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九月末尾这天, 天气稍稍褪了些热意。

桐城某家临江包厢内,一桌人举杯庆祝,室内满是热闹气氛。

樊姿喝了点酒, 靠在椅背上看手机。

她原意是在聚餐后跟段远越分说清楚,但酒过三巡都没见他的身影, 只得作罢。

“樊姿, ”徐雪从座位起身, 走到她身旁耳语, “左顾右盼的,在等谁?”

樊姿摇头,“没,喝了酒头晕。”

“告诉你个内部消息,那个段经理原本也要来的,不过可能是太忙了, 抽不出身。”徐雪在她耳边说。

她笑了笑, “这算哪门子内部消息。”

徐雪表示不认同:“上次就算了, 这次也是他主动提出要来聚餐,一个技术部的, 天天掺合音频部的工作……还能图什么?”

说完, 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还不是图我们的团花!”

“少贫……”樊姿嗔道, 把她推回原位。

话音刚落, 有人推门而入, 伴随着冷冽的空气,声音沉闷凉薄:“抱歉,工作原因来迟了。”

樊姿故作从容地喝了一口牛奶,并未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他。

众人纷纷表示没事,邀请他落座。

聚会仍旧热闹, 他坐在跟她相隔甚远的地方,穿一身黑,眼镜都遮不住的疲惫。

虽然是这样,但樊姿看向他时,总觉得他的眼神也落在自己身上。

她当没看见,将整杯牛奶喝光。

这次特地没喝多酒,就是为了待会跟他说话时保持清醒。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到了聚会末尾,樊姿趁这个间隙出去透了口气。

包厢外是一片巨大的露天观景台,坐落在江上,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在栏边拍照留念。

她走到人少的位置,迎风赏景。

夜风吹得她脸上泛冷,小开衫贴在肩背,条纹长裙肆意鼓动,颈间黑天鹅项链被替换成tiffany经典微笑款。

樊姿下意识去摸脖颈处,碰到金属后又收回手,漫不经心搭在围栏上,眸光黯淡。

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一道脚步声脱颖而出,愈发走近。

“要回去吗,我送你。”段远越出声,在她一侧停下。

她回眸看他:“聚餐结束了?”

“嗯,我让他们先走了。”

“哦”樊姿低头,看着长裙下的尖头高跟,“陪我看看风景再走?”

“好啊。”他很快答应。

她看着对岸的写字楼:“你说,桐城这几年是不是变了很多?”

“嗯,我回小院去看过,早就拆迁重建了,附近也多了很多楼盘。”

“什么时候去的?”

段远越垂首,顿了顿才答:“刚回来那会。”

“还适应国内吗?”

“还行,国内外没什么不一样的。”

樊姿始终看着对岸:“国外待遇肯定不错,落差很大吧……”

“不,这些我不太关注。”

她不打算深问,紧接着道:“不打算回去?”

“回?”他皱眉,上前靠在栏边,看着樊姿发出疑问,“你想要我走吗?”

樊姿忽略他的目光:“这不是你的事么,我就问问。”

“我不喜欢,”他一字一顿说,“不喜欢你这么说。”

“开玩笑而已。”樊姿轻飘飘地说。

“你开过的玩笑太多、太过头,我不想听。”他反驳,眉头紧锁。

“那我说真话,你想听吗?”她笑了,转头直视他。

段远越目光下移,愣了一下才回到她脸上:“我说不想,你会不说吗?”

“不会。”樊姿笑着拒绝,眼底水光潋滟。

他听了,面露惶恐,有些哀切:“别这样对我。”

樊姿置之不理:“你和我都不要困在过去了,好不好?”

“当年的事,是我擅作主张,我向你道歉。”她又道,微微颔首,长发随着动作落在眼前。

“樊姿……”

她听到头顶垂垂欲坠的沉郁嗓音,紧接着,一双手握住她的肩,身影也靠了过来,“我不要你道歉。”

段远越身上有清冽的松柏香,带着属于木质香调的涩味,配如今的他恰恰合适。

“你不是说恨我吗?”

“恨……”他将这个字反复咀嚼。

这些年,仅仅靠“恨”,怎么可能支撑他走到现在。

“不恨,”

他垂眸望向樊姿,她琢磨不透的神色,人如其名一张顾盼生姿的脸庞,又清高又固执的作态……他对樊姿,一定不是恨,“我爱你。”

他小心翼翼地说完,翕动着嘴唇,难堪、羞耻、无地自容,一息之间,他好像还是那个卑劣困顿的高中生。

樊姿只字未答。

观景台人群渐渐散去,徒留他们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隐在未被灯光笼罩的黑暗里。

江流声不止,周遭接近静谧。

她不答,像是带着恶意,有心让他难堪。

“樊姿……”段远越没再复述,只是叫她的名字。

“别闹了。”她忽然开口。

“我是认真的。”

樊姿显然不信,语气严肃:“那好,我告诉你,当年那些话都是为了逼你出国才说的,我没和谁在一起,也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梦想。”

“我确实喜欢过你,不过已经是过去式了。七年,我有了新的生活,也不介意随时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她将所有真话全盘托出,说话时语气冷漠,“你对我是喜欢还是执念,我不想去了解,但如果你耿耿于怀的是这些,我解释完了,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冷风冽冽,她仰着头看他,眼底一片复杂,“你要的真相,知道了以后你还这样执着吗?”

隔着眼镜,段远越的眼圈显而易见地泛红,让本就疲态的面色更难看了一些。

樊姿等待着他悻悻而归。

但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看了她很久,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很晚了,回家吧。”她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身形一晃,在她惊诧之际蓦地搂住她。

“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对过去的你,是对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他的怀抱很暖,轻易把她包裹在小小空间里,“当初是我没能力选择,所以才让你为难。”

“前途,逆转的命运,名利,我都已经得到了。樊姿,现在我有资格说选你了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樊姿闭上眼,总觉得夜风格外撩眼。

“我不许你放下。”

“这不是你许不许的事。”

他将头埋进她颈间:“樊姿,求你……哄一下我,我就不生气了。”

樊姿不解:“你气什么?”

“你对我太狠心。”

“……”

“樊姿,我选你。”

“别赶我走。”

“别叫我放下。”

她抬手,将吹乱的头发撩至脑后,又失力地垂下:“是我伤你太深吗,让你变成这样。”

脖颈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段远越乌黑发亮的眸子紧盯着她,长睫微颤:“你好迟钝……”

“对不起。”

她只是干巴巴地说。

风卷起她的裙边,哗啦啦往他身上靠,她双目失色,看着有些手足无措:“那你要我怎么做?你突然出现,莫名说爱我,我都要全盘接受吗?”

“不能吗?”段远越反问。

她下意识要摇头,却被他近乎偏执的目光吓住,僵立在原地。

“樊姿,这七年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脑海里疯狂回想,但却找不到一丝属于他的痕迹。

于是,她摇头,止不住地后退,身体给出的反应是离他越远越好。

手腕蓦地被桎梏,不给她逃跑的机会,一把拉回属于他们的隐秘区域。

段远越与她只有一尺的距离,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一一陈述:“我去相川找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开始后悔我为什么没有一个朋友,让我没办法从他人那里得知你的任何消息,我后悔了……”

“然后,我终于得知你在首都。为了赚机票钱我拼命打工,加上奖学金,每年,我都能回来几趟,”夜里,他瞳仁像是两颗黑棋,沉郁得诡异,“桐城、首都,我都待过,奥地利……也去了。”

樊姿大学交换留学,在奥地利待了近两年。

听段远越的话说到末尾,脊背处由下而上窜起一阵悚然,他说的每一个字,像南方最湿冷的季节,黏腻、生潮,湿漉漉地裹住她。

“你疯了!”她不可置信地说。

“吓到了吗?”段远越蹙眉怜惜道,手指触上她侧脸,一下一下地抚过,“抱歉,我没办法,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疯,什么是正常了……”

话末,他不由分说地俯首。

眼前压下一片黑暗,樊姿要躲,却被缠住手脚,回避间隙,唇边轻轻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他的唇很冷,在边缘停留一会儿,又生涩地退回,再覆在唇面上,一点一点加深。

樊姿鼻梁撞上他的镜框,但此刻也顾不上这细微的不舒适,被逼得一退再退,踉跄着反手扶住栏杆。

他似乎注意到了,很快将眼镜摘下,捧住她的脸微微侧过,鼻尖擦着脸颊,衔接口唇,送了送肩膀,让她一只手能够扶住借力。

周身仍有路过的客人,只不过他们所处的位置太暗,几乎没人刻意去关注。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最终被樊姿的呼吸困难所终止。

她扶着栏杆喘气,别过脸不去看他。

事情的走向完全乱套,她用一种近乎哭笑不得的语气低骂:“我应该也疯了。”

段远越像做错事了一样,安静等着她发落,仿佛刚才那个吻是治他疯病的良药。

他现在正常多了。

樊姿觉得自己傻得可怜,竟然会对他这个惯犯产生同情,任由他发泄情绪。

嘴唇仍有麻木的感觉,她用手碰了碰,皱着眉反复深呼吸。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不甚在意地抹去,流下,又抹去。

江边的风就是比市区大。她倔强地想。

“樊姿,别哭,”段远越注意到,抬手用指节给她拭泪,眼神茫然,“我错了,对不起。”

“事后才说,未免太假惺惺了吧?”樊姿扬起头,压抑哽咽咬着牙说。

“对不起……”他不停擦着她眼角溢出的泪水。

“别碰我。”她打开他的手,平复了心情,看也没看他,气势汹汹地走进包厢,抓起包包就沿着走廊楼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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