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叶子有些心虚:“阿姐我想你了。”



华雪颜正要发火,一听她这般软糯糯的讨好,怒气顿时消散不少。她微微一叹,爱怜地抚了抚叶子的脸颊,尽量把声音放得温柔。



“我一有空就会去看你的。”华雪颜耐心劝慰,“上京这里乱哄哄的,你走动不方便,出来也没人跟着。万一丢了怎么办?我上哪儿找你去?你成心要急死我是不是……”



叶子抿嘴一笑,拿出黏人劲儿,哀求道:“那阿姐陪我住好不好?我跟你在一起就不会乱跑了,我一定乖乖听话,我发誓。”



“呵……”华雪颜浅浅一笑,一副没辙的口气,“你啊你,这么大了还是要黏着我,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呐。”



叶子伏在她的肩头,闻言睫毛颤抖一下,嘴角撇了撇:“我……我不嫁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华雪颜轻轻抚着她的背,悠悠道:“女人最好的归宿便是嫁个会疼媳妇的男人,柴米油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叶子,其实你的嫁妆我一早就备好了,待寻到合适的人家,阿姐送你风风光光出嫁,好不好?”



“可是,”叶子鼻头一酸,咬着唇说:“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要?眼睛看不见,而且还……”



“别想别想,千万别想那些事。”



华雪颜赶紧出言制止她说下去,极力安抚宽慰:“我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性情温顺长得也美,这般贤惠的娘子哪个男人不喜欢?我们慢慢挑,挑个最好的做你夫君。”



“嗯。”叶子含泪点点头,说话带着鼻音,欲哭似哭的样子。她问:“那阿姐你呢?你和将军多久成亲?你比我大,理应比我先出嫁。”



华雪颜听言,唇角冷冷勾起,眸儿中闪现锋利。她道:“我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天壤之别,我跟他不可能。”



说完她见叶子面露忧虑,知晓自己刚才的话冷了些,又补充道:“总之君非良人,我从未想过要嫁给将军,这些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当务之急是给你找个好人家,这样我才能放心……去做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阿姐你想离开我去做什么!”



叶子忽然扯住她的衣裳,黯淡的眼眸溢出泪水,哭着说:“我不许你去!你不许去!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家破人亡的?那群人有多狠毒!我们在边关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才活着,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不要去冒险,我不准你去……”



回到上京以来,叶子每日都过得战战兢兢。她时常在半夜惊醒,只因梦见自己又回到六岁的时候,被人丢下山崖,又或者梦见狂风凛冽的边关,鼻端都是驱之不散的血腥腐臭,耳畔是西越蛮军的嚣张叫骂……



那里的每一刻都是她不愿再想起的。



而华雪颜又何尝愿意再记起过去?可是她不能忘了是谁设计陷害严家,是谁令她们姐妹落魄如斯,是谁毁了叶子的眼睛,是谁葬送她们的终身……既然能够活着回来重新开始,她就舍了这身皮囊,拉着那群人一起下地狱!



“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要帮将军做事,就像以往一样。”华雪颜骗她,“你也知道将军这个人喜欢讲条件。他帮我们更换了身份,自然是想我继续帮他忙。我知道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我决不会贸然行事。你放心。”



叶子稍微缓了口气,可还是带着狐疑:“真的?可是将军说……”她犹犹豫豫还是说了出来,“将军说你和孟家人在一起,就是小时候隔壁的豫哥哥。”



华雪颜手掌一滞,略带嘲讽地问:“我道你怎么突然独自来此找我,原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他还说什么了?”



叶子急忙为纪玄微开脱:“没有没有!不关将军的事,是那天在寺里我听见他喊你了……”



“怎么不关他的事?”华雪颜嗤了一声显露不屑,唾弃道:“利用完了又在背后捅刀子,他的卑鄙我早见识过了。”



叶子听她口气愈发不好,心中忐忑,轻轻扯了扯她袖子,像只白兔般怯怯求道:“阿姐你不要和孟家人来往,我知晓你和豫哥哥以前感情好,可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我们都变了。我还听说,豫哥哥如今十分风流好色,这样的男子更非良人……再说,万一让他发现你的身份……阿姐你答应我,不要和他来往了好不好?我很担心你,我不想你出事。”



华雪颜并不作答,而是反问:“你听谁说的这些?纪玄微?”



“不是……”叶子不怎么善于说谎,这时已有点慌了,吞吞吐吐遮掩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豫哥哥自己不好,自然有人会在背后嚼舌根……你晓得我耳力好,不小心就听见了。”



“嗯。”华雪颜也不揭穿她,好脾气答允:“我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叶子终于面露笑容,黯淡的眼眸染上雨过天晴的光彩,笑眯眯伸臂抱住华雪颜。



“阿姐你真好。”她闻着华雪颜身上熟悉的芬芳,有些憧憬地说:“等你忙完这些事,我们就能住到一起。我要你晚上唱歌儿哄我睡,就像小时候那样。不过可能也听不了多少日子,没准儿将军很快就会把你娶回家,到时候我们又得姐妹分离了……呵呵,我才不担心呢,我肯定能跟着你的对不对?阿姐你舍不得我的,不会丢下我……”



阴霾多日的天空此时放晴,薄薄浅浅的日光散落下来,照在少女写满希冀的脸上,晕染上一层美轮美奂的淡金色。



华雪颜不忍打碎她美好的幻想,颔首附和:“是呵……”



“不过好奇怪啊……”叶子忽然抬起头来,蹙眉问道:“以前在边关要打仗,四面八方的消息多,所以将军调你去做文书。可如今战事已结,将军怎么还要你写信画图?”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我知道了。难怪你最近总生将军的气,肯定是他把上朝的折子也扔给你写,你恼他了……咯咯……”



***



叶子被安置在城郊的庵堂里,华雪颜把她送回去之后好生安抚一阵,这又才回了家。一路上她眉头紧锁,满心思虑的都是叶子方才的话。



豫哥哥……



他代表了她童年的美好回忆与纯真情怀,他也代表了仇人一家安定奢侈的现在。她和他在一起,一方面怀念着曾经,一方面又难忘深仇大恨。



初时相遇非她所愿,可后来的种种交集,离不了她处心积虑的算计。



也许叶子说得对,她不应该再和孟之豫纠缠下去。设计陷害的不是他,杀人灭口的不是他,所以要承担恶果的,也不该是他。世人都欠她,唯独他不欠她。这样不计一切的利用,和纪玄微的卑鄙有什么区别?



到此为止罢,权当是对这份青梅竹马情谊的偿还。



清明将至,上京社会颇多。三月三日殿司真武会过了,便是三月二十八日东岳生辰社会。届时百戏竞集,京里各社玩蹴鞠、抵相扑、演杂剧,诗社吟文耍词,乐社抚琴弄音,还有绣花射弩等比试,花样百出,好不热闹。



这等时节是上京百姓最喜欢的,就连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们也能出门凑热闹。放眼街市皆是鲜艳罗帛,璀璨宝带,令人大饱眼福。



孟之豫自然也不会错过这样的玩乐时机。这日左虓和王成尔约他去赛蹴鞠,他心想这是个大显身手以夺芳心的好机会,便兴冲冲地邀华雪颜同去。



孰知等他到了华宅门口,却见到周妈妈送一个穿红戴绿,头上插了朵艳俗绢花的妇人出来。



看打扮似乎……是个媒人?



只见这媒婆笑得一脸灿烂,拉着周妈妈手亲切道:“就凭贵府小姐这天仙儿般的模样观音般的品性,那端的是要配状元郎的!包在我身上,定给她挑个才貌拔尖、家财万贯的如意郎君!”



周妈妈也笑脸相送:“劳您费心。我家小姐说了,家世相貌都是其次,关键是性子要敦厚老实,会疼人就行。”



两妇人又寒暄客套一阵,媒婆才满面春风扭着屁股走了。



眼看周妈妈正欲关门,孟之豫急忙大步奔上去。



“且慢!”



周妈妈回首,有些拿不准:“这位公子是……”



孟之豫脸颊通红似有怒气,说话也极快:“雪颜呢?快叫她出来见我!”



周妈妈拦着他,皱眉道:“公子哪位?为什么要见我家小姐?还请说个正当名目出来,我可不放闲杂人等进去。”



“闲杂人等?”孟之豫一听此话怒气更盛,抬脚猛踢门槛一下,接着就闹嚷起来:“去你的闲人!明明都跟我好了,背地里却央媒人找婆家!华雪颜,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作死啊你!”周妈妈死命拉住他,骂道:“哪里来的疯子在这里闹事!罗管家,罗管家,快出来把这痴汉撵走……”



孟之豫吼得脸红脖子粗:“雪颜,雪颜你出来——”



“来了。”



随着一声淡淡柔音,华雪颜徐徐而出。她眉目略显憔悴,白净脸庞无甚血色,愈发我见犹怜。



“周妈妈你先进去,我和他说两句话。”她遣走周妈妈,抬眸大方对上孟之豫,不咸不淡地说:“孟公子有事就说罢。”



不知怎的,孟之豫一见到她就没了火气,只是一味焦急,上前抓住柔荑就问:“刚才那个媒婆子不是给你做媒的对不对?你喜欢的是我,你不会嫁给别人的,是不是?你说句话,是不是……”



“所谓的钟情与喜爱,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也抓不着。实际上,这些不过是顷刻间的欲望罢了。”



华雪颜拂去他的手,神态疏离冷淡,扬眉反问:“你曾说你钟情于我,可这份钟情能持续多久?你今日可以在我面前赌咒发誓说情深不移,但你扪心自问,你以前可曾对其他女子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而以后呢,你会不会再喜欢上别人,把同样的话说上一遍又一遍?”



她垂下眼帘微微一叹:“孟公子,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如今你的执着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罢了,若是你得到了,便不会觉得有什么好。既然结果已然预料,何必再枉作纠缠?上京胜过我的女子比比皆是,凭你的家世也不愁无人倾慕。等时间再久一些,你就不会再挂念我了。甚至,连我的长什么样也可能忘掉……”



“君非良人。我们从来就不合适,就此别过。”



作者有话要说:小孟要哭死了~~o(>_<)o ~~



第二三章 幸逢未嫁 这日齐云社的蹴鞠赛孟之豫没有露面,好在左虓和王成尔临时找了人上场替他,总算没输。往常赢了都有彩头,孟之豫相好的姑娘多,东西一般都是他拿了送人。他忽然不来了,左虓拿了彩头还一下真没用处。

朝天湖边堤岸上,两人骑马并行。



左虓手里甩着串珍珠链子,满腔气恼地跟王成尔说话:“这臭小子敢放我鸽子!等我找着他,看不揍得他满地找牙!”



这场蹴鞠赛是上京豪门公子哥儿们的比试,两队人年年竞赛,自然是有过结的。彩头送美人是规矩,这做派倍有面子,人人如此。这回左虓赢了,拿了珍珠却没美人可送,对方的人自然出口笑他,极尽挖苦嘲讽之能。



“哎哟世子,敢情您是为一串小珠子才来的,您早说呀!早说了我送您几颗大的,绝对比您手上的货色好!”



左虓恨得牙痒,表面上还要装作满不在乎。他手指头勾着珍珠,笑言回击:“本世子拿回家送小妹!至于唐公子你嘛,拿回家恐怕只能送给你的十七姨娘咯。”



王成尔在旁一本正经地纠正:“听说唐大人上个月又纳了一位,现在是十八房小妾。”



左虓赶紧改正:“哎呀呀,错了错了,是拿回家给十八姨娘,叫她好好关照你这乖儿子,多吹吹枕边风说好话……”



“左虓你个王八蛋!”



姓唐的公子气得差点吐血,冲上来就要和左虓打架,被旁的人死死抱住。



左虓笑得灿烂,甩给他个得瑟眼神,驾马悠悠离去。



“这句话有本事你在陛下面前说去,看看到时谁当王八蛋!”



王成尔翻了个白眼:“仗势欺人。”



左虓龇牙甩甩头发,得意洋洋的:“谁叫本世子的亲姑姑是皇贵妃?本世子就是有势,就是要欺人,怎么着!”



孟之豫无故爽约害他们差点输了比赛,加上又被人挖苦了一番。左虓这会儿的心情是要有多差有多差,他一路和王成尔骂骂咧咧,走到了鸥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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