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香炉里的青烟静静袅着,泛开一抹轻柔干爽的香气。偌大的书房中,除了纸笔交错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就只剩下火舌舔过纸张时那一点熹微的响动。

日过中天,已是正午时分,该传膳了。可是没人动。敏珠不做声,一众的太监宫女也只好装聋作哑,不敢贸然进来打扰主子的雅兴,抬了食盒搁在偏殿里候着。

更漏滴滴答答过去。

屋子里静得让人有些心慌。就连外面门廊下打帘子的小宫女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头,个个竭力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打个喷嚏就犯下天大的过失。

掐指算算,这已是沐淑媛入宫的第十三天。

敏珠无声的叹了口气。

整整十二夜,帝君都在琴微殿里流连。

皇宫里从来没有哪一只眼睛会打盹哪一只耳朵会偷闲,所有人都看得见也听得见:沐相爷家的四小姐生得如花容颜,早在选秀之初便凭一幅画像虏获了君心,破格以妃礼迎入宫中后更是擅宠专房——

出身不凡,美若天仙。未曾入宫便受到特殊的礼遇,之后更是夜夜承欢……

终于,云裳搁下了手里的笔。一边用眼神示意敏珠递上茶来,一边在心里盘算。到今日,只怕这后宫里跺着脚吃味儿的妃嫔们,生吞活剥了她的心思都长出好几轮了吧?

抿一口清茶,唇边弯起丝略带嘲弄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如斯恩宠,灼伤了多少人的眼。

可是。

嘴角的笑容稍纵即逝,下一秒,眼底积蓄起茫茫的幽怨。

除了敏珠,这世上怕是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她这十二夜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西临帝君白宸浩以纳妃之礼将她迎入了宫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手攥在掌心。繁长冗杂的仪式中,温柔呵护,形影相牵……他完美得好似举世无双的那个良人。可就在云裳以为他真的为自己意乱情迷的时候,依着祖制喝完合卺酒,结束所有的礼仪程序,帝妃执手共入罗帐之后,白宸浩脸上那深情如许的笑容,瞬间便如风吹云散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朕很累。”冷冷抽开牵着她的手,帝君自顾自将红白相间的吉服扯下丢了一地。侍婢们早都退到了殿外,此刻,偌大的琴微殿内室里,就只剩下他和她。

四目相对,盈盈而立。云裳迟疑着要不要上前伺候,可还未等她动,白宸浩便折身往内室走去。

煌煌灯火下,暗色的影子摇曳一地。

年轻的帝君坐在牙床边沿,瞟一眼满脸错愕的云裳,“忙了一整天,想必你也累了。歇着吧。”

无比温柔的声线,却带着不容反驳威严。

云裳抬起脸。花冠上的珍珠一串串摇荡,像忐忑不安的心,左摆右晃。顺着那男子下巴微微扬起的弧线,她看见窗下摆着的贵妃塌——

顿时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说……今夜,让她栖身塌上?

新婚之夜,他让她睡在外面的塌上?

她愣愣的站在那儿,仿佛读不懂帝君的旨意。不过,短暂的震惊和怀疑很快便从心头散去。因为白宸浩自从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很利落的脱去了身上的礼服,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往那张雕花大床中间躺了下去。皎白的中衣像一片月光倒映在身上,看起来近在咫尺,却淡漠如远隔天涯的距离。

红烛滴泪。九五之尊的男子侧身睡去,只留给她一道尴尬的背影。

云裳立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白宸浩,西临帝君,他以妃礼迎娶自己,费尽周章的让所有人看见他是多么的喜欢她,多么的看重沐家,转脸却又在闺闱之内给她冷眼,明明白白的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他想干什么?

愣了一会儿,云裳默默退出去。没喊敏珠进来伺候,只是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动手卸下了发髻上沉重的花冠。繁杂的饰物一一除去。浓妆卸尽,粉面朱唇。身后罗纱轻荡,眼前红烛摇曳,铜镜里的面庞何等美艳……

可躺在身后的那个人,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她突然觉得挫败。

虽说不至于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产生多少好感,但至少,委身于他这件事也不会让她觉得有什么委屈。他毕竟是她的夫君——而后才是西临之帝。打纳妃诏书下到沐府的那天起,云裳就清楚的知道了自己将要面对的命运。

无所谓顺势而去,更无所谓随波逐流,她很清楚自己从此将成为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个,日日都要生活在无尽的争夺、算计和绞杀里。她甚至思考过该如何取悦帝王,怎样想方设法得到他的恩宠……孰料,千般万般皆算计,唯独没算到洞房花烛之夜他会和衣而睡,将她抛于无比尴尬的境地。

不,这远不是最尴尬的。

回过神来,吩咐敏珠拨旺盆里的火苗,云裳重新拿起案上的笔,却再写不出一个字——躁郁的情绪就像那橘色的火星,在灰烬里轻轻的蹦开,转瞬间又寂灭下去。她叹了口气,捏着笔管的指头轻轻往下一送,手里的兔肩紫毫便直直跌入了火盆。

紧跟着,又有几团字纸被丢了进去。

已近式微的火星终于遇了助燃之物,瞬时攀附上去。光焰渐渐壮大,火舌卷了上来,噼噼啪啪烧成了一片。

大婚当夜,帝君将她丢在窗边塌上。云裳枕着寂寥硬生生捱到了天明。白宸浩习惯早起,五鼓刚过就醒了。云裳便也跟着起来,装作没事人似的唤太监宫女进来伺候。推开殿门叫人之前,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反手搓揉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中衣。似乎就是在那一刻,她看见帝君眼中闪过了零星的赞许之意。但也只是稍纵即逝的情绪。白宸浩并未在她这里多做停留,洗漱停当后给太监总管的第一句旨意,是去临芳殿用早膳。

虽是初来乍到,不懂后宫的格局,但入宫前好歹也做过些功课,知道临芳殿是丽妃的寝宫。而丽妃,正是后宫中最得帝君恩宠的妃子。

众人簇拥着帝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云裳想,他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一夜无眠的辗转反侧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情。云裳心里明白,一如几位姨娘在私下里说过的那样,帝君要的,其实只是“沐家的女儿”。煊赫和恩宠,都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罢了。他要笼络的,是她那个权倾朝野的爹。

爹送上礼物,他笑着接纳。沐云裳再怎么美艳倾城,也只是个精致的花瓶,他把她摆在屋子最显眼的地方给人看,让天下人都看见他是多么的在意与沐相之间的关系。他,或者说他们,要的只是那个和美异常其乐融融的表象,至于其他的——那花瓶美不美,好不好,他喜欢不喜欢。谁会去管呢?哪怕帝君私下里拿着花瓶当痰盒当夜壶,或是压根懒得多去看一眼,都无所谓。没人关心那件东西,只要它还在,还摆在那里,就够了。

未得势,先失宠。想到自己从此无异于被打入冷宫,云裳忽然舒了口气。眼前境况虽与她的计划相去甚远,却没由来的让她感到一阵欢喜——她很乐于做一个顶着华贵头衔的深宫弃妇,就像这几年把自己关在碎香园里做“木头小姐”一样,自娱自乐,没什么不妥。至少,这让她在想起沐风行时心里不再觉得憋闷沉重。

可谁想,事与愿违。

是夜,华灯初上,帝君的銮驾再次停在琴微殿前。

云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宸浩翻脸的速度实在是比翻书要快得多!他脸上洋溢着宠溺的笑,他肆无忌惮唤着她的闺名,他当众揽过她的肩把她搂在怀里,他无视众多下人的目光将她打横抱起直接进了寝殿——是的,执事太监和内廷女官都看见了,帝君再度临幸沐淑媛。

他们不会看见房门关上之后白宸浩迅速便将她放下的一幕。哦,不,或者说他是直接把她从怀里给扔出去的更恰当些。云裳倚门站着,白宸浩兀自朝里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只一刀冷冷的目光,已足够让她明白自己应有的分寸。

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除了配合,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短暂的目光碰触之后,云裳在那道目光里谦卑地低下头去,屈膝行了一礼,然后折身走回内室,从箱笼里抱出床被子来,默默铺在了外间塌上。

夜里她仍是睡在花塌上。裹着薄薄的杯子横躺在窗下,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三更天的时候起了夜风,山风丝丝缕缕透进来,肩膀上有些凉意。被子太薄,她瑟瑟抖着,可思忖了许久,终是没敢起来惊动他。

云裳知道,其实白宸浩也一夜没睡。他甚至连衣裳都懒得脱,斜枕在床上抱着卷古书看了半宿,天一亮便摆驾回了清思殿。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一直到第十二夜。每一夜都是这样,他夜夜宿于琴微殿,却夜夜给她难堪。

日复一日煎熬,云裳始终缄默不言。

沉默并不是因为读不懂他的心思——相反的,她很快便从白宸浩的举动中看透了他做戏的深意:很显然,帝君乐于让朝臣们误以为自己迷上了丞相家的女儿,也巴不得宫里宫外都知道她是他的新欢。背人处,他对她不理不睬视若不见,惜字如金从不多言。十二夜的疏离冷淡足够云裳看清他对自己的厌烦——而她最想不明白的恰恰也就是这点:就算是存心制造假象给沐相或者其他人看,白宸浩也大可不必如此极端。他完全可以把表面功夫做足,假戏真做,连她也给瞒过去。

疏远和敌意表露得太过明显。恩宠和冷遇间的反差也过于强烈。云裳读懂了帝王心中对沐氏之女的抵触和敌意,可问题是:以白宸浩的身份地位心机城府,他根本不该将这些东西表露在明处。

这位帝君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十二夜共处一室,隔着尴尬偷眼打量,对他多少也算有一点认知。

白宸浩还很年轻。二十一岁,正是绛龙城里的公子哥儿们忙着斗鸡走马寻花问柳的年纪。他却已经坐了整整十三的年江山。

他是先帝的独子,与元公主锦澜一母同胞,皆为皇后嫡出。十三年前,先帝和皇后在山间行宫避暑时遭遇意外,双双罹难。噩耗传来,举国震动。五日之后,虚龄八岁的太子宸浩匆促继承了皇位。因年幼,皇祖母晏氏临朝摄政。

云裳虽是闺阁女儿,对朝局了解不多,但到底也是相府的千金,这一节故事,在家时不止一回听人说起:当日朝中局势怎样动荡不安,太皇太后如何力挽狂澜。几位权臣貌合神离明争暗斗,甚至有起了二心的贼子想要造反!——沐家人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呢?沐相爷就是因为在那个节骨眼上坚定的投靠了太皇太后,才在狂风骤雨般的变数中保住了荣华富贵,有了日后鲜花着锦的春风得意和此后十几年间日益隆重的恩宠和圣眷。

太皇太后晏氏,那是个活在传奇中的女子。雁丘最后一代女帝的女儿,金尊玉贵的大漠公主。论辈分,她是现任雁丘王的祖姑姑。小字柔萝的她本应该是雁丘女帝,却在二八年华时选择远嫁西临,当了祖帝的皇后。有人说,若不是当年她的长兄夺权称帝结束了雁丘国女主天下的命运,只怕西临永远不会有一位姓晏的皇后——倒是那沙海深处,会多出一位与西临相抗的美艳劲敌。

四十载沉浮,出身皇族的太皇太后早已见惯了风浪。摄政六年间,她以极其高明的手段将满盘乱棋打理出一片清明局面。就连朝中男子都纷纷叹服,说太后英明睿智,泽披天下。只可惜,天不假年,晏柔萝去的太早,棋局尚未走到终路,执子之人便已撒手人寰。

那之后,是白宸浩独个儿撑起西临这片天。

亲政那年,他只有十四岁。

沉重的江山压上少年稚嫩的肩。外有重臣一心要反,内有叔伯虎视眈眈。年少的皇帝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政坛之中跌宕起伏杀机不断,堪堪的令人心惊胆寒。

想到这儿,云裳忽然有些起佩服自己的老爹来。沐相爷确实是有过人之处:为官多年,那么多的大风大浪里,居然一次都没有翻过船。沐梓荣就像一个精明的赌徒,每一次都能将自己的筹码押到准确的位置。先皇亡故时他已经是副相,虽不能跟黎氏相抗,但也算是大权在握,几位想夺权的王爷频频向他招手,满心拉拢之意——他倒也没回绝,只顺水推舟打了个哈哈,说自己乐得坐享其成。王爷们以为他不会是障碍,造反胜券在握,却没想到,隔天夜里,当他们逼宫的人马兵临城下时,本该作为内应出现的沐相爷却带着军队站在了宫墙上!

一夜厮杀,血流成河。

沐梓荣在最后关头投靠了太皇太后,反手扳倒了两位亲王,与大将军沈远心一起将白宸浩拱上了皇帝的宝座。几年后,太皇太后亡故,身为右相的他又瞅准时机向帝君示忠,立马回枪挑落了几个跋扈的外戚,为帝君在最短时间内独掌大权扫清了道路。

这二三十年间,绛龙城不知发生过多少故事,天子换了两代,朝堂上的官员走了一轮又来一轮,就连曾经叱咤风云的黎家最终都没落个好下场……唯独沐氏,屹立不倒,稳坐相位。

只可惜,世间的事情历来都是物极必反,盈满则亏。沐梓荣为皇家出过力也立过功,帮帝君铲除一拨又一拨异己的同时,也在丰满着自己门下的势力。这几年羽翼渐丰势力坐大,终于惹得帝王侧目,小心防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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