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李春兰的葬礼办得很急, 请了周围的邻居和乡下几个亲戚,一堆人坐在院子里竟然还算热闹。

钟雪慧请了假,在院子里跟他一起忙活。

从开办到下葬, 只用了三天时间。

段远越坐着卡车从乡下回到院门口,下车时看到她在收拾桌子。

“妈。”

她埋头擦桌上的油腻:“嗯, 回来了。”

他走上去跟她一起收拾碗筷, 母子俩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几天, 她给他仔细洗了衣服, 买了菜放进冰箱,补齐了需要的生活用品……

今天一大早,还煮了碗面给他路上吃。

以前跟李春兰生活在一起,她基本只负责他的温饱,因为尿毒症饮食禁忌很多,所以她吃什么, 段远越就跟着吃什么。

他难得在家吃上一口味道不错的饭菜。

收拾好桌子, 段远越抱着一叠碗筷放在洗碗池清洗, 还不忘给钟雪慧搬张板凳。

“我明天就回去,厂里还有事。”钟雪慧没坐, 站在他身后的旧桌旁。

天色渐晚, 夕阳透过门口洒在他背上, 他顿了一下, 头也不回地继续洗碗:“知道了。”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堆叠起来的碗筷忽然碰出响声, 他把抹布丢在水里,一动不动盯着某处,半晌才道:“我想跟你走。”

这里属于我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想跟你走。

“越越……”钟雪慧的语气很为难,“不是说好了, 不打扰妈妈吗?”

“你给我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段远越用清水洗干净手,缓慢地转过身,“我吃得不多,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厂里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也可以——”

“不行!”她打断道。

他眼圈有些泛红,“妈,你说好带我走的,你忘了吗?”

“我没说……”钟雪慧想到什么,渐渐沉默了。

“我已经有新家庭了,你现在跟着我回去,让我怎么面对他们?越越,你一向很懂事的,别让我为难。”她继续说。

“你一次都没来找过我。”段远越质问。

她闻言,多年来积压的情绪瞬间涌动,不由痛哭起来:“我来过!”

他低眉不语。

“我去工地上找你,几次被他打出去,威胁我不准再来。后来他死了,我来这里找你,李春兰骂我不是东西,也不让我见你……”

钟雪慧泣不成声,“不是我不想,是他们不许……你们家把我害得不成样子,就连你,也要这样逼我吗?”

“妈……”

“别叫我妈!”她大吼,眼里全是愤恨,“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是你妈。”

说完,她冲进房间,“砰”地砸上门。

段远越向前,弯下腰,埋着头,将摔倒在地的凳子扶起来。

扶正后,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停了很久。

直到他缓慢起身,眼前被遮挡住的视野跟着清晰——不知何时,门口伫足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鞋。

往上是深色裤袜,纯黑及膝背带裙,纤长的双手交缠在身前,木耳边打底衫上挂着黑天鹅项链。

再往上,白皙的脖颈,带着犹豫的轻抿的唇,小巧挺翘的鼻子,一双明艳清傲的眼睛。

樊姿站在门边与他对视。

他不敢想她听到了多少。于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向她所在的门边走去。

“你不是累赘,你很好,你比她想的好多了,”樊姿气愤地说,眉目里蕴藏着怒气,“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去跟她说!”

段远越适时拉住她的手腕,“别去。”

“段远越!”她咬牙盯着他,“她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多辛苦,她没资格这样说你!”

他眼里有些许痛楚,低声求她:“不要去,樊姿。”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

“你傻吗?”

他垂首,走近一点,沉沉靠在她肩头。

她不再说话了。

颈间毛茸茸的一团,随着他耸动的肩背,更贴近她的侧脸。

这样越界的举动,却没让她有半点欢欣。

她感觉到有什么透过衣服,渗进去,落在她皮肤上——段远越在哭。

她不可控制地鼻酸起来,哽咽道:“怎么哭了?”

“对不起。”

“你做了什么,要跟我道歉?”

“我不回学校了。”

樊姿狠狠一怔。

他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退到合适的距离,水洗过的墨色眸子沉如死水:“我跟她走。”

她拼命摇头:“不行,不行,她刚刚都说了,她不要你,你别跟她走。”

“她不要我,还有谁要我?”他转头看了一圈,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木桌椅。

“我啊!”樊姿指了指自己。

他又退了几步,清瘦而落寞的影子映在她脸上,目光轻之又轻,停留几秒,旋即转身,变为一个固执的背影:“回家吧,别再管我的事了。”

“段远越!”

“樊姿,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他踏上楼梯,一步步消失在她视线中。



段远越辍学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一中,甚至惊动了校领导。

彼时,樊姿已经回学校有一周的时间。

整整一周,都没有他再回学校的消息。

“段远越怎么跟你说的?”邓志强几次劝说无果,跑来求问。

不知道他哪里听来的消息,竟然找到自己头上,樊姿心里平添一份堵。

“老师,他怎么跟你说的?”她反问。

“好不容易找到人,跟他好说歹说,死活不肯回来,跟我犟劲。”

樊姿听完,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今年好不容易能出个省状元,偏偏老天不让他好过,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邓志强愁眉不展,看着比樊姿还着急。

周彩娇上来插嘴:“说不定他只是心情不好,缓一缓就回来了。”

“我倒希望缓得过来,”他吐露道,“我和陈校长前天在洗车行找到他,一双手都不能看了,劝他也不听,非说要攒钱去找他妈。县城里面师资能有我们学校好吗……”

邓志强看向樊姿:“你跟他住得近,好歹同学一场,有时间也去劝劝。”

樊姿苦笑了一下,没应声。

放学后,她又路过那扇红漆门,门已经上锁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二楼窗户紧闭。

段远越有意回避她,实在躲不了才避重就轻地寒暄几句,一提到回学校,就突然沉默,草草告别钻进小院。

樊姿试探了几次,发觉应该在他妈妈身上找突破口。

她转头扎进阴暗的巷子,试探着敲了一家门。

开门的人正巧是那天的大婶,她有些惊讶:“欸,你不是远越的同学吗?”

樊姿颔首,直接说明来意。

大婶给了她一串电话号码,不忘编排几句:“这就走了,留孩子一个人在这儿,他家都是什么人啊……”

她讪笑道:“阿姨,她没说回来接段远越吗?”

大婶摇头:“临走来拜托我照顾几天远越,说什么把那边收拾好再来接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樊姿道了谢,从巷子里走出来。

街边驶过寥寥几辆汽车,道路上行人稀少,她靠在墙边,路灯下神色更显凝重,输入一行数字后手指很快按下拨打键。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通,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喂?”

她不打算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阿姨您好,我是段远越的同学。”

“哦,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您聊聊关于他转学的事,距离高考没多久了,我觉得与其去新学校重读一遍高三,不如直接在这边高考……”樊姿语速有些快,扣住手机的指尖轻微发着抖。

这样干涉他的决定,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她的干涉里私心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底下,几乎不可告人。

他要去哪座城市生活,在哪所学校上学,甚至复不复读……如他所言,跟她没有关系。

“转学?”电话里的女声很是疑惑,“越越已经拿了毕业证,不读了呀。”

樊姿脑中轰然:“什么?”

钟雪慧耐心为她解答:“我跟我丈夫商量好了,过段时间把他接过来,在厂里先熟悉一下,等成年了就给他安排个工作。”

“他成绩很好,他能考个很好的大学,阿姨,您不能这样对他,让他辍学去过这样的生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转为无奈:“同学,我没你想的那么坏。”

“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跟越越商量过的,甚至辍学,都是他同意了的,”钟雪慧意外的平静,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我劝过,但他也这么大了,能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我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樊姿咬牙,直接揭穿她:“您明明知道,您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他一直都这么懂事,没有谁逼他。”

“这是关乎他一辈子的事,就算他以后后悔了,也只会怪自己。您是他的亲妈,趁现在还来得及,不能为他多考虑一点吗?”

钟雪慧有些不悦:“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你把他当家人了吗!”

樊姿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诉出,“他在学校一天只吃一两顿,冬天没有棉袄,夏天不敢穿短袖怕露出手臂的伤,打很多份工补贴家用……即使这么苦这么累,从来没有掉下过第一。”

“因为要学习,他那么爱惜自己的手,却为了不让你有负担而去洗车赚钱,”她短暂喘了口气,声音颤抖,“所以你能不能,稍微为他——”

手里忽然一空,电话在半空被中途挂断,没能让她说完最后这句话。

那双手发白皲裂,高高扬在空中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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