闷下。

“……然后呢?”

“还能怎样。女子丧夫,一到没人的地方就哭得撕心裂肺,跪下扯了我的外衣说倾家荡产也求我为她丈夫报仇。”柳寒衣垂眼望杯中空空,又冷然喊道,“小二,给换个大碗。”

“郭翎夺他丈夫性命,又辱朱有聪买凶死有余辜,此仇不共戴天。而柳寒衣侠名远播,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妇人,能想到求的人也只有你了。此事虽然蹊跷,却也能说通。”我轻轻抿一口远海青。

店小二以奔跑的速度端上一只与面碗大小相当的酒盏,又以逃命的速度滚下楼。四周客人盯着他看得蹊跷,我却感到身后那桌的酒客没有响动。这桌人从方才要了壶梁酒后就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交谈。我看着柳寒衣,他兴致颇好地倒空了一坛酒,又捧出下一坛。

“她向我提供了一份极有价值的情报,详细得让我无法放心接手,于是我多问了几句。”

“……她看出你有怀疑之心?”

“或许也只以为她开的价码不够高,我不肯接。不过当时她没有言语,直接一头撞上我脚边石墙。”他放下瓷碗,碗底空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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