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姿姐!”门口, 周彩娇的声音格外嘹亮。

眼前粉润的唇一抿,身影迅速退开,连连退出桌椅间, 仓皇靠在他对面的桌子边。

樊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她抹开颊边的碎发,佯装轻快地往门口瞥去。

“程佑明上场了, 现在在打下半场, 还来得及去看!”

她颔首, “哦”了一声:“不是高二比赛吗, 他怎么上去了?”

“又还没开始比,他上去活跃一下气氛。你来不来?不来我下去了。”周彩娇靠在门边,朝她招招手。

樊姿闭眼深呼吸着,再睁开眼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来啊,我都没正经看过他打球。”

“他投三分可牛了,快来快来!”

她将拉链拉到顶端, 抬腿走向门外。

周彩娇忽然道:“段远越, 你去吗?”

她脚步一顿, 凝神关注身后之人的反应。

“我……”他的嗓音低哑冷冽,“我要复习。”

这个借口拙劣到让她嘴角一抽, 然而周彩娇神色自若, 没发现什么端倪。

“行吧, 咱们走。”周彩娇揽住她的肩, 大咧咧地跟他挥了挥手。

樊姿任由她带走, 皱眉捏了捏眉心,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周彩娇随意问:“你们刚才干嘛呢,他惹你生气了?”

“没,我问他点题。”她随口扯谎。

“你校考肯定没问题,到时候直接稳过了, 你妈还不放心啊?”

“主要也是压力挺大的,没时间复习文化课。”

“别太辛苦,你最近都不怎么笑了。”

樊姿听完,忍不住勾起嘴角:“连你都注意到了?”

周彩娇走在她前面,在楼梯间回头:“什么叫连我?你本来什么事都挂脸上,不用猜好吧。”

那你可真猜错了。

樊姿在心里嘀咕,嘴上却还是滴水不漏:“哎,以后我得藏着点,不然什么都让你知道了。”

周彩娇笑骂一句,继续道:“校考报什么学校,想好了吗?”

她扶着楼梯往下,很自然地回道:“首都啊,还用想吗?”

“你不跟程佑明去相川了?”

“我真去了,你们不得气死。”

“你学音乐,相川肯定没首都好啊,去了我先替你可惜。”

两人走出教学楼,周彩娇转过身来倒着走跟她说话。

她没接,换了个话题:“你呢,去哪儿?”

“桐大,如果高考没发挥失常,应该挺稳的。”

“虽然有一个学期,还是好舍不得你们,”樊姿叹息道,眺望人头攒动的操场,“我三月校考,要提前去备考,不能一起开学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聚!”

“也是,我回来第一个联系你们。”

两人手挽手走进人群,篮球场上正是比分的关键时刻,双方打得非常激烈。

现在中场休息,程佑明靠在篮球架上,与身旁的队友闲聊。

李嫣走上前去,给他和张乐言递了水。

“你看看,我们还是来晚了。”周彩娇在她耳边说。

“哪儿晚,正好看完比赛就可以回去了。”

周彩娇戳戳她的胳膊:“你没看见?”

樊姿没瞎,当然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她现在的心思全飘到教室里去了,看到也没什么感觉。

她很开明地表示:“看见了,都是朋友,送送水也正常。”

“怎么说话一副正宫的样子?你说,你跟他是不是有情况了!”周彩娇跟她大眼瞪小眼。

“不要瞎说,我之前有那么小肚鸡肠吗?”樊姿圈住她的脖子,用手作刀“威胁”说。

“你最大方了!”周彩娇投降。

“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好像程佑明不在,李嫣也会来看球……”

樊姿无所谓道:“可能人家是球迷。”

“据我观察,张乐言在,她就在。”

篮球架旁,张乐言嬉皮笑脸地站在李嫣面前,嘴里说着俏皮话,李嫣板着脸,任由他独自给着笑脸。

他一个人说了半天,李嫣才轻轻笑了一下,推搡他去比赛。

“他俩关系比较好吧。”

“这样看着,跟你和段远越似的。”

樊姿一怔,明明知道她的意思,却还是开玩笑自嘲:“怎么,我是张乐言,他是李嫣?”

周彩娇浑然不觉:“他才是巴巴讨你欢心的那个吧。”

“跟闷葫芦似的,话都说不出,还讨我欢心。”她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揶揄,低头看了看指甲。

周彩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茅塞顿开:“对,就是这样!你这副表情,只有对他才能看得见。”

“啊?”她失声,不自觉扣紧手指。

“这高傲劲儿,跟刚刚李嫣一模一样,”周彩娇一提到点子上,就说个没完,“叫什么来着,语文课上说的,有待……有待无恐!”

“娇娇,是有恃无恐吧?”林如茵搭上她的肩,探出头说。

樊姿木讷地回头,与她面对面:“你怎么过来了?”

“我帮老师把卷子改好,在楼上看到你们,就下来汇合了。”

周彩娇问:“看到我的了吗?”

林如茵捂嘴笑道:“五十九分,大题全错。”

周彩娇笑嘻嘻地点头:“不错,进步了九分。”

林如茵偏过头看她:“姿姿,你一百零五。”

她们离得很近,樊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深深浅浅,随着说话声变动。

刚刚在教室里,段远越的呼吸很轻很轻,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已经屏息,越是靠近,越是感觉不到。

他的皮肤很白,薄红从脖颈蔓延到耳尖,睫毛又长又密,垂盖在眼前,怎么都不抬眸。

她的鼻尖就快与他的相触,往下能看到微微翕动着的嘴唇,薄削的上唇,饱满的下唇,两片唇瓣润湿透红,血色蓬勃。

他太好欺负了。

如果没人打断,她就这样亲上去,他恐怕也不会说什么。

这样软弱的段远越,仿佛只在她面前出现,只会由着她胡来。

樊姿想,即便他不喜欢自己,她也要这样霸占他的独一。

段远越,我对你依旧这么坏,我也不会改。

“姿姿?”林如茵叫她。

她回神,心情不错地插兜:“还行吧,平时的水平。”

“我之前一起考五十分的难姐难妹呢?”

“怪我太聪明了。”

“被你刺激到了,我待会儿数学课得认真听一节。”

“别被我发现你开小差。”

“……”

比赛继续,赛场上欢呼声不断。

隔着一排香樟树,教学楼上有人双手搭在栏杆上,安静看着操场热闹纷杂的人群。

她在人群中很好找到,扎不高不低的马尾,身形瘦美,跟朋友打闹聊天,站在最里边的位置。

不少人偷偷看她,或男或女。

她漂亮、明艳,说话时眉眼弯弯,对谁都是一样,大方得很公平。

刚刚的一切像是他臆想的幻觉。

樊姿怎么会想吻自己?

可是她确实凑近了,不是为了说什么话,而是停在他面前,用轻柔的呼吸告诉他:接下来,我要靠更近。

她的唇仿佛就要落下来。

可惜,被打断了。

她迅速抽离,用平静漠然的表情,将即将发生的一切冰封起来。

就好像没有过。

不出意外的话,她跟程佑明要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所以,她在玩我。

他想。然后用指尖揩过唇侧,将摸到的温度攥进手心。

胸口被开凿出一个窟窿,疼痛过后竟然有些心安。

玩我也可以,我接受。他又想。

段远越看了一会儿,在比赛散场的时候收回目光,回到教室。

薛芳芳坐在位置上写题,一道大题要算不下五遍,草稿纸写满一本又一本……即便这样,她在校排名也只在稍微靠前的位置。

一中不缺成绩好的学生,缺的是在成绩好中更拔尖的那类人。

“我这道题一直没弄懂,能麻烦你帮忙看一下吗?”

他刚坐下不久,薛芳芳就推来一张试卷,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哦。”

他接过,熟稔地开始讲题。

薛芳芳很认真地听着,笔下不停记录,厚重棉服下她的手腕瘦得吓人,上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

她来找他商量座位的事情,校服下也是穿这件玫红色的棉衣。

她说:我不敢跟他坐,能坐你旁边吗?

“他”指的是张家耀,公布座位表后,张家耀在教室说了不止一遍要换位置,还顺带嘲笑了她的农村口音。

她问了一圈,没人肯跟她坐,这个位置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段远越没搭理她。

即便樊姿已经有了安排好的位置,他也不想身旁坐着其他人,能空一时是一时。

薛芳芳说话磕磕巴巴:他让我找人换位置,不然不会让我好过的,快高考了,我不想影响学习,只要捱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可以吗?

他翻开下一页。

她似乎很急:我不会打扰你,成绩下降了我会死的,求你了。

我在大巴上看见了,你喜欢樊姿对吗?你帮我,我就保密。

她又说,眼看教室里没人,才放心说出出后面的话。

他缓慢地抬头,看见她左手手腕上的伤——薛芳芳在哭,背着手抹眼泪。

午休时间,留给樊姿的座位上坐了人。

这个位置迟早会坐人,她也不会再坐他旁边了,所以他自作主张,让给了别人。

“谢谢,你一说我就弄明白了。”薛芳芳说,不自觉地抠了抠手腕。

他看了一眼,割伤有新有旧。

察觉到他的视线,薛芳芳遮掩半天,局促地解释:“抱歉,有时候会很痒……”

“我知道。”

教室里越来越热闹,樊姿几人从正门走进来,嘴里还在说笑。

她手上提着两瓶饮料,路过他的座位,仿佛没事人一样扔给他一瓶:“程佑明请的。”

另一瓶稳稳放在他同桌的桌上:“别客气哈。”

薛芳芳小声说着谢谢。

“你不去看可惜了,他们三分险胜,全靠张乐言最后那球。”樊姿笑着跟他报道赛况,脸上没有一点不自在。

“太帅了,真的,nba球星在世!”周彩娇接话道。

“什么叫在世啊!人家又没死!”她虚捂着嘴笑,转头三两步追上周彩娇。

瓶子上的水珠划下,弄湿他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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