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小少年半垂着头,耸起来的肩膀削减的可怜。

君盼急喘了几声,隐约觉得这小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忽然之间就想起来,这小少年竟是同自己一同被拐的孩子,当年明明差不多大的,可几年过去了,这小少年竟比同龄人要瘦小得多。

可君盼此刻根本顾不得悲天悯人,他只是懊悔地要死。

自己到底蠢成了何等模样?!竟在同一个人手上连栽了两次?!

再后来,他眼睁睁看着妮儿抱着蜜饯从自己眼前走过。

女人和小少年在路中央被两个汉子围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被无声无息地运出县城。

在一个荒山里,他被人按着斩断了一截小指,鲜血被寒风凝固。

疼痛是一点点蔓延的,他看着那些人狰狞嗜血的脸,恍惚地如同幻觉。

他被堵着口吊在树上,他亲眼看见沈伯伯扛着银两艰难爬上山。

他的眼泪才流出来。

他在喉口“呜呜”哽咽着,他吊在树上拼命晃动,他想喊沈伯伯回去。

不要来,不要来!

你明明知道那些人丧心病狂的,为何还要那么傻的只身犯险?!

回去!回去!

不值得的,我只是一个买来的孩子。

我还没有叫过你“爹”……

我不值得的……

天色已经晚了,四处暮色朦胧。

沈复还是看见他了,踮起脚尖兴奋地冲他招手。

寒风凛冽的山口,被风吹乱的花白头发,臃肿笨拙的身影蹒跚着跑过来。

然后……

沈君盼闭上眼,疯狂四溢的眼泪戛然而止。

可脑海里,那副残忍的画面还在不断地重复上演。

老人倒下了,满地的血泊……

他跪朝他的方向,朝他伸着手,他是要对他说:“君盼,爹来救你了……”

“爹!爹!爹……”

他在心口里一遍遍大喊,爹!我早就认你做爹了!

我早该说的。

爹……

爹!!!!

**

这是沈妮儿一生中最为漫长的一夜。

自责、担忧、恐惧、无助……无数负面情绪团团包围着她,她快要窒息而死。

熬到天亮,第二天才想起来要报官。

沈夫人哭着说不要:那些土匪没人性的,他们已经放话了,若是报官,人就活不成了呀!

沈妮儿也吓得没有主见,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傍晚的时候,衙门里还是来人了。

几个衙役不断地问娘亲案发的经过,沈妮儿这才知道,娘亲一直不敢告诉她,原来那些土匪,还剁掉了君盼一根小指。

沈妮儿惨白着脸,眼睁睁看着娘亲抖着手把那根鲜血干涸的手指取出来,突然便受不了的扭过头去,边哗啦啦流眼泪,边遏制不住地呕吐出来。

那是君盼身上的东西!她不能忍受它像一件器物般被人拿出来取证!

衙门里的人找她问话,问她那天都去了哪里。

她痛彻心扉的回忆着,把那天她遇到的人和事一遍遍说出来。

“我出门,想到冯记买东西,路上被人撞了一下,荷包就没了。后来我买了蜜饯,又去了俏俏家……”

“沈小姐,撞你的那个人,是何相貌?”

沈妮儿怔了怔,恍惚地回忆着:“一个男孩子吧?我……没有看清楚,他很瘦小的,跑得很快,我一抬头,他就已经窜出去几步……”

“你在仔细考虑下,他真的没有对你做任何暗示吗?”

“暗示?他……”沈妮儿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他偷了银子自然要跑的,怎会有暗示?”

她捂住脸,忽的崩溃喊出来:“你们在这里问我干嘛?!快去找爹爹啊!快去找君盼啊!他们在哪?!他们在哪?!”

衙役脸色虽冷,却并没有生她的气,只是理解地说:“你再仔细想一想?我们怀疑他的目的并不是偷银子那么简单的,可能,他是这次绑架的同谋也说不定。”

沈妮儿吸了口气,努力地回想,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说:“他……他撞了我之后,好像曾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冷的,看得我很不舒服……然后他就向胡同里跑,其实仔细想一下,他跑的也不是很快的。不过……我没有追过去,因为我并不知道他偷了我的银子。后来我从俏俏家出来再看见他,他就被一些人围着在打了……”

官府最后怀疑,这是一宗蓄谋的绑架案。

绑匪最开始的目标可能是沈妮儿,他们一直在找机会下手,可能碍于沈妮儿走得是县道,来往行人较多。便派小男孩撞她,并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沈妮儿追过去,可惜未能成功。

不过后来君盼被人绑架的经过,他们还无法推测出来。

只通过沈夫人和沈妮儿的供词知道,沈妮儿和君盼似乎只是前后脚。

沈妮儿已经完全听不见去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她只想知道,爹爹和君盼到底在哪里?!

人很快找到了。

在后山的一个土沟里,发现了沈老爷的尸体。

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沈复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从后面割断喉咙而死。

只用了一刀。

沈夫人听到噩耗就昏死过去,沈妮儿跌跌撞撞地随人认尸。

流了两天的泪,却再也流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这些可怕的事情从来都离她很远很远。

直到现在,直到她看到爹爹的尸体,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爹爹直挺挺躺在那里,身体似乎格外的长。

她眼睁睁看着,却哭不出来。

她总以为这其实只是一场可怕的梦,又或者,只是游戏。

小时候,她总是顽皮。

在娘亲面前假装死人,有一次吓得娘哭了,喊她的名字时声音都变了调。她就特别害怕地爬起来,告诉娘亲,她只是在玩。不过那次她也哭了,娘那么伤心,她也难受。

可爹爹从来不会同她一样顽皮的,那么爹爹,是真的死了吗?

死,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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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了,离开了,没有感觉了。

就像是一粒尘、一颗石,喊他叫他,都也不会再有任何回应了。

冷冰冰。

“爹!爹!”她猛地撕心裂肺大喊起来,抓着爹爹僵硬冰冷的手,固执而疯狂地喊,“爹!爹!你醒吧!你醒吧!”

早起的鸟儿捉虫多,爹爹你向来不赖床的,你醒吧……

有人过来安抚她的情绪,将她从爹爹身上拉起来。

她恨恨推开他们,扑回去抱着爹爹。

她已经太久没有抱过爹爹了,从前骑在爹爹脖颈上玩闹的,自从长大,有意无意就生疏了很多。偶尔被爹爹训一句,还不乐意许久,直通通反驳回去,不孝极了。

其实她每次顶嘴,看到爹爹失望的模样,心里都既不安又愧疚。

可她不知在固执些什么,死撑着不肯认错。

以为总会有机会的。

可居然……竟再也没有机会。

出殡的那天,干冷干冷的,好多人。

沈复无儿送终,只有一个未嫁的姑娘。

下葬时候,看着那棺材一点点沉下去,看着自己的爹就那么被埋进土里,沈妮儿疯了。

把那些人统统推开,跳下去扒拉开那些黄土,一遍遍喊着:“爹!你回来!你回来!”

每次哭闹,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一次,我只要你!爹,我只要你!

不吉利的。

那些人说不吉利的。

可她不管,爹爹已经死了,哪还有什么吉利?

最后还是被葬了。

沈妮儿恨那些人,那些把爹爹掩埋的人。

她从此再也没有爹爹了。

沈夫人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更差了。

第二年开春,君盼还是音讯皆无。

大家的心就渐渐凉了。

那些绑匪何尝放过任何一个人?

渐渐的,又有另外一种谣言隐隐约约四起,沈妮儿从不去理会,她了解君盼,她是知道他的。

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回来。

他会回来找她。

☆、孤女寡妇

孤女寡妇的日子不好过。

沈妮儿想试着撑起这个家,可当她着手时才发现,那些在君盼手里看似简单的小事,到了她手中就变得艰难无比。

一桩桩生意,一笔笔烂账,山一样压过来。

排山倒海的,让人无暇招架。

先是租户拖欠的账款,沈妮儿按照爹爹和君盼留下来的条子,挨个儿家上门视察。

有些人家里真的是穷得叮当响,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孩子老婆蓬头垢面睡在一通炕上,看到地主上门来要债,一个个从露棉花的破被里探出俩儿眼来,怯生生瞧着。

沈妮儿的心就软了,偏巧那家里的汉子连求情的话也不说,就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看着办吧,爱咋咋地。典型的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又有些怒其不争,这外头春暖花开的,你一个爷们没病没灾的,出去干点什么不好,为何就这样囚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馅饼不成?!

汉子颇不以为然:“嘁!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投胎投的好,生在地主家,天天吃香喝辣,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

沈妮儿摇摇头:“你以为地主的钱就是白来的?别的不说,就单单看爹爹和君盼,他们付出的辛苦要比你多得多!”

他们天天起早贪黑、劳心劳力的模样,你根本没见过!

你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得多了,人家竟还老大的不愿意,横立着俩儿三角眼,比划出三根指头硬生生说:“沈少可是说了,给俺三年的账期,怎么到你这儿就全变了!地主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那一刻,沈妮儿突然就尝到了爹娘苦口婆心教育自己,却又被蛮横顶撞后的滋味。

她直直盯着蓬头垢面的男人。那男人神色激动,挓挲着肩膀,一副反抗到底的模样,在一个少女面前没有丝毫的顾忌,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

沈妮儿鼻子有些发酸,边骂自己多管闲事,边扭头就走:“这账我不要了,地你也别租了!”

那汉子在后头蹦着个儿大无畏地嚷嚷:“不租就不租!天杀的地主老财!”

沈妮儿埋着头快速朝前走着,像一个狼狈的逃兵。

那汉子不依不饶,追在后头骂:“一家人都是他娘的狼心狗肺!养了一头白眼狼,被那小子骗财骗色,赔了老命,真他娘的活该!真他娘的活该!”

她停下来。

猛然疯了一样转身冲回去,直冲那唾沫横飞的男人打过去,她想骂人,可她骂不出来,只能激动地直哆嗦,发出尖锐怪异的声线:“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发髻散乱,红彤彤的眼眶,无法自控的气愤的眼泪。

她从来不曾这个模样。

汉子被她挥手打个正着,粗糙的脸划过一缕血痕。见到少女狰狞疯狂的模样,一时蔫了下来,捂着脸往回躲,嗫喏着说:“哎呀哎呀,我的脸……我也,我也没指名道姓呀……”

沈妮儿立在那里伸手指着他,激动的全身都在发抖。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不觉得丢脸。

她只是太寒心!替爹爹和君盼寒心!

天地可鉴!爹爹和君盼平日里是怎样对待这些租户的?收的租子最少,碰上洪涝旱灾租子更是能免就免!可到死,爹爹非但没有落下一句好话!还竟然被这样恩将仇报!

她真想剖开这些人的心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做的?!

石头!还是烂泥?!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地主……收租子呢……”

“光景刚好些就来催收……要不要人活了……心真狠啊……”

“地主……都这样……咳,咱们穷人就是命苦……”

忽的轻飘飘冷笑了一声,算了,生这种人的气,实在太不值得。

想要转身离开,却不曾想,刚才太过激动,全身肌肉都纠结在一起,腿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砰的就跪坐在地上。

那些人看着她,有人犹犹豫豫想要伸过来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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