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很瘦很薄的背影, 站在站台旁不停往一中校门侧目。

“韵韵!”樊姿高呼。

她像是受到惊吓似的转头,齐肩的头发现在已经到脊背处,眼睛遮盖在刘海下, 看不出神色。

直到与樊姿对视,她才放松下来, 小小声道:“姐姐。”

樊姿问:“你来这边找程佑明吗?”

她点头:“哥哥没回信息,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他在哪, 可能是在忙, ”樊姿环顾四周,“我们陪你等等?”

她看向段远越,后者一声不吭地颔首。

程韵低着头不说话,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自己等就好了。”

樊姿掏出手机,给程佑明报了个信,走近扶住她的肩:“没事, 你一个人不安全。”

话刚出口, 屏幕就亮了, 上面回了简单的文字:我在公园这边。

“走吧,我带你去找他。”她回了信息, 对程韵笑了笑。

程韵小声答应, 默默走在她身后, 余光看到身边陌生的哥哥也走在后面, 又只好走上前与她并排。

三人走进公园, 路上都是樊姿在活跃气氛,其余两人均死气沉沉的。

刚走到保安亭边,就看见程佑明从小径走出来,脸色说不上多好看。

“幸好你还没走,不然韵韵没找到你又要自己回家。”樊姿跟他寒暄。

程佑明恢复他一贯的温和形象:“谢谢, 我刚才没注意看信息。”

“没事,我们顺便过来看小猫。”樊姿回道,偏头看向身后的段远越。

有了上次的经历,程佑明没跟他多说,点点头,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段远越面无表情地颔首。

他跟两人寒暄完,最后看向樊姿身边瘦小的妹妹,等待她主动解释。

“哥哥……”程韵乖巧地开口叫他。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平平淡淡,扯着嘴角露出一点笑容。

“妈妈回家了。”程韵低着头看鞋尖。

一霎那,樊姿觉得程佑明面色苍白了不少,但他还是尽力平和地说:“嗯,哥哥跟你一起回家。”

他说过,程韵的父母去世了,寄养在他家里,现在程韵对他说,妈妈回家了。

细想有些毛骨悚然,但如果是樊姿猜测的那样,就合理了。

果然,程韵说出口后,忽然脸色煞白地抬起头看向程佑明,再缓慢地移动,扫过她和段远越。

程韵是私生女,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那拜拜了,”樊姿面上波澜不惊,挪步到段远越身旁,“走,小橘在等着我们呢。”

然后扯扯他的袖角,与他相视一眼。

段远越有些不明所以,“哦,好。”

程佑明维持着发僵的笑脸,说出“再见”后,看向身边孤零零的妹妹:“我的车停在里面,韵韵,你在这里等我。”

程韵糯声回了个“好”,反复抠着指甲。

“怕无聊的话,你去看看小猫也行。”他继续嘱咐,头也不回地向公园深处走去。

程韵的指尖已经皲裂破皮,她埋头又应下,听命地向樊姿那边靠近。

“樊姿。”

段远越坐在台阶上,看她在草丛边揉小猫的头,忽然叫她。

樊姿撸猫时嗓音不自觉放柔:“怎么了呀?”

“他妹妹来了。”

程韵走到距离她一米的位置,停在原地不动。

“韵韵,你哥哥呢?”她转头没看见程佑明,问道。

程韵十分拘谨:“他去骑车过来。”

樊姿站起来,抱着小橘走到她面前:“要不要抱抱,它很乖的。”

程韵摇头。

“你呢?”她转头望向段远越。

他看一眼猫,很快又看向别处:“不要。”

“它不咬人,你们确定不试试?”樊姿继续向两人推销。

程韵沉默,看样子无心抱猫。

她便把小橘送到段远越面前,弯着身子很是虔诚:“很可爱的!你忍心不摸?”

段远越纹丝不动,眼神也不落在小猫身上,看着她的头顶,或是脸颊轮廓。

她举得手酸,只好放弃。

还没站直,他就伸手扶住小猫的腋下,将它抱到膝上。

手背擦过她掌心时,也无意扣住某处皮肤,冰凉而骨感的指尖轻轻掠过,像是在捧住她的双手。

被他碰到的地方激起一阵电流,“滋”地煽动起心尖搏动。

樊姿蜷缩起手指,眼神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往上,直到看见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段远越与她对视半秒,很快垂眸看着怀中的小猫,随意揉了一下它的脑袋。

是她又多想了。

“摸了,然后呢?”他问,眼神在小猫身上。

樊姿歪头:“不觉得可爱吗?”

他摸摸小猫的下巴,在呼噜呼噜的声音中抬头,正好碰见她歪头询问的目光,“还行……”

樊姿凑近了一点。

“挺可爱的。”他飞快眨着眼。

她伸手摸摸猫头,笑了一下:“我说的吧,你摸了就会爱上的。”

他不置可否,低头一起看膝上的猫。

“韵韵!”程佑明的声音响起。

她的视线从小猫身上移开,看向那个骑车经过,停在面前的少年。

“姐姐,”程韵叫她,又转向段远越,犹豫着开口,“……哥哥,我先走了。”

“再见。”段远越先说出口。

“有事给我发信息,拜拜。”她接着说。

程韵垂着脑袋点了点头,走到自行车后座旁。

坐上去时有些艰难,但程佑明没有动的意思,她只好自己反复尝试,几次后才上车。

两人走得匆忙,程佑明一句话都没有说,踩着脚踏驶出公园。

“总感觉,韵韵有些举动跟你好像。”樊姿目送他们离开,忽然说。

“有么?”

“比如喜欢走在别人后面,不主动说话,还有……她的眼睛跟你也很像。”沉寂又阴郁,像隔着一层玻璃,只不过底色不同。

段远越思索片刻,“她不是我妹。”

樊姿有些好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是说你们举止看着很像,不是脸。”

“哦,她跟程佑明不像。”他客观地说。

樊姿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含糊说:“亲兄妹也不一定要完全一样吧?”

他们还只是拥有一半的血缘关系而已。

“你觉得她像我,是因为她看起来也很奇怪吗?”段远越丢给她一个世纪难题。

樊姿没过多思考,很快答复:“那还是你更奇怪。”

“……”

“毕竟跟踪了我四年,四年啊,已经不只是奇怪了吧?”她反过来问他,话里带了些揶揄。

段远越读懂她的眼神,“你是不是想说,我是变态。”

“聪明。”

“我是在还你的……”他解释,来回就是还、欠这两句话。

樊姿毫不犹豫地打断:“别,你怎么不以身相许呢?”

虽然过时了,但是诚意满满,好比过他跟不法分子似的跟着她。

段远越沉默了好久,再开口时语气竟然带着诡异的妥协:“你想吗?”

樊姿呆住,随即被唾沫呛得满脸通红:“什……什么啊!”

“你现在、当童养夫,年龄也不合适了吧!而且我、是开玩笑的,你没听出来吗?”

她咳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连带耳朵都红了起来。

他垂首:“没听出来。”

耷着脑袋的模样看着很失落似的。

樊姿只当是错觉:“走啦,回家!”

然后兀自冲在前面,捂着脸一边咳一边逃跑。

段远越将猫放回草丛,快步跟上她。

平时挺聪明,怎么某些时候傻了吧唧的……

她放缓脚步,与他并排时偷偷看一眼。

他察觉目光,眼珠转向她这边,“怎么了?”

樊姿飞快摇了摇头,把脸偏向与他相反的一边。



游学这天,艳阳高照。

樊姿睡过头差点没赶上车,出门打了的士,终于在车辆启程前到达现场。

急匆匆跑上大巴,扫一眼全车,班上五十一个人,六十座的大巴还有几个剩余座位。

“人到齐了吗,最多再拖十分钟!”车下负责老师朝邓志强喝道。

前排坐满,樊姿找了个后排位置坐下,旁边还有空位可以放书包。

“姿姿,你怎么来这么晚?”前排林如茵探出半个头。

樊姿摸摸鼻尖:“昨晚收拾东西太晚,睡过头了。”

“你没和段远越一起?”林如茵问。

“没有啊,”她皱眉说,环顾一周没看到他的身影,“他不会也睡过头了吧?”

前排周彩娇也回头,在座位缝隙里道:“说不定人家不想来呢,听说之前他也不喜欢参加活动。”

“交了钱,不可能不来吧……”林如茵小声反驳。

樊姿忍不住朝窗外看去:“也许是路上有事。”

一边张家耀那伙人已经不耐烦了,七嘴八舌说话很不客气——

“到底来不来啊,一个班等他呢,这么大张脸。”

“不知道在装什么,爱来不来好吗?”

“浪费时间……”

人际关系一下见了分晓,樊姿迟到大家都没什么怨言,换成是他,就多少掺合点旧恨了。

车里正闹哄哄地讨论着,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议论对象段远越三两步冲进大巴,上车后逐渐恢复正常步调,停在后门处不动。

他一进来,车内就彻底安静了。

“哟,还知道来啊!”张家耀阴阳怪气道。

“人已经到了,你少说两句行吗?”虽然理亏,但樊姿终究是忍不了他。

张家耀伸长脖子跟她对峙:“我说啥了,我说的是公道话,等他一个人等那么久,不能说?”

周彩娇从座位上站起来,替她说话:“这不没到十分钟吗?我看六班人都没齐呢,你急这一会也没用。”

张家耀准备再说什么,被周围一堆“算了算了”压下,忿忿瞪了段远越一眼,消停了。

果然,人缘好没什么坏处。

樊姿乐得见他吃瘪,悠哉悠哉靠在位置上,和他目光碰撞时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车上又热络起来,讨论声不绝于耳。

段远越站在原地,漂浮的目光定在她身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张家耀一帮人占了部分空位放包,剩下两个,一个是樊姿,另一个是班上有些孤僻的女生。

有人在他身边窃窃私语:“樊姿人真好,还愿意替他说话。”

“也就是樊姿了,换我我才不理他。”

“哎,你知道吗?他好像挺听樊姿的话的,你说是不是……”

“他们没戏,那可是樊姿啊,两人八杆子打不着,他也只能单相思了。”

交谈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不算大,却正好能让他一字不落地听完。

五指不知不觉握紧,他像是没听到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停在选定的位置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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