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斜斜倚上门,淡开屋内一片暗沉。今日历经风波,时间已近落阳。我膝盖软下来,心跳轻而急,不过疾走一里便牵动痛楚,内伤就是这样,隐隐的像抽丝一般好不透。

躯体是柳寒衣剑风所伤,我却没什么可恨,在生杀场搏命至今,这点觉悟早已具备。想到这个人我摇摇头,他从我在倚风楼伤势牵动后便有意无意地照应着,似乎淡忘了他于我的制衡关系。

我悠长地舒了口气。他这样大意随心,会早死的。

门外远远传来声响,轻微到只有我能察觉。我陡然探手入怀,却想起钧刀已离身,而青瓷刀早就掉落在飞鸿楼。我心中生寒,七八年来我手边从未离开过刀。有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幼小的我在霜玄原万里白雪间挣扎,青紫色的手拼命向前伸去,却只触到一片无底无尽。

无助的寒意仿佛又在眼前,我紧按着腰间束带,那里没有刀。

恍然间有人推开另一扇门,绷紧的弦在一刻间松了,柳寒衣的身影背着光,他并不闭门,眸色一横示意我出去。

我疾步跟随他离去,眼睛频繁瞟他脚下,他看出我微妙的笑容,又不耐地横了我一眼。

直到在错综的院里转过三圈,他轻轻踏进一间孤离的房屋,我紧随而入,转身闭门。

屋内寂静,周围并无人声,我舒了口气,又低头看他的脚,微笑。

他很不自在地开口:“留了一串湿鞋印。我刚才敲晕一个醉醺醺的守卫,湿了他的鞋,大概也能蒙混过去。”

柳寒衣的鞋先前弄湿一只,虽然衣袍不再滴水,但鞋子踩出的湿脚印却足以令巡逻守卫起疑。方才他该是在宅里胡乱绕了半圈,一边寻找替罪羔羊,一边踩乱鞋印。

于是现在,他一只湿鞋提在自己手上,一脚深一脚浅,样子十分狼狈。

“嗯……疏忽了。”我点点头。

作为隐形匿踪的刀手,这种疏忽实在可耻。柳寒衣斜了我一眼,架势似要将长剑连鞘劈来。我于是敛起笑容,不再纠缠此事。

“寒衣阁下,方才在酒楼,你倒没有疑心那些人马是我勾结组织布下的?”我想了想,半试探半玩笑地说着。

“你若要杀我,怎么会选那样笨的方式?”他将长剑搁在一旁案几之上。

“要杀你,明目张胆的确实不聪明。如果是我,就做得鬼神不知。”

“投毒吗?也是,你大可以买通小二,或者自己在杯中做一点手脚。”他不屑而道。

“所以你特地挑了远海青,这酒轻薄而不易做手脚。”

“我不过喝惯了。你很聪明,知道联络九死盟是自寻死路。”他拭了一旁凳子上的灰尘,厚厚一层,看来此屋鲜有人往。

“我确实不想遭遇两路人马追杀。”我道。

柳寒衣挑了个干净的凳子,这屋子家具极少,几张凳子虽积尘埃,材料却是朱红楠木,雕龙穿凤。他轻压椅背,确认它并非摇摇欲坠,才安然坐下。

“那伙人是一路跟我进楼的,在与朱氏分离后我便发现了。”他一仰头,示意我自寻凳子坐下,

我此刻心中一片了然。他进楼后装作无事,一方面是探究那伙人的来历,一方面也在窥探我的反应,看我是否亦为同谋。

“那些不是九死盟的人,他们的身手配不上。”我淡然道。

“我知道。他们八成是郭翎派来,尾随在朱夫人身边的探子。”他懒懒道。

“这么说……赴会贴确实是局。可他怎能料到朱氏彼时彼地与你会面?这未免太神通了。”

“不,这就跟朱氏如何找上我一样在情在理。”他猛地拔剑出鞘,眼光映着凌然剑身,“因为朱氏那日会出门也是别人向我透露的。”

“你……”

我脑中飞转,柳寒衣行踪诡秘,朱氏设法联系的是他的线人。既是线人,适时向合作已久的刀手透露些情报,是如此自然而然。

“你说你的线人很可靠。”

“只有绝对可靠的利益,没有绝对可靠的生意。”他指尖轻弹剑稍,铁器鸣出好听的声响,“陈运来那单生意是他带给我的,恐怕这次也是他自己找的朱氏。”

“你处境不妙。”我悠悠道。

线人是最靠近杀手的人,柳寒衣这样特例独行的剑客,接单皆是通过零散线人的手,而一旦被出卖,杀手往往逃不过百十仇家的追杀。

“他开不了口。”他粲然一笑,“当日他与我情报时,我就存了疑心,于是破例请他喝了杯茶,当时你刀柄里还留有点青潆散,我不喜欢浪费。”

两日已过,明日清晨,那人便要抱着郭翎的赏钱暴毙而亡。我沉下眼,他杀伐决断倒比我这个刀手更为干脆。

“不提此事,你先坐下。”他收剑入鞘,洒脱地将剑转出一道弧,按在桌上,“我们留至明晚,直待鬼灯节。”

“又是鬼灯漫街的时候了……”我点头,“鬼灯节,确是脱身良机。”

鬼灯节是灰都古节,届时灰都成人皆著白衣,手提鬼灯,引渡一年间逝去的亲友与亡魂,行街的队伍会路过洄邑河,传说届时散不开的亡魂将溯水而去,思念故人的冥魂则会沿水而来,寻找亲人提的那盏鬼灯。未亡人可将心愿与期许告之冥魂,魂魄溯水离去后,会在九泉下为亲友祈福。

而届时人皆著白衣,万人游街官府无力封锁。我衣后虽染血迹,但灰都恰有割掌染衣,让亲人亡魂循血认亲的习俗,如此时机,实为天助。

“明日这府里也会有人去放鬼灯。”他的眼神忽然静了,只是深深望着屋内深处,我随他视线循去,心中一抖,屋子深暗处,竟是一个灵位。

这间房屋陈设怪异,原来是间灵堂。屋内不见阴寒,却满是苍凉。灵堂久无人打扫,位前也无恭香,这牌位之主于黄泉下也被冷落多时了。

“爱妾赵氏……是澜海公内眷?”我临近静视,细细拂去牌上灰尘。

事出兰亭,她的灵位却在这里,事情结局可想而知。我叹了口气,这屋里,怕是他的旧识。

“……澜海公只能一笑了之,毕竟是皇亲,强收订婚女子有损声名。”他声音漠然,“但总有人懂得揣摩上峰心意,兰亭负责接待的县令接了澜海公亲信暗示,决意‘好心’促成这桩婚约。”

他冷笑。

“两日后,小吏以贪污罪下狱,押送灰都;女子的未婚夫婿被冠以通匪之名,五日后于兰亭斩首,满门连坐。女子求死不得,只为替父求命,同意嫁于澜海公为妾。可她命真的不好,待半月后嫁入灰都,澜海公派人去大狱提她父亲,却被告知小吏在审讯中扛不住刑罚,意外致死。当时,主审他案子的是严刻。”

严刻。我嘴角浮出一抹阴冷,他此时心情更劣,并未在意我的神情。

“在她嫁给澜海公当日,兰亭县令遭人枭首,府中班底一月内又死了八人,手法绝烈,此案震惊兰亭,官府与江湖两面通缉案犯。”他声音渐渐平淡,“又过了两年,我在灰都遇见她,她求我杀一个人。”

“半年前,灰都酷吏严刻死于自家宅邸。”我抬眼。

“严刻死讯传来,女子心愿遂了,以三尺白绫自尽。不过半年,她的灵位便积了这样厚一层灰,还只能放置偏宅角落……”他眼里苍凉,言语间再无戏谑。

“严刻……是怎么死的?”我冷生生问出这句话。

“……你见过我杀人,纵然是恶毒禽兽,我也只会一刀了结。”他看出我眼中阴毒,只是摇摇头,“百落碎叶,片皮削骨,那也是他死后的事。”

“如此……也好。”我垂下眼,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与严刻有何过节?”他见惯人世沉浮,只是淡淡问道。

“家父本是海原知府幕僚,知府勾结叛党事发伏诛,家父亦受牵连解押上灰都,按律当判流刑……却葬于严刻手。”

“海原知府案,当年牵连甚重,也是我离乡前一桩大案。”他沉默许久,出声道,“我当时尚未行成年礼,你也只是个孩子吧。想不到,是故乡人。”

“是。严刻之死,我对大侠感念于心。”我神色坦然,微微欠身,“若不是见面时各为其主兵刃相向,我是想道谢的。”

“不要叫我大侠。”他执拗地坚持。

“那寒衣阁下……”

“也不要这样称呼。”他皱眉拒绝,却眼神闪烁,大约也感到此言无理。

他这几年的变化翻云覆雨,却连柳寒衣这个名字都不想再听见了。

“那恕我唐突,叫一声柳兄。”

“好。”他豁然应许,转眼却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叫什么?”

我微微一愣,这一路,竟然都未告知姓名。

“……青夕已死。”我垂眼,缓缓道。

“我知道这个,问你的真名。”他并不撇开视线。

他果然知道我的底细,对我与洛惜鸣的交情必然也有所风闻。洛惜鸣右手筋骨尽断前,在九死盟出任务的名册上,我的名字经常会跟在他后面。

我明白柳寒衣的意思,在青夕一名前,我有自己的姓名。入了杀人的行当,大部分人都会隐姓埋名,以防仇家寻根究底连累家人。

“之前的姓名,也已死了。”

我最后只是这样说道。

柳寒衣难得的安静,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注视我。屋内光线昏黄,透过纸糊窗照进来的光,似是夕阳。

“青夕,也是个不错的名字。”他看着夕阳在我黛青的头发上流淌,随斜阳残照变换出不同色泽。

八年前,那人给我取这名字时,天边亦是一缕灿金夕阳。

那柳寒衣的名字呢?御寒之衣,冥纸之衣,祭扫之节。

我凝视着他的双眼,视线穿过他茫然的眼底,看到很久以前。

“寒衣……却总唤起故人记忆。”



(七) 两世生死

更新时间2012-9-11 16:23:58 字数:5645

无尽枯冷,万里白雪,我行走其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是日还是夜。

我知道这是个梦境,我看到身上残破的罗裙,桃夭水粉的裙裾只出现在总角之年,至今也有八载岁月。我裙下是僵紫细瘦的手脚,羸弱的孩童身躯挣扎在霜玄原山关雪野间,渺小不过蝼蚁尘埃。我觉不到冷,觉不到痛,这过往场景不过是画片剪影,在梦中我永远不会死去,也永远走不到尽头。

那时母亲已经死了吧,她咽气前将压箱底的碎金银缝进我衣角,针角密密,榨干了她最后一点血色。她让我南下灰都,十日后皇帝大婚,天下将大赦,父亲的案子还没下判,免了流刑,我就能在灰都找到他。

灰都像海外一样陌生遥远,可那里还有我的亲人,所以那里就是家。

宅子已经抵掉了,母亲卖了藏下来的首饰,把我托给南下商队。她最后请人为我算了一卦,卦上说我一生多血光,但生死关头总有贵人相助。

于是母亲疲倦地闭了眼,放心走了。

卦是极准的,商队途径北玄山脉,遭遇玄山匪帮,商队纵马奔逃一路,在玄山一个崖头,三车六马慌急走岔,自山崖翻下。

玄山下是雪原,终年白雪的死寂之地,名霜玄原。

我正在那辆载货的车子里,悬崖有十余丈,与我一起翻下的九个人都死了,但我活着。我迷茫地睁开眼,看滚烫的鲜血蔓在冰雪上,又很快冰凉。我爬出破碎的车架,立在雪原上,视线中唯有雪海无涯,目极苍茫。

十岁的我一人在冰雪万里间行走,身后是死亡,脚下是苍茫,眼前是绝望。梦境应该静止在这里,一个时辰后我开始爬,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只是做最细微的挣扎,但我永远看不到尽头。

或许其实,我并不想看到尽头。

可这次的梦有些不一样,我听到了声响,轻轻的声音像有人踩在雪地上。我半边脸已经埋进雪里,手指僵硬,但那瞬间我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撑起身,拼命想看清眼前走来的那个人。我知道这个人在玄山上截住了匪帮,救下商队后又一个人往回走,最终在霜玄原寻到唯一生还的我。他会带我走出霜玄原,送我到灰都,最后带给我父亲惨死的消息。然后他再度启程,他离去时我会拼死让他带我走,教我成为像他一样的侠客,但他只会无声摇头。

这两年间我淡忘了他的样子,一旦想起记忆便如同刀绞。

可在梦中我还是撑起身,缓缓仰头,手指没进无底的雪层。雪原蚕尽了我的生命,而这个人在绝望中投给我一缕光,带给我人生第一个脆弱却美好的梦想,直到两年前再遇,梦想的余烬也飘散死去。

我眼睛里浮起奇异的色彩,眼前无垠白雪照得眼睛开始发盲,意识如同抽丝般剥离。我撑着眼看到他的衣角,旧衣布料在苍白冰雪中显得很温暖。我的眼睛还是闭上了,在被温暖的黑暗吞没前,我看到他衣带上系的东西,五尺铁剑,我合眼时只见剑梢。

我陡然睁眼,现实中的声音将我拉回那间灰蒙蒙的灵堂,吱呀一声轻响,是推门之声。我本蜷睡在一张凳上,此刻陡然暴起,身体的本能告诉我屋内并无他人,我无法想象柳寒衣在这草木皆兵的时刻为何不守候原地,我身上已无兵刃,但如果推门的只是普通家丁,我仍有把握瞬间扭断两个人的脖子。

门终于推了半开,来人逆着光探进半身。我早已闪至门后,右手狠劈去,力道因伤痛而减轻,速度却毫无迟缓,来人背对着我,只是肩膀一沉,就步法轻逸地探身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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