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如故应是知晓我的惆怅,轻弹我的眉心,散落遍地水珠,柔声道,“这支舞我是见过的,雪千曾说,这支浮云踏若再配上一曲青莲华便更妙了,我一直想要听来着,你唱予我听吧。”



“你见过了,你见过了……”我兀自喃喃道,未听进他的后言。突然觉得难堪,雪千跳的定是比我好千倍万倍,我这般简直就是自取其辱。为掩难堪,我忙提及紫昏之事,“那,你可记得还有人为你舞过一支芳琼夜?”



朝如故本还和煦的目光突变得深邃锐利,紧盯着我,像是我若再说一句,便会拂袖远去。也许是我太笃定他的心,也不怕他。



我接着说道,“你可知,那人为跳芳琼夜,折断了八根脚筋,摔废了半只左臂,却一句苦未说,一滴泪不流,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否则你怎会只是淡淡夸过她后就不再关心她了。”



他眸间微怔,似有动容。



“你知不知道,其实是你负了她。”说此话时,我还不懂得何为负,若两人间没有承诺,没有念想,那便只是一人的痴心妄想,何来辜负。



朝如故不语,我说,“容下紫昏吧。”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良久,朝如故扯出淡淡的笑,说,“好。”



他说好时,明明是不悦的。而我只要他说的好,因为是我求的情,所以他说好,再多的心思也不想知道。



我趁着衣裳未干,又跑到池边倾身欲摘一朵莲,手指刚一抓住荷枝,朝如故就将我扯回他的怀中,“你这是作何!万一又落水怎办!”



我递上刚摘的水华,对他憨笑着,“给你。”我不过希望他别不开心。



朝如故看着我手中的水华,恼道,“莲长在那里好好地,你却折了它,它该多痛,它的荷友该会多伤心。”



我将水华强塞进朝如故手中,话说的极缓,“是你折的,要送予我,邀我,做你的君后。”



朝如故释然一笑,拥住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觉得从未这样开心过,是不同于在五行山的快乐,我想这开心再长久些,再长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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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昏再出现是在乌赖阁,喜滋滋的蹦到寝塌,不见半分不适,我以为她受了朝如故一掌,会是伤的挺重,可仙族就是仙族,自愈力总比人族强。



白玘与桃华来看她,我也跟来瞅瞅,实是心中有些疑惑,与其自己想,不如直接问她。紫昏见着我有些不好意思,也还是一副骄蛮样。



只道,“我知道是你给我求的情,谢了。不过你还是我的敌人,别想与我亲近。”



我不与她计较,说,“好,不与你亲近,你就说说为何这么对我?我很是不解。七蝉的心愿是什么?”



谁知她得了便宜就卖乖,瞟也不瞟我一眼,“命主的心愿,岂是能随便说与旁人的。”



“你都要杀我了,我还是旁人吗?而且,你桃花姐姐的心愿也告诉我了。”



桃华是什么也没与我说,我不过随意激一激紫昏,哪知三人齐刷刷看向我。



白玘说,“平鹭的心愿是什么?”



紫昏说,“桃花姐姐又受仙谴了?”



桃华说,“你不要说了!”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紫昏捂着嘴巴,像个说错话的孩子,继而对我说道,“反正我是不会说出我命主心愿的。”说完又捂上嘴。



白玘显得很是惊讶,紧盯着桃华忽闪的眸光,不解问,“仙谴?是什么?”



桃华莞尔一笑,“这些日我与水千相处也惯了,她不过是在胡诌,你别当真了。”说的轻轻松松,看不出丝毫破绽,而白玘更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桃华受仙谴之事,朝如故知道,紫昏知道,说不定良弓也知道,可独独白玘不知。



我忽然想管管这闲事,悠然道,“白玘右臣大人,你难道不知桃华姐因未完成命主心愿,而遭受了无数次仙谴吗。”



桃华厉声喝我,“水千,你别再胡说。”



白玘听了我的话,显然很震惊,桃华的反应未免有些过头,我估摸着白玘心中定是一团乱,他瞅着桃华,面露心疼之色,“一直以来你行医救人,我以为平鹭的心愿便是如此。看来并不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受仙谴。”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愿娶她。”我直言道。



“我……”白玘眉眼纠结在一块儿,垂眸喃喃道,“若你告诉我,若你告诉我……”



终于找着折磨白玘之法,我继续说着,“现在说了,你娶她呀。”



“住口……”桃华突然恨了我一眼,转身便跑出去。



“华儿!”白玘忙追赶去。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忽然觉着折磨白玘我并不痛快,桃华那般伤心的事,我竟拿到白玘面前直当当的说,我可顾虑到了桃华的心思。却又不解。



“人总喜欢揣测,猜来猜去,结果还会猜错,这样明白说出来,不好么?”此话源于师父教我们时,他总叫我们猜猜他在想什么,而我总也猜不中。



紫昏是厌恶我极了,吼道,“你懂什么!我们死愿仙是不能说出命主心愿的,否则便直接承受十次仙谴至死!”



我顷刻哑然。紫昏嫌恶地推我出去,边推边说,“诶,你出去!怎么你在这里,我老闻见一股腐臭味,恶心至极!你出去。”



闻言我深吸了口气,确是闻到腐臭味,心下一紧,不顾紫昏拦我之势,径直遁着气味掀开榻锦,几团碎土惊现眼前,是摔碎的猎魔峪!虽然碎了,但气味跟幽兰银不会有错。



我不解望着紫昏,她偏头不理我,想她亦是才住进来,也不会知晓。猎魔峪是在我身上弄丢的,而现在在此,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夕不归来过,一想到夕不归,心坎竟还有些发颤,他不会来无夕的。不多想,还有另一种可能,若夕不归没来过,便是我进无夕宫之前遇见的另一个人,良弓。



我一直以为猎魔峪是夕不归拿了,却不想,它在这里。



☆、第一章 百花宴新后变

猎魔峪碎在雪千曾住过的乌赖阁,雪千要杀朝如故,所以七蝉杀了雪千。许多时候,不是我不愿多去想,而是多数想到,却不愿去探究事情的真伪。



桃华与白玘陷入冷寂中,那日桃华回到女几阁后便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般。我愧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她眼神空空,直勾勾盯着上面,只是唇动着才觉她还是活的。



“他说,此生非平鹭不娶。”



一个活的却抵不过一个死的,若是我,大抵也会如此绝望吧。



桃华忽又笑起,回复成以往风采,淡淡说着,“这样便好。”



我不懂得他们之间的纠葛,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确是帮不了桃华,也帮不了自己。我已十日不见朝如故,他来寻过我,我心里还不清楚,一直躲着不敢见他。不知他会怎么想,只听说,紫昏在无夕宫搭了水榭流香台,扬言要跳七蝉曾舞过的芳琼夜,欲告诉无夕上下百姓,她紫昏便是未来君后,而朝如故,允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紫昏舞芳琼夜时,我在台下,朝如故端坐在庭阁内,良弓白玘在他左右下方,桃华心绪未定并未出门,其余都是些无夕百姓。



一直以来,我觉得紫昏是怎一个乱字了得,头发从来都是不羁的,衣裳也是无序的。可眼下水榭流香台上的紫昏却有一种道不出的高贵淡雅,凌乱自天成,风华绝代。



没有乐师,紫昏轻起赤足,铃音清脆,便见脚指缚了十只银铃。她一跃起,曲赋鸣,娇媚转,身姿曼妙,铃音作乐歌,水榭伴伊吟,拂袖流香酣人醉,脚尖点地,掩倾城,众人皆为之惊艳,天地也为之变色。



在七蝉的幻境中,我只知她曾为朝如故舞芳琼夜伤了自己,却并未真正见过芳琼夜,如今见了,才知道要将十只银铃缚在十只脚趾上作曲,还要遁着极难的舞步做出绝世倾国的模子,也难怪七蝉修身多年,还是会伤着。



百姓面露欣喜之色,纷纷赞赏,年纪长久一点的还说,紫昏的芳琼夜比起当年七蝉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混在人群中,偷偷瞥向朝如故,他笑着,我不大确定他是真笑还是伪笑,我们隔得太远。



紫昏舞尽,兰指屈伸,微迈左脚,行了一个绵长的礼,这礼我是见过的,七蝉曾行过,是君后对君上的礼。紫昏行礼后,抬眸便盯上我,尽显讥讽之色。



启唇道,“紫昏此一支芳琼夜只望博君上一笑,悦众无夕人之心。可君上似是不太喜欢,不知水千姑娘可否帮帮紫昏,君上可是很喜欢你的浮云踏。”



我自觉在人群中是不会有人看出我,紫昏是偏生要找我的茬子,连浮云踏也知晓,定是那日被她偷看了去,我望向朝如故,他也正不解的望着我。身旁有人惊呼,“水千姑娘?你是水千姑娘,我记得你。”



我勉强对旁人笑着,那人又说,“浮云踏?从未听说过,水千姑娘要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若地上有个缝,我真想钻进去,紫昏这是要让我丢脸,我面带犹豫之色,说道,“比起浮云踏,我还是较喜欢青莲华。”



那人在我身旁又是一阵咋呼,“青莲华,只听名字就令人悦心了,水千姑娘便跳于我们赏赏吧。”



我尴尬言,“青莲华……是曲。”



那人微怔,面有羞愧,硬着头皮又说,“实在抱歉,是我们愚昧了,那便请水千姑娘为君上唱一曲青莲华吧。”



我被众人哄着上了水榭流香台,紫昏朝我作礼后就下去了,一副看戏的样子。我在台上与朝如故两两相望,他似有笑颜,看在我的心头,却甚觉噬心,雪千是否也与我相同难择呢。众人候着我,我于台上久久不言,也许真的是太久太久了,久的我也有些紧张不安,朝如故渐显失望,一袭愁丝陇上眉间,望着我不语,却又像在说,“你这般不愿为我歌曲?”



不该是这样的,我想与他说,不是的不是的,可话到喉间又被我咽了下去,我真的想好了吗?我真的要抛弃师门吗?



台下众人已开始喧哗,而我根本没有心思,吟不出青莲华,如今便是下不去,唱不来,我想有人来帮我解解围,就算那人是良弓我也认了。然,替我解围的却是白玘。



白玘起身,朝众人欠了欠身,说道,“水千姑娘是无朝君主夕不归赠予君上,以示友好的。虽今无朝欲与无夕决裂,可我无夕断不能无礼,她的舞,她的曲,自是只能君上赏,还望众位见谅。”



我如释重负般奔下水榭流香台,奔向无夕宫外,留他一众人在那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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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雪千自幼长在一起,吃在一起,习在一起,难免性情相似了些,连意中人也一致是没得眼光,尽挑不能爱的人去喜欢,既悲又恨。那时雪千终是选择成全大义,却大义未成,小命便失。



木丹香未榭,我躺在花丛中等着良弓回来,有些事,他还欠着我解释。



“水千?”良弓见我有些惊讶,随即解释道,“方才我……”



方才的事我已不愿再想,直视他的双眸笃定道,“猎魔峪是你拿的吧。那块长得跟包子似的软泥巴。”



良弓也是个喜怒在心不颜表的人,也可说是个比桃华还严重的面瘫子,桃华至少在白玘的事上还会有所动容,而良弓,我确确没见过他为什么事情怎样怎样,可他此刻却显震惊,眼神飘忽似有思虑,我本不确定也确定了,声声疑。



“你拿了便拿了,为何又要还给雪千?”



“我去无朝时,你明知我找不到猎魔峪,为何不拦我?”



“雪千要杀朝如故,你为何不拦她?”



“是我太愚蠢?低估了你们双生城人的心机。”



良弓欲伸手,愁眉展,我等他解释,他却只吐出两字,“水千……”我也想他说不是,不是我说的这样,就算把过错全数推到夕不归身上也好,可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



他是我在无夕第一个结识的人,即便知道他与夕不归之间有阴谋,我仍将他当朋友,他却算计我与雪千。



我恨恨道,“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雪千,我世上唯一的亲人。真是可笑,害死了我的雪千后,你却没有一丝愧色,还敢与我称友!你以为替我受了白玘一掌,便会相抵了?永远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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