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事有些低落,走路也走的慢,良弓不想扰我,走在我的前头。我看着他的青色背影愈来愈消瘦,有些不忍,疾步追上了他。



道,“良弓,劳烦你了。”



良弓侧头见我,不介意的笑着,“水千,你不开心么。你若不开心,我们也可不去无朝。你可以住到我那里,我不会赶你走的。”



良弓真的是很不会说话,尽说些我不高兴的词儿,我愠道,“我说,你好像挺开心我落到这个下场啊。”



他转回了头,收起了笑意,“其实这样也未必不好。以当下的伤心可换永世的安乐。君上对你无情,我早便知晓,却仍要看着你沉陷……如今他愿意放开心中的念想,我自是替你高兴。”



我又有些头痛了,不解还无奈,“说——人——话,你们无夕人都喜欢讲含蓄话么?抱歉,我是城外人,听不明白!”



他并未回我,只兀自说着,“水千,就这样就好,你一直这样就好……”



我忽然发觉,我从未了解过良弓,却自以为是将他当朋友了,他顺受着我,我便从未发觉。朋友不该是这样的,我若真心,就不该这么不上心,我索性问起他,“你究竟是无夕的还是无朝的?”



他瞅了我一眼,轻笑一声,“我是无夕人,自是要听无夕君上的,可我骨子里却是无朝人的性习,又忍不住要听无朝君上的。你说,我该是无夕的,还是无朝的?”



语毕偏头看着我,等我来说他究竟是哪里的。他不说,我自是有法子问出来,“朝如故知道你在给夕不归做事吧。他不管你吗?”



我问完,接来良弓无比认真地对我说,“水千,你是水千,我才告诉你。无夕君上他,也在谋划将无朝归为己有,怕无朝君上出其不意,容我在无朝防范,这些,无朝君上并不知晓。”



我没办法受着他此刻的认真,偏离了视线,才又说,“良弓。你是太闲没事找事做么。”



良弓的声音倏地变得有些感伤,我只听着他说,“无夕永无黑夜,君上总想无夕人也能在黑夜中生活,像外界一样。而无朝永无白日,甚至是惧怕白日,无朝君上也是想无朝人不再惧怕白日,才想征占无夕这块地方。两个君上,明明想要的都是一样的,却从来不肯相协相商。我只愿两国和谐相处,弥补我曾经做过的那些错事。”



“错事?你当真闲的发慌。来,说说你做了何样的错事?耿耿于怀到现在。”



良弓倏地停了脚步,我才恍然见着眼前一片暗黑,我们,已然走到了无朝。我以为良弓不会说什么了,然,他的声音自身旁起。



“我的爹娘,是无朝人。当初弑亲时,我兄长焚青斩掉了爹的头颅便晕过去了,娘亲伤心欲绝,只恨不能快快去陪爹,苦苦求着我,快些杀了她,我当时竟一眼未眨,拾起兄长的刀就向娘亲劈去。”



双生城新生儿出必亲弑其亲这破规矩真是不厚道,我不愿别人提起我的伤心事,却提起了良弓的伤心事,更不厚道。



赶忙道,“你别说了,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的,别再说了。”



他还是继续说着,“我亲手杀死了娘亲,无夕人中,我是唯一一个弑亲的人,我其实,是无朝人才对。”



他的伤怀触动着我,我没有父母,不知那是何滋味,可我有师父,若是有人叫我去杀了师父,我若又真的杀了师父,我一定会难过的马上去死,陪师父。



我想安慰良弓,却又不知从何入手,索性如朋友般的拥抱着他,拍拍他的后背,希望他寒凉的心能暖起一丝丝。我不觉,我俩的姿态其实是这样,我看到的是一片光明,他看到的,是永无止尽的黑夜。



等我放开了良弓,惊觉一张熟悉的脸靠近我,喊道,“水千姑娘!真的是你!君上与我说,要我来接你时,我还不信,你不是做了无夕的君后么,怎会来此?”



我说怎么良弓怪怪的,我都投怀送抱了,他还不为所动。我抽了抽嘴巴,跟机谷扯出几个字来,“夕不归知道我要来?”



“水千姑娘,君上对你可是很关心。”



机谷嬉笑着,绕过我看向良弓,语尽刻薄。



“良弓,好久不见了。怎都不与我打个招呼?此次,你何时走?”



☆、第三章 蜉蝣因露水心

这是我第三次在有意识时踏进无朝。



无端端的竟冒出了个月儿,这些日有些习惯了无夕的白日,倒有些不习惯黑黑的一片,若不是有个月儿微微弥散着光,无朝人的白头发又微微反衬着些光,怕是我连跟哪走都不知道。良弓倒是贴我心肠了一回,牵着我的手腕,怕我迷失似的。



机谷前边引着路,时不时回个头鄙夷的瞅着良弓拽着我的手,不知是在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良弓,那眼神,若我有本事,我真想上前把他拍到地上想起都起不来,以报紫昏错相思之仇。可周围百姓戾气四伏,个个看我们都有若深仇大恨般,若不是那看似有些地位的机谷在我们前头,怕是我们这些无夕人真的要被此些百姓千刀万剐了。



我是胡作非为了些,到也不至任性,什么时候要忍,我也是忍得的。



无朝宫,九天殿。



有些意外的,殿内点满了石烛,夕不归一身简白铭袍侧卧在玉榻上,双眼茫然盯着离他最近的那盏石烛,云白的长发不羁肩岸,静极非生。



等到机谷扑通一声跪地,夕不归眨了下眼,方才回过神来,依旧静静地望着我,看不出丝毫情绪。



“君上,臣下已将水千姑娘安然送至。”



又是一阵静默,机谷不安的跪在地上,不安,他竟然会有些不安。我若有想法的瞅了瞅夕不归,他周身弥散着冷气,却绝不是戾气,我也没觉着害怕,反倒是觉得很安心。安心?我自嘲一笑,大概除了朝如故,我对谁都觉得安心。



许久的沉默,良弓管不住要动了,他拂了拂袖,轻缓的曲□子,同机谷一道跪着,未说话。我恍惚明白过来,夕不归是在等我们给他跪么?我这辈子,跪的也不少,不妨就跪一次夕不归。



然,我正打算跪时,一股流气击中我的膝头,轻柔倒也不痛,只在阻止我跪罢了。我惊异地望向夕不归,夕不归正起身,换了个姿势坐在玉榻之上。



悠悠开口道,“你不是我双生城人,不必跪我。”



这话听着,很是耳熟,朝如故也曾对雪千说,“你不是我双生城人,不必称我为君上,唤我如故便好。”我一直没唤朝如故君上,一直在借着他对雪千的承说。



我暗自垂了眸,不想让人发觉我动荡的情绪,夕不归不知何时绕到我的跟前,我只见着他的脚裸着在白袍下若隐若现,没有穿鞋,我不觉好笑。



夕不归微侧了侧右脚背,声音自上飘下,“良弓,你去鬼庆古姚居暂住,我不唤你时,不得私自进无朝宫。记住,无朝不是无夕,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还真是在自己的地盘,说话都多了些强硬。想当初,他要良弓收留我时,可未曾这般冷漠,那是一个谦顺得礼,装的跟个老朋友似的,我真怀疑,此夕不归是不是彼夕不归。



良弓听了话,倒也不多做挣扎,缓缓起身,朝夕不归拜了拜,未说一言,转身离去。我有些惊住,怎么良弓这就走了,他走了我怎么办?我想随着良弓的步子,刚提个脚,就被夕不归一把抓住手腕,惊得我动弹不得。



夕不归抬起另一只手向我伸来,我想推开他来着,不过机谷这人到挺会看时候,他见良弓都走了,自己还没得命,插了句,“君上……臣下呢……”



夕不归未看他一眼,只道,“无朝宫,上善阁。”



像是得到了甜果子,机谷乐呵呵的回了句,“臣下谢过君上。”起身奔走了。



本就清冷的九天殿,一下只剩我与夕不归两人,连侍卫都没有,大概,石烛之光对无朝人来说太过强烈,能受得住的也没几人吧。



我挣开夕不归手腕上的束缚,从袖袋中取出朝如故的修和书递给夕不归。夕不归盯着我手中的修和书,一动不动,我耐着性子说道,“想来你是知道我此行目的,好歹,也看看,不看,也行啊,回他一封弃战书。”



手举得有些酸痛了,夕不归才接过去,却哪知修和书一到他手上,他手上似蕴有千把刀匕,瞬间将修和书碎裂万片。



“你此行的目的,是长住无朝宫。其他的,我一概不允!”



说着作势要来拉我的手,我忙闪躲开他,他有些恼,不再给我机会逃,强硬的抓起我的手,我喝他道,“夕不归,你不要太顽固!你就那么想要发生战祸!战祸有什么好?你伤了无夕百姓,你的无朝百姓也是要被伤的,那些是你的子民,你一国之君,理应当先顾虑到你的子民!”



夕不归完全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反叱我,“金水千,你也不要太嚣张!你是我的人,朝如故的说客,你没有资格做。不要仗着我对你的那些想法,任意妄为!还有,你觉得我喜欢你吗,我何时说过我喜欢你了?上次就想告诉你,你那自以为是的性子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我不觉得若是我俩吵架我会输,可他偏偏说我自以为是,偏偏要戳中我的伤口,使劲的蹂躏,我想赢都赢不了。这是我的硬伤,我自以为是夕不归也喜欢我,结果差些就死了,我自以为是朝如故喜欢我,结果把自己弄得跟小丑似的。



“夕不归,我真是很讨厌谁来说我自以为是,可我确实是这样啊,这辈子,怕是怎样都翻不了身了,招人讨厌吧?我也觉得,我也不喜欢自己。夕不归,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就这么糟糕呢?”



我连良弓都说不出的心里话,竟那么自然被夕不归引出来了,我颜面何在?此刻我只想找个缝钻进去,好好哭它一场。觉得双眼有些热热的,忙瞥过眼睛四下转达着。



若夕不归是无夕人,也许就被我这沮丧的样子唬住了,像白玘那般,不说完全倒向我,怎么也不至是冷言冷语了。可夕不归就是夕不归,他是无朝人,不管是天作的还是后生的,夕不归的冷傲怎样都不会服我的软。



他放开了我的手,“金水千,你自哀自怨是要给谁看。我上次给过你让我怜惜你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怎么,现在悔了?”他讽笑一声又道,“你该明白,就像你说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的你于我来说,只是朝如故送来的兽,宠不宠你,我自会打算。你最好不要惹得我不——开——心。”



他说完这些话后,我再没忍住,抬起头恨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他说的,句句在理,我现在是在恶人屋檐下,能不低头吗。



门口的微风细细吹来,夕不归的白丝雀跃的飞舞着,看它那得瑟样,我真想去揪一把下来,却只怕是我还没揪完一根,我自个儿的头都没了。



倏地,门口的风不寻常的强劲起来,吹进九天殿,十几只石烛瞬息湮没,眼前变得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忽然有些恐慌,向前碰了碰,赶忙抓住夕不归的袖襟。黑暗中,夕不归狠绝的挥开了我的双手,我没站稳跌倒在地上。



夕不归冷冷的声音传来,“你呆着,我去看看。”



听到他外行的脚步声,我急道,“你会回来吧!”



回答我的,是咧咧的风声。



忽然有什么东西挽过我的手臂,我有些惊慌的想推开她,又觉出是一个人想扶我起来,我顺着她起了身,忙道,“谁?”



她将我扶起后,仍是挽着我,朝外走去,月光下,我有些看清这个人了,这个人,一头雪白的发高高绾起,饰着凤莺金冠,眉目间,与逝去的七蝉一模一样,她是无朝君后,妖兰。再去看她手上的帝魄情戒,已十分确定,她就是妖兰君后。



她强挽着我一直走一直走,我留意到,她这是在往无夕走,走的还是那条隐匿之路。我使力挣开她,“妖兰君后,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转过头来,我被吓了一跳,她那表情也太无辜了,水啧啧的眼睛像是马上要掉出泪来,我不禁怀疑,我是做了怎样的事?令她如此?



她的腔调有些急躁,“水千姐姐,你快些跟我走吧,回无夕去。你在无朝,会很危险的。”



她一句水千姐姐,差点吓得我跌倒,论岁数,怕是她要大出我老长一节,竟然还唤我姐姐,我唤她姨都不为过,碍于对方是无朝君后,我只好厚着脸皮问,“危险?”



“水千姐姐,君上曾说,朝如故想要的东西他通通都要先得到!所以君上留你的目的肯定是不乐见的,你是无夕君后,君上上回劫你要你,便是不想你先嫁给了朝如故。那一回他将你随手扔回了无夕,你不记得这个教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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