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嗯。”他点点头,就着月光把衣服挂在又架子上,才又说,“绸缎庄就有,跑那么远买这些作什么?”

沈妮儿说:“顺便散散心。”

“嗯。”他又点头,惯性地走到摇篮边,垂眼看着沈孝。

静了一会儿,沈妮儿突然道:“今天听人说,赵四五溺死了。”

她看着君盼,问:“你知道么?”

沈君盼正伸手捏着沈孝的小脚丫,闻言松开手。他并未看沈妮儿,沉默地低着头。

沈妮儿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她很少逼问旁人无法回答的问题,她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她确定能接受这样的答案吗?

不,她不确定。

她有些后悔,她不该问的。

“嗯,听说了。”他还是点头,月华笼罩着他的侧脸,精致的、没有表情的脸。

失望,她慢慢觉得一种无法抑制的失望涌遍全身,她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动。

沈妮儿坚持地问他:“赵梅儿和赵四五先后死于非命,你有何感想?”

他便回过头来,忽的一笑:“我很欢喜。”

他拿起刚刚退下的外套,对她道:“忘了还有事要做,你先睡吧。”

他拎着衣服推开门,晚风灌进来,月华洒进来。

又忽的什么都没了,一片寂静。

**

孝儿的周岁宴不怎热闹,十一少却是来了。

他还同以前一样,坐在轮椅里,总是温和地笑着。

沈妮儿知道自己能顺利生下孝儿,十一少帮了很大的忙。因而很感激他,问他最近身体如何,他便说还好。

尽管防了又防,还是有意外发生。

中午的时候,人渐渐多了,十一少因为不宜在外面呆久,提早告辞。君盼被一些人缠着问东问西。

只有沈妮儿和几个婆子照顾着两个小孩,小孩有些累了,沈妮儿想把他们推回房去。

半路上竟不知从哪个旮旯冲出个人来,抢了婆子手里的孝儿就跑。

沈妮儿吓得魂儿都没有,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几步就把那人最上,同他撕扯起来。

周围只有几个女人,曹松是最先冲过来的。

嘴里喊着“妮妮!小宝宝!”就冲上去了。

那人眼见着人多,丢下孩子就想跑。

沈妮儿抱着孝儿便哭起来,大家都涌过来看孝儿,君盼也冲过来,推开所有人,把沈孝抢过来抱在怀里。

只有曹松一个人追上去。

等沈妮儿想起曹松,派人找他的时候,在后花园看到他。

全身是伤的倒着,身旁的人已经被他给打晕了。

后来那人被君盼带走,便没了下文。

沈妮儿不去想那些,却是从心里感激曹松。

就认他做弟弟,以后曹松就是沈孝沈念的小舅舅。

让他们两个小的以后好好孝敬小舅舅。

君盼还是不发表任何意见。

甚至对于整件事,他也未说什么。

而曹松对君盼称呼也从未改变,他叫他“大坏蛋”,两人一见面,曹松就对他挥拳头,甚至不让他碰沈孝,怕“大坏蛋”欺负小宝宝。

君盼有时看着曹松的眼,让沈妮儿觉得担忧。

**

曹松掉进沈家的花池中,昏迷不醒。

沈妮儿匆匆跑去看他,他闭着眼趴在高条凳上,嘴里不断有水流出来,大夫在不断敲打他的后背。

直到确定他没有生命危险,沈妮儿才冲出去,坐进马车。

她直奔君盼工作的房间。

他正坐在里面,面色沉沉地捏着杯茶正要饮。

沈妮儿冲过去,狠狠朝他甩了一个耳刮子。

实实在在的一声脆响,手心都麻了。

他被打得侧过脸去,愣愣的。

手里的杯子落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滴滴答答淌到地上。

他慢慢捂了脸,仰脸看着沈妮儿。

沈妮儿摇着头:“你太让人失望了。”

如果曹松有事,真的不是一个巴掌就可以解决的!

这个人怎地如此冷血?!她寒心地想。

沈君盼还那样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时间说任何话。

她转身就走,一回头才发现,可能刚才从过来太激动,竟未发现后面竟然还坐着个人。中年,手里同样端着杯茶,表情淡漠,有种浑然天成的霸气。

他低下头,饮茶。

沈妮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盼君归兮

君盼破天荒回来的很早,沈妮儿正喂两个孩子吃奶,他不一声不响走了进来,脱了外衣,坐在沈妮儿身边。

沈妮儿没有看他,他也不说话,沉默地看着孝儿。

孝儿吃饱了就在摇篮里翻来滚去,她最近会爬了,也跃跃欲试地想要蹬腿儿走路,很不老实。

男孩沈念还在闭着眼吃奶,很卖力地样子。

君盼就弯腰去抱沈孝,沈妮儿心里对君盼的失望仍在,因而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你干什么?!”

他身子一僵,泛着冷光的手指举在孝儿的脸侧没有放下去,孝儿此时不动了,含着指头看他,眨巴了几下大眼,也不知怎地,突然就哇哇大哭起来。

沈念本来优哉吃奶,听到姐姐哭,小手揉了揉眼,也跟着啜泣起来。

沈妮儿手忙脚乱安抚两个孩子,君盼仍旧弯腰僵在那里,垂着眼帘,对孝儿的哭闹无动于衷。沈妮儿伸手推了他一把,声音不免怨怼:“让开些。”

他就向后退了退,束手站直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天气冷了,他仍旧穿着薄底的布鞋,一起谈生意的人颇为尴尬地提醒他,他才看到脚尖的地方有些开线了。裤子也几天没有换,染着尘土。

沈妮儿不曾顾及他,他便像是被人抛弃了那般过活。

而他又能怨得了谁?一切都是自找的,是他活该。

两个小孩终于不哭,沈妮儿这才重新注意他,看了他的脸,才惊了一下,说:“你的脸?”

她白天打得那一巴掌,就算再狠,也不会到现在仍然红痕不退。

竟好像肿了。

沈妮儿走过去,他微微垂着头。由于两人身高的差距,沈妮儿正好可以看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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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叠的指印模糊在一起,又红又肿。

他闭着嘴不说话,眼睛看着地面。

神情又倔强又脆弱。

沈妮儿不可避免地心疼着,可她又皱起眉。

她想起曹松憨厚的脸,她想起抢夺宝宝的人,疯狂喊着的话:“沈君盼,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他眼里的恨,他撕心裂肺的绝望。她想起从他手里流逝的一条条生命。

他做了那样多的错事,她不该对他心软。

可她的心尖上,只住着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自闭、孤独、残忍、自虐的人。

这么多年来,她只有他一个。

这么多年来,她只爱他一个。

她还是忍不住把手贴在他受伤的脸颊,他近来不断消瘦着,下巴又薄又尖,就像一柄刀片,锋利脆弱。

“别再那样做了。”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低低地、轻柔地、恳求地,“别再那样做了……”

她还是没有原则地原谅了他。

她包庇着一个罪人,也因此成为一个无可饶恕的罪人。

他的胸口慢慢起伏起来,他垂着眼,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孩,倔强地抿着唇。

沈妮儿把他拉过来,让他弯腰靠在她胸口。

她心疼着。

他明明还只是个小孩,他因为害怕才会犯错。

她自责着。

他会犯错,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好好照顾他。

他把手环在沈妮儿的腰上,慢慢慢慢收紧,勒的她喘不过气来。

他抱着她,不说话,肩膀颤抖。

“别不要我,别对我失望……求你、求你……”他含糊地出声,闭眼寻找沈妮儿的唇,有眼泪从剧烈抖动的睫毛下无意识流出来,蹭在沈妮儿的脸上,湿漉漉的。

他有多怕?如果小妮儿也不要他,他该怎么活?

不,她不会不要他的,不会的……

沈妮儿被他完全抱起,脚尖离地。

两人滚倒在床上,互相撕扯着。

他们出了很多汗,君盼侧头趴在被子里,沉沉睡着。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沈妮儿不知道。

她只看到他睫毛下重重的阴影,心疼又无奈地叹息着。

**

他不能够放手,他无路可退。

他只能尽力爬得够高。

他只能踏着弱者的尸骸,指甲染满鲜血,残忍地向上爬。

如果不够高,就会像这样,无论表面如何风光,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也依然要像条狗一样活着,卑微跪伏在强者脚下。

女人已经开始警觉,掐着他的下巴说:“别妄想翻身,我真的会弄死你。你知道的,你有儿有女有家室,你输不起的。”

分明再也忍受不了,一刻也忍受不了。

可他的血性早就被磨光,只恍惚摇着头,无意识道:“不要,不要……我听话……”

不是!不是的,他不是这样想!

他是如此的表里不一!

没人看得出来,他几乎要爆发!

他只是要自己再忍一忍,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等他将一切部署完毕,这个女人连同她身后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灰飞烟灭!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地打颤。

多少年?!他等了多少年?!怎会到这最后一刻,竟如此按耐不住?!

他跪在地中央,不断发着抖。

反剪在身后挂在铁环上的双手,将铁链攥的紧紧地。他用力往下压着自己,冰冷的铁腕将手腕摩出血痕,手臂似乎就要错位。

他很疼,可他太需要这样的疼痛,来数道心中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咬着唇,喘息着闭上眼。

他蹙起的眉心,尖尖的下颚,被牙齿揉捏的嫣红欲滴的唇。

他隐忍无助、高傲可怜。

这画面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女人。

她们心疼着他,又贪恋着这样心疼的感觉。

因而一边将他揽在怀里温柔爱抚,一边又忍不住用鞭子狠狠抽他,想持续这样的心疼。

“啊……”

他肆无忌惮呻吟出声,垂着的头随意搁在某一女人的肩膀上。他歪头喘息着,那女人惊喜捧着他的脸,他便对她淡淡嗤笑着,眉眼风流。

紧闭的雕花木门被猛地踹开,引来满屋的张慌和恼怒。

华服贵气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无声聚集着众多的黑衣人,满面肃杀。

男人似乎没有料到眼前的场景,瞳孔猛地皱缩一下,慢慢眯起眼来。

女人们都开始慌慌张张找衣服,唯剩下地中央挂着的君盼,赤=裸裸敞开在众人眼底,无处可避。

他略微低着头,缎子似的黑发长长的垂着,划过肩膀,逶迤在地。

他皮肤透白,其上伤痕累累,像是白瓷上的雕纹。

男人走过去,抬了君盼的下巴。

他就淡淡看着男人,眼底若有似无嘲讽的笑意。

他的肩膀上,嫩红的一块胎记,像是一枚钱币。

男人冰封似的脸有了微微的龟裂,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君盼裹在里面,连同手臂一起抱在怀里。他顾不得会给君盼带来怎样的疼痛,用力抱着他。

“杀了!都给我杀掉!”男人抱着怀里的孩子,他太瘦了,比男人年轻时不知轻了多少。

阮夫人第一次感到害怕,她尖声叫着:“你可知我是谁?!”

男人笑了,拿出随身携带的佩剑,寒光一闪间砍断君盼手腕的铁链。

“你可知我又是谁?!”他看也不看那肮脏的中年女人,甚至不屑再听她说一个字,轻轻一挥手,就了断了这个女人无耻的一生。

温热的血溅了君盼一身,他趴在地上,手脚不可避免的麻木。

他半闭着眼睛,嘴唇颤抖着。

男人弯下腰,想要将他轻轻抱起来。

被他伸手一挡,残缺的手掌阻止了男人接下来的动作。

君盼爬起来,披着那华丽贵气的衣裳坐在地上,他转头看着这满地的触目尸体,抖着肩摇头。

良久,似是喃喃自语:“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男人以为他所指认祖归宗,心中知他这些年受尽苦头,不免热了眼眶,他屈尊降贵蹲下来,找来衣裳遮住君盼两条光裸的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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