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身后果然没了声音。



他有些忐忑,想再去拉她手的时候,忍不住抬眼观察她的神色。

她还是那么好看,上了妆的模样尤为妩媚。因为奔跑而粉透的腮,雾蒙蒙的大眼,倔强的红唇。

她直直看着他,那么大胆,无所避忌。



他的心就骤然缩到了一起,像被一只小手紧紧紧紧地攥着,连呼吸也觉得困难。

他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沁出眼泪。



公然抢亲是罪。

他做了完全的准备,跑出县大门,就看到一匹强壮的黑马。

他将她抱上马背,一路策马扬鞭。



过了旱界,改走水路。



沈妮儿土生土长的北方姑娘,未出过远门,未坐过船。



她抓着竹篾,面色苍白。



君盼抱着木盆从船那头走过来,里面有清凌凌的水,随着船的摇动,迸溅出来。

他弯腰钻进船篷,挡住了大片的阳光。



她抬头看他,她已经有两年没有看他。

她觉得他变了很多。

然而眼睛还是那样流水的眼,脸颊还是那样如玉的脸,微笑还是那样温和的笑。

他依旧漂亮的不可方物。

他哪里变了,她说不出来。



他还似从前一样,递了水囊和她爱吃的枣子糕给她,又自顾自蹲下来,给她脱掉绣花鞋,在她推脱的时候说:“晒了一天的水,热的。”



她就停下来不动,任由他给她脱了袜子,将两只脚逐个放进满是细小水泡的水里。

他捏脚的力道,还是那么合适。



不,比以前还要多了些技巧。

她闭上眼想着。



将船篷的帘子放下,他从竹筐里找来一套素净的衣裳,递给她:“换上吧。”

她穿这样一身大红的喜服,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



她接了衣裳,他便转过身去。

她悉悉索索整理了一番,发现这身衣裳不肥不瘦如同订做的一般,她就笑笑说:“合适。”

他便回过头来,用眼神小心翼翼看她一眼,脸上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意。



她想说点什么,这两年多来,她无时无刻不挂念他。她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可他忙忙碌碌地做这做那,连与她眼神碰撞的时间也那样短暂而仓促。

她便坐在船沿,看那匆匆的流水。

里面有鱼,她发现。



船走的时间并不很长,一切都好像被精准的算计过似的,天落黑的时候,船靠了岸。

他抱着她下了船,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然后很快到了一家客栈。



这回她想自己走下去,虽然不确定已经到了什么地界,可她知道那些村民不会再追上来,她想挽着他的手,看看沿街热闹的小玩意。

她小时候,就有这样的梦想。



可他恳求地说:“过几日再,好不好?”

他抬起眼帘看着她,好像小时候被欺负了的模样,她便心软依了他。

他高兴地转身蹲下去,扭头笑道:“上来,我背你。”



她虽然觉得不妥,还是爬上去,扒拉开那乌黑的发,戳他后颈硬硬的骨头,他便回头弯眼说:“疼。”

她趴在他背上,笑着笑着就掉下眼泪来。



进入客栈也没见他打招呼,直接背着她就上了楼。

一开门,竟是一间套房,里面有两个相通的小间。



桌上摆着烧好的菜,都是她曾经喜欢的菜式,她走过去试了试碗壁,竟是热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厢立在门口,挺腼腆地笑着。

幢幢的烛火打在他的脸上,是梦里熟悉的少年。

她回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晚上的时候,她被咚咚咚的踹墙声吵醒。

心有余悸的坐起来,胆颤了好久,才想起这不是舅舅家。

君盼就睡在她隔壁的房间,她颤声问:“君盼,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那踹墙声就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应声道:“没,可能是隔壁房有人在踢墙吧?”

他说话的时候,好像闷在被子里。

上气不接下气的。



沈妮儿嗯了一声,又躺下去。

她有些不确定那些咚咚声从哪里传来,只是心跳依然剧烈,闭眼平息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君盼,你睡了吗?”



“嗯。”



须臾,又听到他说:“别怕,我在呢。”



她安下心来,沉沉睡去。

朦朦胧胧的梦里,依旧有人在剧烈的踹墙。

不过,她没有醒来。

一觉到天亮。



他已经坐在床边看她,她睁眼的时候吓了一跳。

觉得他似乎比昨天要憔悴许多,不过他一笑,就好很多。



他把她拉到桌边,迫不及待的告诉她:这粥是他做的,里面放了糖。

她已经没那么喜欢吃甜食,但还是眉飞色舞地大吃了一口。

她知道,他喜欢看她幸福无知的模样。



“你以前可不会做这些的呀?”她边吃边问。

他眯起眼道:“现在只要你喜欢吃的,我都会做了。这两年我……”他顿了顿,面色没什么改变,继续笑着,“我都学会了。”



沈妮儿看着他的眼睛,也笑:“那我以后就有口福了。”

沈妮儿觉得自己演的还是不够像,若是搁在从前,她不会顺着他的话说,定会不屑道:“嘁,谁稀罕?!”



她想试着将一切再变回从前,刚想犹豫着开口,那边君盼却匆匆避开她的眼,盯着地面道:“哎呀,我还没洗脸,你吃着,我去洗洗。”



沈妮儿也看着地面,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吃了一口粥,却意外地发现,甜到极致竟是苦。



作者有话要说:毕竟两年的时间,难免都会有些改变,希望这改变不会太突兀。

☆、幻想成真

沈妮儿尽量不去看,那双忙忙碌碌的手。

好像忙碌真的能掩饰些什么,所以她别过头,出奇仔细地叠着需要打包的衣物——里衣、外衣、鞋袜,少年都已经准备齐全。

她扒拉开来,再一件件叠好。



“我来。”正在低头绑鞋的少年匆匆站起来,放开绑了一半的裤腿,走过来接过沈妮儿手里的衣物,笑着重复道,“我来吧。”

他的笑总是带着歉意,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只是她无暇顾及,因为那润泽的指甲反射出太阳的光,照进她的瞳孔里,令她畏缩地闭上了眼。



像是要跟自己作对似的,她又强迫自己瞪大眼睛去看那只残缺的手。



少年低着头,动作利落地整理着衣物,那只手在衣影中忽隐忽现,看不真切。



沈妮儿忽的伸手,将它用力按住。



少年滞了一下,抬眼笑道:“怎地?”



他左手尾指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那是一层外软内硬的肉包骨,摸到手中,是没有棱角的圆滑。她手指划过的同时,那种心脏都要揪在一起的感觉又来了。

她攥着那剩余的四根指头,抬头看着少年乌黑的瞳孔,太近又太黑了,反倒遮掩了情绪。



她动了动唇,她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她也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回答。有些事情发生了即不可挽回,再来问又有何意义?

况且她知道的,有些过去,是他们共同的伤疤。



她苦涩地笑了,垂眼道:“没有,还是我来叠吧。”

他从前虽疼她,却也不似这样事事亲为。

有些家务,女人始终要比男人更适合些。



少年又开始认真地绑鞋。沈妮儿记得,从前他每次要到路途遥远的乡里看地,早晨起来总要这样绑鞋。爹爹教的,这样绑好的鞋,跟脚。

要出远门吗?还要走多远?

她知道那个从未谋面的夫君不会再浪费时间财力纠缠她,这次是她逃婚,舅舅也没脸要回彩礼钱的。

又或者,想要逃的人,其实是他。



她心里想着,却没有问。



“累吗?”君盼问。

她摇摇头。



君盼便将包袱提在肩上,拉起她道:“走吧。”



一路策马疾奔,连晌饭也是在路边的茶铺里,就着带着的干粮解决。傍晚的时候,同昨天一般行了一段水路之后,投奔了一家事先备好的客栈。



一天几乎马不停蹄,她已经足够累了。

半夜的时候,还是听到朦胧的击墙声。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脑袋。



第三天,白天依旧在赶路。晚上那咚咚声如期而至。

第十天,她已经习惯蒙着头入睡。



只是在白天的时候,日渐憔悴的君盼险些跌下马,令她不能够安慰入睡。



她便坐起来,和着月光静静等待。



随着咚的一声,她激灵一下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然后披着外衣下床,犹豫须臾,还是走过去。



咚咚咚的踹墙声愈见激烈,在她迈进门的一霎那沉寂下来。

床帐里传来君盼的喘息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慢慢撑起来,他从床帐中伸出一只手,边问:“是妮儿吗?”



“嗯,”沈妮儿紧了紧肩上的外衣,盯着那只素白的手,一步步走近道,“听到些声音,便来看看你。”



那只手又缩回去,床帐里悉悉索索动了一番,才听到君盼几乎混无力量的声音:“我没事,可能……发了噩梦,妮儿,你睡吧……”



“不,”沈妮儿轻缓而坚定地说,“我要看看你。”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床边,一把拉开了床帐!



只有少年一个人蜷在被子里,他仰脸向上看着,月光照出他苍白的模样,还有湿漉漉的头发,在额前蜿蜒,衬得面更苍白。



“你如何了?”沈妮儿出奇的冷静,垂眼问他。



少年裹着被半跪在床上,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朦胧的光影,他盯着床角摇头:“发梦,我方才……发了噩梦,有些惊着了。”



沈妮儿依旧撩着床帐,严肃地看着他。



她想起两年前,出于恶作剧的心理,她躺到君盼的床上吓他。等他做完帐回来,脱了衣裳撩开床帐,反倒吓得沈妮儿一声尖叫。

她裹着棉被坐起来,与睁大眼睛的君盼面面相觑。

两个人都红透了脸。



如今,那羞赧的红晕竟变成了如雪的苍白。



时过境迁。

她想到这四个字,忍不住凄凉一笑,坐到少年床边,平声静气道:“你脸色不好,我照顾你。”



少年几乎趴到床上。

“不……”他说这个字时,已经有些颤音,后几个字,更是咬牙切齿,“回去吧,我真的……没事!”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出冰山火焰交错的光,刺得沈妮儿不由得一凛,方听到他从齿缝中摩擦出一个字:“走!”



只是一瞬间,那光芒又散退殆尽,他恍然恹恹地垂下头,像是睡着般。



沈妮儿退了一步,心跳如雷。

手中的床帐不由得慢慢飘落,她看到朦胧的影子。

心疼的一颤。



咚地一声,整张床几乎都在摇晃。



“君盼!”她忍不住再次撩开床帐,扑过去连声道,“君盼,君盼……”



她心疼的掉下眼泪。

像是突然的蜕变,方才还很安静的少年猛然发疯般踢着墙,身体扭曲成痉挛的姿势。



沈妮儿掰过他的脸,摸他被冷汗打湿的额头。

少年的瞳孔已经放大到空洞,鼻子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却依旧死死咬着被,不肯吭声。



她没见过他这般模样,根本不知所措。

她只记得县里的赵家三少爷,有癫狂症,发起病来就是这般,治不好的。

她的心疼到不行,君盼从来没有这种病的,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能抱着他的头,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君盼……君盼……”



他又像是有知觉,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竟露出模糊的冷笑。他已经差不多翻了白眼,配合这样的笑意,看得沈妮儿心里一寒,胆颤道:“君盼,你不要这样。你看看我……”



少年咬着被,从鼻子里发出模糊的哼声,接着头一偏,竟是挣脱开沈妮儿,靠到床内,双脚轮流更加剧烈地踹墙。



沈妮儿擦掉眼泪扑追过去,整个人用力抱住少年,声声哽咽着:“君盼,你醒醒……不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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