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从山顶下来, 临近晚上九点。

樊姿眼皮打架,靠在周彩娇肩上打瞌睡。

男生几个却兴致高涨,张乐言甚至提议去网吧玩几把游戏。

那时候流行一款射击类游戏, 绝大部分男生都玩过。

他一提出,几人纷纷附和了。

没出声的只有段远越。

“一起吗?”程佑明发出邀请。

樊姿打起精神看向段远越, 刚好他也在往她这边看, 两人目光短暂相触, 他率先移开。

“我不会玩游戏。”段远越没直接拒绝, 还算礼貌地说。

罗鑫“哎”了一声:“反正也是随便玩玩,我们带你啊!”

“是啊,打打娱乐,随便玩。”

段远越垂眸,终于还是点了头:“好,谢谢。”

樊姿听了, 安心地闭上眼小睡。

“别客气, 阿泽请客, ”程佑明昂了昂下巴,示意他跟上队伍, “走吧, 去晚了没位了。”

他颔首, 临走之前又折返回到樊姿面前, “樊姿。”

她有些迷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包, ”他把包挂在她肩上,末了往上带了带,“我走了。”

“嗯嗯,玩得开心哈。”樊姿耸肩抓住包带,散漫地回他。

段远越背过身, 三两步跟上队伍,走在最末尾。

“樊姿,他是你什么人啊?”见他走远,李嫣的朋友不免多嘴问道。

樊姿想了一下,说:“跟班。”

女生“噗嗤”一笑,没把她的话当真。

她挽着周彩娇的胳膊,听她们在耳边聊天,眼皮沉得不行,已经听不见耳边的说话声了。

翌日,周彩娇跟她说,李嫣跟她朋友以为他们在谈恋爱,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为什么?”樊姿多嘴问。

周彩娇添加了自己的主观想法:“太不搭了,段远越除了成绩,一点都不起眼好吧!”

樊姿敷衍地点点头,没当回事。

她昨天没睡好,所以上午的活动几乎没抬过头,上车了也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前排依旧被占满,后排空出的位置不多,林如茵和周彩娇抢到两个连坐,剩下她没地方安放。

扫了车厢一眼,在某处缓缓停下。

段远越坐在靠窗位置,安静撑着手看窗边,身边空落落的,没人坐。

她走过去,看见空位上放了一瓶水。

“有人了?”

他转头,把矿泉水拿起来,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干净座位上留下的水珠:“给你占的。”

樊姿等他收拾好才落座,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水:“这也是我的吧?”

“是。”他短促地回道。

“我正好忘记买水了,真贴心。”她惬意地靠在靠背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段远越没吭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很少有多余动作,所以一抬手樊姿就注意到了,偏头看向他:“怎么了?”

“没睡好。”

他眼下一片乌青,衬得那双黑沉的眸子更加阴郁,面色也因为睡眠不足而苍白了一些。

樊姿这才想起他昨天首次融入群体,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问了出来:“你们玩到几点啊?”

“两点多。”

“这么晚,是游戏好玩还是不好意思走?”樊姿继续问。

问话很没诚意,因为她知道段远越一向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不过只是铺垫而已。

“游戏好玩,他们给我讲了规则,再上手玩几遍就摸清楚了。”他回答得很认真,脸上的疲惫稍微消减了一些。

樊姿问出最后一句:“他们人都还好吧?”

他乖乖答话:“嗯,梁真泽打得最好,张乐言比我强一点。”说完,像是完成任务般等待樊姿的评价。

樊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都会委婉表达了,不错嘛!”

段远越不知道为什么也弯了嘴角,垂眸看着手指,又不想让她看到似的转头看窗外。

“喂,你又偷笑。”樊姿叫他,歪着头看车窗上他的倒影。

倒影里他仍在笑,这个笑容持续了接近一分钟,随后才在他嘴角慢慢消融。

他清了清嗓子,将头回正,眼神却不落在樊姿身上:“你都看见了,不算偷笑。”

“哪里不算了,你有这么见不得人吗?”樊姿直接凑到他面前,盯着他说。

发尾扫在手背,她的呼吸在颊侧停留,然后很轻很轻哼了一声,飞快别过头:“身上有烟味。”

段远越扯了扯衣摆,又反复拍拍:“网吧里的,还没散。”

“不喜欢。”

“我下次注意。”

“知错就改,乖哈。”

樊姿摸摸他的头。

本来是随意的举动,没得到段远越的抗议,她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揉乱,让头发四处翘起,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别弄了……”段远越非但没有生气,说话还带着温和的意味。

“我在试探你的底线。”樊姿一本正经地说。

他轻叹一声,五指拢住她的手腕,将她作乱的手拿了下来:“幼稚。”

他的指尖很凉,骨感的指节握住手腕的那一刻,腕骨处的触感硬得硌人。

还没等樊姿仔细感受,他就抽回手,无事发生般撑着头看窗外,呼吸在玻璃上洒下一片雾气。

她的手不光揉乱头发,也揉红了耳朵。

很久很久才消散回归苍白。

大巴驶过不算颠簸的山路,远离景区驶出了几公里,车里很安静,因为劳累,学生们大多已经睡过去了。

樊姿抱着手臂缩在座位上,车壁偶尔摇晃,推着她往一边倒。

脑袋垂在过道边缘,岌岌可危。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在坠下和恢复原状之间徘徊。

车里安静得只有引擎发动的响声,所有人都闭眼睡过去了。

没人睁眼,所以——

一只手从右侧伸出,托住她的脸颊,将摇晃的身体扶正。

她直直靠在椅背上,颊边的冰凉却没有离开,而是缓慢托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向右移动。

身体逐渐偏移,由于惯性,落在右侧的位置,稳稳靠在单薄的肩上。

那双紧贴在她颊侧的手缓慢收回,安然放回膝盖上,握紧又放开。

车里安静如常,却不只他一人没合眼。

他的斜后方,目睹一切的人闭上眼。



研学后的时间过得飞快,或许因为临近高三,又或许没忘记燕来山上高呼的愿景,樊姿对学习上了心。

盛夏,阳光底下的风景都融化开来,呈现波浪状的热浪。

高二因为教学楼老旧,迟迟没给教室装空调,教室里四台挂壁风扇支撑所有清凉。

樊姿拿着手持小风扇写习题,背上有小片被汗渍湿的痕迹,脸蛋也因为闷热而发红。

“这几道错了,划横线的地方你看一下。”

草稿纸碰到手肘边,段远越用笔头轻轻点了点,收回后继续看着手上的书。

樊姿拿起草稿本:“哦,我写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

“别吹牛。”段远越的声音淡淡飘过。

她从鼻尖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瞥他一眼。

段远越穿着反季节的长袖校服,拉链半拉,露出里面的夏季校服。他仿佛不觉得热,面不改色地看着课外书。

如果不是看见他打湿的鬓角,她就信了。

“别看太入迷,晕倒了。”樊姿揶揄,把小风扇转了个面,对着他的侧脸吹。

“我不热。”段远越知晓她话中的含义。

她把风扇放在课桌中间,立于高耸的书山边,这样两边都能吹到一点风:“头发都湿了,还说不热。”

“生理现象,不是我的感觉。”他嘴硬。

樊姿忽略掉这句,好意提醒:“你把外套脱了,看着闷得难受。”

他摇头,拉上垂在肋间的拉链:“不热。”

“随便你。”樊姿叹了口气,继续写题。

这种属于学霸行为的其中之一:反季节穿搭,竟然也对段远越适用。

她以为他还算早熟,没想到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樊姿!”

下课铃响了很久以后,窗边有人叫她。

樊姿从题海里抬头,看见窗户外面的身影,蓦地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程佑明朝她笑笑,走到走廊栏杆边等她。

她走出去,又问:“有什么事吗?”

他手里提着一袋雪糕,边说边提起塑料袋晃了晃:“确实有事。”

“我就知道,没事你不会来找我的。”樊姿没好气地嘟囔。

研学后他们的关系近了不少,也经常约着放学去吃夜宵,虽然是群体活动,但对樊姿来说不是坏事。

程佑明笑着反驳:“哪里,我上周还找过你。”

“你那是找段远越,借我传话吧。”

樊姿想起上周五他好不容易来见自己,结果是为了约段远越放学去上网。

借她的口说出来,段远越不会拒绝。这句话是程佑明多次总结的经验,他竟然也不避讳,直接就说了出口。

弄得樊姿无话可反驳。

“今天不找他,只找你。”程佑明机敏地化解她的情绪,面上还是带着笑意。

樊姿颔首:“说吧,我可以考虑。”

他垂眸,看样子很羞涩:“明天放学,能跟我一起走吗?”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了一下,才懵懵地点了头:“就这个?”

他唇角流露出淡淡的笑,俊朗的五官格外温和:“对,只有你能帮我了。”

樊姿无奈地笑了笑:“一起走而已,有这么严肃吗?”

“有啊,我妈妈要来接我。”他直接说。

“啊?”樊姿隐约觉得,他口中的母亲是个特别可怕的女人,因为她感觉到他不同以往的紧张,“那……我跟你一起,合适吗?不怕她误会什么吗?”

程佑明目光透出些许忧郁:“没关系,我想让你陪我,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无比陌生。

“你在的话,我会轻松很多的。”他抬头,笑容与平时无差,眼里却一片空洞。

“说实话,你这样也让我有点害怕。”樊姿诚实回答。

害怕之余,藏在心底的无数猜测蠢蠢欲动。

她太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家庭,他的真面目,他拼命藏起来的东西……

除了他带来的明星效应,她最初喜欢上他是因为割裂感。

一个过分美好的人,本身就很虚假。

“我说得太严重了是吗?”程佑明的笑容发苦发涩。

“我没说不答应,”

樊姿狡黠一笑,没等他反应过来,走进班级里,在窗边向他挥手,“雪糕我就笑纳了,明天见!”

“谢谢……”

程佑明缓声说,转头看天边灼热得发白的太阳,眼睛因为直视强光而泛起泪光。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挡住太阳,走进没被照射的阴凉地。

楼梯间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平复所有情绪,嘴角带笑,眉眼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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