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砂仁魔◎

安静, 喘息,黑暗……

大卫眼睛还没有睁开,腿上的伤口率先刺痛起来。

他皱眉呻吟, 脑子从一片空白到回忆起昏迷前的一切才过了两秒, 骤然睁开双眼, 看清环境的一刹那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这是一间没有窗的房间,应该是地下室,一条长梯通向天花板。

地下室空间不大,一张陈旧的桌台上摆满了各式刀具,剩下的空间则摆放了四把椅子,每个椅子上都绑着一个浑身赤罗, 没有穿半件衣服的人, 昏暗的光线让人脸模糊不清,处处透着一股阴森诡异。

大卫眯着眼看了半晌才认出那一个个竟然都是熟人!

大卫想开口呼唤:克里斯、艾玛, 还有山姆?!他竟然也在这里!

但动了动嘴,发现自己的口中被塞入了一团布, 一圈胶带将他的下半张脸封得死死的, 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救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还在想办法挣脱身上的绑绳时, 一阵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大卫粗喘着气抬头看向天花板,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 一圈细长的正方形光线在梯子上方亮了起来, 他意识到那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果然很快, 那块地板就被人掀了起来, 室外明亮的光线映入眼帘。大卫的眼睛被刺激得泛出水光, 但他依然努力睁大双眼, 他要看清把他们绑到这里的究竟是谁!

一道高大又沉默的身影踩着梯子走了下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孔, 大卫的脸上闪过茫然, 随即怒瞪着男人,口中呜呜个不停。

来人检查了下其他昏迷的人有没有死亡的,见都还活着就直起身,最后走到了分外活泼的大卫身前。

他并没有让大卫有机会说话,见大卫把椅子晃悠得砰砰响,有些吵闹,停顿两秒,没有半分预兆地狠狠踹上了大卫被咬伤的小腿。

一瞬间的剧痛让大卫眼前一黑,随即痛感布满全身,汗水从额头滑落到眼睫,进入眼中,刺激得眼睑分泌出了生理性泪水。大卫想张嘴哀嚎,可惜被布堵得发不出一丝声响。

像是看大卫的反应有趣,男人发出了一声满是愉悦的笑。

男人转身来到长桌前,目光从左扫到右,最终视线定格在一柄锤子上。他拎起锤子,径直朝克里斯走了过去。

一道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后,紧接着又是一道人体骨骼血肉被碾碎的声响,

克里斯被一阵剧痛唤醒,没等他睁开眼看清发生了什么事,脚上传来的钻心剧痛让他忍不住痛苦地呜咽出声。

克里斯费力地睁开眼,就见一个男人背着光线的高大身影密不透风地把他包裹着,男人手上拎着锤子,上面满是脏污的痕迹,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液从上面滴落下来。

克里斯怔怔地看着,看着鲜血滴落在地上,他的视线也跟着落在地上,于是他看见一双被锤烂的血肉模糊的脚。

理智逐渐回归,疼痛找到出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的脚,那双看不出原貌的、骨头扎出来的一堆烂肉,那是他的脚!

啊啊啊啊啊啊!

克里斯无声惨叫,身体疼到打颤,汗水从毛孔各处争先流出,打湿他的毛发,流进他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

这种痛简直要把克里斯的理智烧干,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站着的陌生男人,拼命扭动身体想往后退,可他的四肢被牢牢绑在椅子上,每动一下脚掌都会传来钻心的痛。

站着的男人朝他抬起了锤子,克里斯肝胆俱裂,就在克里斯以为自己的生命就交代在这时,男人又将锤子放了下来,转回身,从桌台上拿起一把刀。

男人举起刀用力一挥,克里斯紧闭双眼等待那一刻的到来,结果他的身上并没有传来其他疼痛的感觉,反而几道割裂声响起,他的手臂和身上的紧缚感消失了。

克里斯惊讶睁眼,男人竟然将他身上的绳索都解开了。

克里斯大喘着气,不明白这个男人想干什么。

“我的斧头好用吗?”男人开口说话了。

此时的克里斯正被他半扶着坐在地上,身上**,但克里斯已经没空想别的,他的脑袋里只回荡着男人的这句“他的斧头”。

他的斧头,他是木屋的主人?

他就是艾玛说的,被黑熊吃掉的那个人?他没死?!

“呜呜呜呜呜,”克里斯着急朝他示意,他的嘴还被堵着,根本说不了话。

但男人见状只是抬了抬嘴角,很明显并不想听克里斯的回答,只自顾自说着。

“阿灰是我的家人,我们一起生活十年了。小时候别人欺负我,都是阿灰帮我赶走他们,即便那时候她也很瘦小,根本打不过那些人,可她依旧每次都挡在我面前,她每次都会义无反顾来救我。”

“这十年,我把她养得很好,她现在还很健壮,她还能再陪我十年的,可是,你把她打死了。”

“就在刚刚,我只是走掉一会儿,埋个尸体的功夫,你就把她打死了。”

“为什么?”男人握着光滑的手臂越发用力。

“我们都已经住进林子里,已经远离你们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们,住进我的房子,偷走我的东西,打死我的家人……”

“究竟让我怎么做,”男人将克里斯放平在地面上,一只脚踩住他的手腕固定,一只手则高高举起手中的铁锤,接着说道:“你们,才肯放过我!”

话音刚落,锤子便落了下来,狠狠砸上克里斯的胳膊! !!!

克里斯目眦欲裂,脖颈太阳穴青筋暴起。他完好的那只手想抓住男人的脚踝,可锤子再次落下,他完好的手也被锤烂。

他抬起腿想踢上男人,可他的脚痛得让他抬不起来。

克里斯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左右翻滚,男人没摁住,竟然被他挣脱了。

“人类啊,多么瘦弱又恶毒的生物。”男人就站在一旁,冷笑着看着克里斯的动作,像看一只被摘了翅膀的蝴蝶。

“既然你喜欢这个死法,那我也给你这个死法怎么样?放心,我埋尸是专业的,一定不会让你的尸体被人类找出来。”

男人高高举起手中铁锤,“去和我的阿灰道歉吧。”

密闭的空间内,砸肉声剁骨声不断响起,血腥气浓郁得仿若沼泽,一开始还能听见痛苦的闷哼,后来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乔治”直起腰擦了擦迸到眼睛上的血,深吐出口气。

淅淅沥沥的水滴声从后方传来,“乔治”转头,一张面无血色惊恐至极的脸正看着他,手脚止不住地颤抖,黄色液体从凳子上滴落。

“乔治”冲她笑了笑,“别着急,”他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马上就轮到你了。”

艾玛:!!!

……

医院病房内,仪器的声音滴滴作响,一阵遥远的声音从模糊到清晰传到耳边。

山姆睁开眼,几秒后终于听清了病房外面的人在吵什么。

“……女士,我们只是想简单做个采访,不会打扰病人太多时间……”

“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一家,请你们离开!否则我要找警察了!”

“……你就是克里斯的姨妈对吗,我们是他的同事。听说他带家人朋友去密比利湖度假,结果丧生在密林间尸骨无存……”

“住口!滚出去!”琳达姨妈终于忍不住动手推搡起来,“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

“不好意思先生们女士们,这里是医院,我们需要为病人保持安静,有什么事请你们出去沟通好吗?”

终于有医生出面,琳达姨妈趁机关上了门,将一切打扰阻隔在门外。

琳达带着水光的眼睛回头看见山姆清醒过来,眼泪终于藏不住,她扑到病床边,抱住她的孩子就是一通哭,几秒后回过神,又急急按响了呼叫铃。

“……脑震荡……还需要住院观察……轻度刮伤……”

山姆只清醒一小会就又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病房外又站了两个身穿警服的人。

琳达姨妈很不放心让山姆一个人做口供,但偏偏山姆这个倔强的孩子同意了,琳达只好怒着一张脸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陪坐。

黑人警察见状想开口将人请出去,但他的搭档阻止了他。

一开始都是一些很简单的问题,比如山姆的全名是什么,多大了,和几个人进山,具体进山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山姆一一回答。

警察和山姆都没什么异常,但一直旁听的琳达姨妈却忍不住把震惊写在了脸上。

山姆,山姆他竟然不口吃了?!

听听这流畅的单词,条理清晰的句子,她的山姆竟然一个脑震荡把多年的毛病给治好了?!

这叫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

黑人警察的搭档注意到了嫌犯母亲的异样,但并没有多做询问,他们只是例行来做个笔录。巴达尔州每年都有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去密林探险,最后生死不明,连尸体都找不到,一般不是被野兽吃了,就是摔下悬崖被水流冲走。

本来他们都不打算来这一趟,但无奈人失踪的地点又是密比利湖附近的那片山,而且死的人里面还有一个是记者……

那群该死的记者就像是鬣狗一样闻到一点血腥味就扑了过来,听听他们问的都是什么?为什么有极其凶恶的杀人犯潜逃在外警方却不作为……什么杀人犯,哪来的杀人犯,分明是那帮人不听劝自己找死,非要在大雾天上山。

哎,搭档叹了口去,长官花的钱又要打水漂了,新闻压不住,他们要是再不做个认真办案的样子,恐怕不仅他们自己会受到处罚,连长官都有可能会丢掉工作。

黑白警察对视一眼,想到丢工作变成流浪汉的可怕场景,两人深吸一口气又打起精神,继续询问眼前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嫌疑人。

山姆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他那天听莉娜的话回木屋去搬食物,走动时不小心被绊倒在黑色地毯上,察觉到身下被硌着的地方有个圆形拉环,山姆没控制住好奇的手,在毯子下发现了地下室入口。

说起来也怪山姆自己笨手笨脚,他只是好奇想看仔细一点,忘记还背在身后的背包,结果因为身体探进去的幅度过大,背包受到重力牵引一下子把他给砸了下去。

山姆掉下去的时候又是脑袋着地,瞬间就晕了过去,也就不知道背包带恰巧钩住地板一角将地下室的门盖了回去,翘起在一旁的地毯因长时间没洗早失去了柔软度,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自己弯折了回去。

山姆晕倒在了地下室里,无人知晓。

“你还记得你晕倒前遇见了什么吗?比如野兽,比如陌生人?当时你的同伴都在哪里?是你自己走到了马路边上,还是有人救了你?”

山姆低头捂着脑袋回想,最终放弃地摇了摇头,

“我……独自一人回去拿食物,太重了……我摔下了山坡,不记得了……一对开车的夫妻救了我……”

警察啪的一下合上笔记本,“这位先生,现在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受到法律约束,如果你撒谎,你会因伪证罪坐牢,请你再认真地好好想一想,你是否能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琳达姨妈坐不住了,“我的孩子还是病人,他也是受害者!你们不能像审问犯人一样审问他!你……”

山姆的手指攥紧掌下的被子,他的嗓音还有些干哑,“……我确定我说的都是真话,没有撒谎。他们让我一个人回去拿食物,后来我就再没看见过他们……”

“警官,他们的尸体……找到了吗?他们是怎么死的?”

两个警察看了眼快忍不住怒火的琳达,又看山姆面色着实惨白,两人将笔揣进口袋起身,其中那位白人警察道:“好了,这些不是你该问的,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如果你又想起了什么,也要及时跟我们反馈。”

山姆低地嗯了声。

“对了,”走到门边的警察突然回头看向山姆,

山姆一瞬间头皮发麻。

“如果有记者采访你,你应该知道怎么说吧?”

山姆有些疑惑。

白人警察单手插兜,抖了抖手里的笔录,“不要多说什么不该说的,你刚刚的回答就很好,记住了?”

山姆愣愣点了下头,警察走了很久都没回过来神。

“……山姆?”

山姆扭头看向他妈妈。

“你没事吧?”琳达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山姆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他都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开心地笑是什么时候了。

“山姆,你,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山姆和妈妈诉苦:“Mom,我真的好害怕,我差点就死掉了。”

他嘴上说着害怕,脸却是笑着的。

琳达见儿子精神失常,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她有些惊慌地站起身,跑到外面去喊医生。

山姆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重获新生。

心里一直压着的大山被扳倒了,妈妈也终于被他吓到了。

还有那个男人,山姆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屠夫。

屠夫帮他杀掉了一直欺负他的人,还将自己放走了。山姆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想:屠夫是个善恶分明的好人。

屠夫是正义的骑士,只杀该杀的人,是像佐罗那样的英雄!

山姆想起自己刚刚对警察说过的谎话,隐隐对自己感到自豪,他也帮了屠夫一次,他不是没用的,他和屠夫是一个阵营的!

山姆真想现在就回去找到他,和他说自己的机智,说自己是如何戏弄了警察,但是他妈妈带着医生回来了,他暂时走不了了。

山姆躺回病床上,任由医生对他做检查,心里只想着,等他好了,他会回去找到屠夫,他要和他在一起,他爱上了那个男人!

他是那么的智慧、强大、英俊!

他就是山姆梦里一直期盼的能够出现并解救他的白马王子!

山姆爱他很久了,真的很久很久。

十二年,他幻想的白马王子终于出现了。

*

半月后,密比利小镇风平浪静。

除了有警察和搜救队上山寻找失踪人员外,再无其他事件发生。

莉娜的尸体被找到,经过法医鉴定,伤口是由野生动物啃食造成,失踪的克里斯等人最终被判定为野兽袭击,失踪案正式结案。

没有杀人犯,也没有什么嫌疑人,

更没有游客或者记者敢再来这里。

密比利几乎成了与世隔绝的森林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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