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生的随性,一向是流水无意,我落花便当你是踏板,他却偏偏不放过她。



金雪千说,双生城的灵气与外界不同,在这里使术法根本没有用处,好在师父早有准备,她们可以使用猎魔峪找到魔疫种子。



猎魔峪是五行山嫁墙宫用山下一百年土精做成的专为探寻魔物的东西,因土精附着难闻的腐臭味,嫁墙宫还特意给它蒙了层透亮的幽兰银,却还是难逃她将它说成长得跟包子似的软泥巴。



本来猎魔峪是在金雪千那里,趁她睡着时,金雪千又将它藏在了她的身上,而现如今她的身上空无一物,她立刻想起了他。



明明已经将他抛诸脑后了,他竟又出来晃悠,摆明不想她安生。也不知是必须要见他,还是真的想要见他,她还是去了无朝国。若是知道此去要死,若是知道此去会是与金雪千永别离,她是怎样都不会去的。



她始终不愿信,他会杀她。她并没见到他,她在他的宫门前大骂他,“夕不归!你这杀人越货的卑鄙疯人,无耻之徒,三流胚子,你给我出来!”



于是她被他忠心的臣子一剑刺中心口,只听见呲呲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时间仿若停止——



那日他站在黄沙尘土上俯瞰她,逆着日头,她看不见他是怎样的神情,只听他说,“我救了你,你却以怨报德!”



到底是扯平了,她再不愿记起与他的美好。



鹘鸼遇女婴,不知其无心,倾心照料,五千万岁力尽而亡。辛夷生五万年,感其行,遂愿以五万年修为为饵,心根为形,凝五千年朝露,终化出五千露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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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树下,西泠正打着呼,忽呼声渐无,西泠眉目紧蹙,猛地从梦中惊醒。一双清亮的眸子扑面盖来,“先知,你又来我的地盘作甚?”



“又是你,明兮小妖。”



“什么妖,我是仙。快告诉我,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西泠弹开她的额头,起身走下山去,“是生方死,是死方生。舍得舍得,一方舍一方便得。”



☆、第一章 百花宴新后变

死,该是惊天,憾地,花月殇,湖海泣。嫁墙宫的弄尘师父便是这样,她入土时,天上飞来几千只饶山神鸟凤凰为之哀啼,啼出的血泪染红了整座五行山。再差一点,曲直宫的少辛师兄快逝世时,四海八荒的莺莺燕燕,仙仙妖妖都争相来为他跳最后一支舞。再差一点,譬如那日的马队,还有马儿给他们悲鸣。万万不是我这般,黑夜凄凄,连半个月儿也没有,周遭全是阴阴白骨。



未免,太过玩笑了。



我虚着眼,吃力地将右手挪到左胸的伤口上,初时还没觉得,此刻一股冰流直涌而出,本想本能的躲开右手,右手却有如千斤重,顿时寒流刺骨,只觉得整只右臂都被冰封住了。我本就此便要放弃自己了,忽有一人将我抱在怀中,厚锦使劲儿往我身上盖,我想睁眼瞧瞧他,眼睛又不听使唤了,只听着他一遍遍在我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听着悲戚,好似我真的死了,若我还有力气,我真想说一句,“你伤感完,记得给我挖个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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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亘古的梦了,那时岁小,十事九错,常常被师父罚跪。记得有一次露寒天,我玩闹摔碎了春山师姐心爱的头簪,结果她一状告到师父处,我害怕躲了起来,雪千却替我顶了罪。我不忍,偷偷在门缝后头看她,肚子咕咕响,又去寻了木槿师兄将我的晚饭拿去给她。



木槿师兄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四肢已冻得麻木了,连竹筷也拿不了,可她仍吃力地扯着嘴角朝我躲藏的地方微微笑着,那一笑,我的心尖尖都疼了,再忍不住跑出去与她一同跪着,我本就话多,可那时我竟一字也讲不出来,雪千冰冷的手轻抚上我的,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有我在。”



“有我在。”



又是谁的轻唤?不停在我耳畔安抚。我想看看那人,我想要呼喊,却出不了声,我想要醒来,却醒不过来,谁能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辗转着,眼角挤出一滴泪来,终于撑开了眼。



还来不及缓神,第一眼便看到夕不归的脸,准确的说来是与夕不归相同的脸,夕不归何曾有过这般暖过艳阳天的脸。



他见我醒来,说什么来着,我还有些恍惚,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一旁着桃色轻衫的女子跪在我的榻前,摸摸我的脉搏,又撑了撑我的眼,面带喜色。突又有一着瑰色衣衫的女子烽火寥寥地冲进屋子里跪在朝如故跟前,我被惊得清醒许多,听清了朝如故话语。



“你总算醒来,可有不适?放心,有我在。”



这样的温声细语,关切流光,端端撞进我寒凉的心怀。若是那个人这么对我说,有多好。我轻眨眸,仿若心中未起一丝涟漪。



朝如故继而转向跪着的女子,神色冷冷道,“说。”



那女子声音有些瑟瑟,“他下令,所有无夕人入无朝者,千刀万剐!”



“她呢?”



“遍寻不获,只是……”女子顿了顿,“从不行入土礼的无朝国出现了一个刻着金水千的冢。”



“什么?”朝如故怒起,摇摇欲到,桃衣女子忙搀着他。



女子忽变得恨恨道,“雪姑娘不在世上了。”



我还未来得及发疑关于我的冢,心间陡然一阵凉,我记得良弓称雪千便是雪姑娘,我吃力地撑起身子,想去听得更真切些,想去听她说她说的雪姑娘不是我的雪千,怎么会是我的雪千?我与她分开时,她还那么灵动,还在开趣着我,梦中的她还笑得那样照人。



恍然失神,跌落在地,胸口咧咧发痛,朝如故忙来扶着我,我借着力抬指问她,“你方才说谁?”



女子定定看向朝如故,似是在答我,却是对他说的,“金雪千死了。”



我顿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拿走了,抬眸却迎上朝如故的两行清泪,落在我的脸庞,滑进唇角,酸涩难言,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落泪。此时的他深藏眼底的绝望,迎着我的目光,言语比求如山的冰池还冷,并不是对我。



“你说的,她若亡,你当如何?今日正好水千在,我便将你交予她处置,从此与无夕,与我,再不相干!”



女子瞬刻满目哀戚,望着朝如故颓然落泪,朱唇欲启,但终是说不出什么,倒是一旁的桃衣女子慌忙地跪下道,“君上,七蝉与你相伴数百万载,怎能因个女子就恩断情绝!”



朝如故对她的话仿若未闻,向七蝉说道,“你来。”七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似有千万委屈无处说,未动。“你是要我过去吗?”



“君上!”桃衣女子急道。



朝如故扶起我走向七蝉,我没得心力去缴入他们的纠葛,步履蹒跚,是他强推着我走,一种说不出的决绝。七蝉缓缓从地上起身,与他相视着,有怨恨,有悲疼,有失意。我生出些可怜对这个七蝉,可朝如故的一席话将我的这些可怜尽数消磨。



“水千,杀你妹妹的人我便交给你,你想如何报仇?”



我踉跄着倚在朝如故怀中,我刚才听到了什么?我的雪千死了,是被眼前的七蝉杀死的。瞬息情绪激动得浑身是力,我指着七蝉悲愤道,“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为什么要杀她!”



七蝉目含泪光,面含笑意,“她该死!”



“七蝉!”



我再抑制不住,对她嘶吼,“你们无夕怎会是善国?你怎会是良善之人?雪千做错了什么!你这凶残的女人,你杀她作甚!你的心究竟是怎样长的?把你的心给我看!我要看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把心挖来给我看!我要挖你的心来看!”



其实我很明白,现下的我根本伤不到她的一根头发,可我还是伸出手作势要去挖她的心,仿佛这样就能泄我心头之恨,纵使如此顶多只能摸摸她的胸,吃吃她的豆腐。



然,正当我的手要触碰到她时,朝如故的手如疾风般越过我戳进七蝉的胸膛,娴熟地掏出一块血淋淋的心摆在我面前,七蝉轰然倒地,桃衣女子惊慌地去探她。我看了看溅满鲜血的手指,这不是我想要的吗,怎会觉得恶心害怕,而后我很没骨气的晕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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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北后山的桃花盛开,师父命我与雪千二人去后山采些萱草,顺便偷折几支桃花回来,说是嫁墙宫的弄尘师父自归山后整日愁眉不展,送些萱草以望解忧,赠些桃花望伊开颜。那时我们正被罚着面壁,师父的情愫我们不大懂,我们只是很开心的背着竹篓屁颠屁颠地去了北后山,遇到两只桃花灵化出的小仙女,听到她们姐姐妹妹的唤着彼此好不快乐,我心生疑惑,便问雪千。



“金雪千,你干嘛老叫我名字,都不唤我姐姐?”



“你也没唤我妹妹,我就不喊你姐姐。”



“为什么?我是姐姐,喊你名字很正常,你得唤我姐姐。”



“别想。”



少时心性,本就不多计较,仍旧背着竹篓在山间追逐嬉闹,惊落了满地的桃花。山间似有若无的飘来雪千的声音,回音婉转,久久不去。



“若我为难,你要来护吗?你本就祸事连连了,我护你还来不及,怎舍得让你再牵扯进我的难。”



若你为难,我却没来护,我怎值得做姐姐!



师父曾叮嘱,“此去双生城恐生变故,你二人当片刻不能离,兴许便能解难。”



我说,“师父,阿水你还不放心吗,雪千交给我保护,别人伤不了她一根头发。”



到底还是我大话了,到底我都没有护得着你,到底我都没有跟你说上一句道别的话,你去时,是怎样的难过?



雪千,事情是怎样的,我一定会查清楚,那些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一章 百花宴新后变

身子弱时,人心都是极脆弱的,溢出的泪水不知不觉沾满枕襟,寒凉得发颤,却有一暖怀揽我入内,再冷也不觉得了。



我微张开双眼,朝如故紧抱着我在床榻左侧,凤眸紧闭,愁眉紧锁,像是极怕我失去了,我忽然很想很想去解开他的锁眉,不问前因结果。



看得出神,到忘记了一旁还站着那桃衣女子,她见我醒来,先是给我探了探脉象,淡然的仿似之前什么也未发生过,又含笑对我说,“君上的伤口不宜挪动,委屈你了。”



我一惊,朝如故何时有的伤?再细看,他的胸口确是隐隐沁着红,我想与他隔开些,免得压的他疼,刚一动他却抱得更紧了,我也只好由他抱着了,扭头同桃衣女子说话。



“姑娘,七蝉怎样了。”



桃衣女子的笑苦涩起来,“死了呀,还会如何。”



我一直觉的人活在世上千千万万岁,早晚是要死的,她死,我该是淡然的,雪千与别的人不同,淡然中势要生出些心痛,我该是恨七蝉的,可如今她那样死在我的眼前,我恨不起来,也淡然不起来,一句说来,是我唆使朝如故杀了人,在事情未清楚前。



“你别介怀,我并非在怨怪你,我知你当时不过恨极之话,是君上……”桃衣女子言止,换口道,“我叫桃华,是个仙,专治濒死之症。”



“桃——花。”我念着,脑子印出北后山的桃林来。



“不是桃花,是桃华,桃夭夭,灼其华,桃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漫天桃瓣,她白衣胜雪,与我逐闹。



泪花子又不觉的盛开来,桃华蓦地不知所措。“你别哭,再哭伤好得更慢了,好,好,桃花便桃花,你喜欢就好了。”



“怎么回事。”耳旁突响起朝如故低沉的声音,他轻手拭着我脸上的泪水,“原来你这样爱哭,雪千……也爱哭吗?也爱哭吧。”



我本就在伤感,他偏生要提起,泪花想收都收不住。



“君上恕罪,吵着你了。”桃华屈身跪在地上。



我收回些伤怀,推搡着朝如故,隔开些距离,我俩的姿势委实不太像才见过三面的,我多多少少,也该有些无地自容,何况还有旁人在。



朝如故淡漠地起榻,走去搀起桃华,邀她坐在床榻旁的雕花椅上,“你不正想将我吵醒,坐吧。”自己也坐到了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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