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虽不舍,曲宁榕还是依言下了山,在山脚时暖树忽然开口道:“你们这些外人,带给诗姬宫主的全是伤害,穆言溪是这样,白凌枫也是这样。真不想再在兰芷山看到你们的身影。”



曲宁榕这才想起自昨日起便没有见到凌枫,不由问道:“凌枫现在怎么样了?”



冷哼了一声,暖树方道:“昨夜下山,我哪知道他在哪!我不知道她对宫主到底做了什么,让宫主决定医治作为容飘蕊妹妹的容冷香,只知以后兰芷宫再也不是个欢迎他的地方了。”说完不待曲宁榕回话便转身走了。



曲宁榕沉默的离开兰芷村,在大道上吹响口哨,见踏雪来跑了过来,背上还骑着白凌枫,不由怔住了。待白凌枫下了马,方醒悟过来,猛抓住他问道,“凌枫,你到底做了什么?我都说了不需要这样,那是你多年来唯一的追逐,你就这放弃了吗?”



“她依然是我此生唯一想守护的人,但我只要默默守护她就够了。”再次想起自己拿着发簪,请诗姬救治容冷香时,她带着几丝诧异、几丝愤怒、还有几丝绝望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心痛又开始蔓延,忙转移话题道,“就像大哥,虽然喜欢冷香姑娘,不也可以接受十年的分别?”



“你都知道了?”



“诗姬之前已将条件说给我听了,你也知道,她治病时都是要提出各种奇怪的规则,考虑到这些规则对你并没有太大的损害,我想答应了也无妨。”



“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隐瞒了。现在赶去参加武林大会可能有些急,我就先走了,冷香还在兰芷宫休养,这次我不能落败。”



“嗯,我也只是想来送别而已。”说话间朝已翻身上马的曲宁榕摆了摆手表示道别。



想了想,曲宁榕还是说了句:“此事是我欠你的。”方转身疾驰而去。



白凌枫有些苦涩的笑了笑,时机总是这么不凑巧吧!自己初入江湖,一直犹豫着是否要来兰芷宫,其实按照自己的想法,能一直默默守护她便已足够,但大哥的鼓励,让自己有了一段那么幸福的日子,不过,自己好像伤害到她了,真是一如之前的笨拙。



七天后,白凌枫给兰芷宫带来的影响在大家的刻意掩饰下逐渐淡漠,暖树虽从山脚的宫人们处得知,白凌枫一直没有离开兰芷山,却也不想再引起风波,便随他去了,只做不知。经过这两件事,暖树算是知道,对于诗姬宫主而言,真可谓平静才是福。



他又想起当年遇到诗姬宫主的事情,早莺和自己幼年时,家乡遭遇水灾成了孤儿,自己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早莺,决定以后由自己保护她,不会再让她哭泣。但还是孩子的他们,实在无法独自谋生,早莺虽懂事不再当自己的面哭泣,但是清晨红肿的双眼清晰的昭示着自己的失败。就在那段时间,自己厌恶了那些自以为是的正派人士,不停的说着同情的话语,偶尔有人感叹番再给些铜板,也遇到过富贵人家的收养,实际上是将自己与早莺当奴仆来使,准确来说,牲口都不如,自己带着早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不久后,便遇到了私自出宫的诗姬宫主,她将自己招到一旁问:“你们要一直这样生存下去吗?还不如牺牲一个,让另一个活得更加幸福。”



自己当时还很好奇,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对自己说这些的确有些奇怪,虽然自己也不过十二岁,仍是回道:“将她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只有我亲自照顾她我才能安心。”



“真是好孩子。我家正缺仆人,你若愿意,就带着她和我一起回去。我家做事只要完成一定量就可以自由支配剩下的时间,不过你这么瘦小,肯定很难撑下来。只要你帮她完成了她的工作,她又没有惹祸,哪怕天天在房间休息也无事。要来吗?事先提醒你,会很辛苦,只是温饱问题都可以解决。”



当时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这个孩子很可信,便带着早莺来到了兰芷宫,大概自己觉得小孩子不会骗人吧!



还记得当时宫主回宫后,立即受到上任宫主严厉的批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自己和早莺还是被留了下来。后来自己才知道,兰芷宫一般只收留八岁以下的儿童,自己和早莺能留下是看着宫主的面子上吧?宫主虽小,却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仍带自己和早莺回了宫。后来,自己便决定,守护早莺之外,也要尽力守护宫主周全。早莺也很喜欢宫主,并不会出现让自己难为的情况。



正在回忆过去,却突然听到早莺在门外大声敲门,喊道:“暖树,快起来,出事了!宫主不见了!”



暖树立即回过神来,匆匆开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你居然在这儿。”看清来人后,萧诗姬带着些浅笑说道。



“你曾经说过这片桃林在□月交替的时候会生长一种草药,虽然没记太清,但也足够了。”



“今日特地前来有什么要事吗?”萧诗姬神色如常的问道。



“飘蕊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江湖事江湖了。”说完沉脸拔出佩剑,挽了个剑花,便攻了过来。



“我欠你的便也算还清了吧!”萧诗姬掩着口,咳嗽了几声,方完整的说出话来。鲜红的血自指缝间流了出来,在白皙纤细的手指的衬托下,更显惨然。



穆言溪彻底怔住了,只能呆呆的问道:“为什么没有闪开,你轻功不是很好吗?我这只是虚招。”



“我不想再被过去所束缚了,就算打破束缚的代价是我这条命,我也认了。”萧诗姬后退了几步,倚在树干上,轻轻闭上了眼,道,“如今,我已还清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你既不愿这种方法,今日我便先离去,但飘蕊的事情我不会忘记的。”



此日白凌枫正在兰芷山周围闲逛,偶尔想想萧诗姬现在的生活,却瞥见一个淡粉色的身影飘过,愣了会儿,立即追了上去,终于在桃树林中看到了萧诗姬的身影,正待上前去,却发现穆言溪的身影也显现在另一边,便退了开去,颇为苦涩的想:可不能打扰诗姬的约会。便退出了桃树林,在外围静静等待萧诗姬出来。却忽然觉得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脸色刹那便白了,匆匆赶了过去。



见到染血的萧诗姬,他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过去扶住她,直至抱着她回到自

己在客栈租的房间,方醒悟过来,正待派人去通知兰芷宫,便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一边给萧诗姬的伤口洒金疮药,一边应道:“进来。”



暖树早莺方进来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见到躺在床上的萧诗姬后,更是惊呆了。



早莺回过神来,冲了过去,怒道:“你这混蛋,对宫主做了什么!”



暖树闻声收敛了神智,走进仔细观察了下萧诗姬的伤口,方对早莺喝道:“早莺,别慌!这是剑伤,白凌枫正在给宫主上药。”说完后方冷声问道,“怎么回事?我知道你这些天一直在兰芷山附近,见到宫主出宫后你一定跟了上去。为什么宫主还会受伤?那人是谁?”



“先让人去通知兰芷宫,诗姬的伤口,这些药不管用。对了,绿衫草应该炼制好了,快去取。事情我再慢慢告诉你。”白凌枫此时倒是稳了下来,沉声说道。



“早莺,你立即回宫去禀告宫主,顺便去找绿衫草,我不通医术。”



早莺此时方完全醒悟过来,立即奔了出去,连轻功都用上了。



再次转身时,正见白凌枫正色替宫主绑绷带,便偏过头去,道:“这样没用。”



“聊胜于无,现在不做点事情,我怕我会崩溃。”白凌枫自嘲的笑了笑,道,“我跟着诗姬进了桃树林,见穆言溪出现,便退了出去,不久发现空气中飘着血腥味,才跑了过去,但已经……若我能够留下……”



“穆言溪?”暖树冷冷的复述了一遍字,方道,“我知道你退出去的理由,这并不怪你,你能找到宫主,我们都很感激。现在想来,宫主应该是去采药——那个桃林,每年□月间会有一种特有的草药生长,偶遇穆言溪。”



萧诗姬却在这时缓缓醒了过来,两人立刻发现了,掩盖不住惊喜的同声说道:“宫主/诗姬,你醒了?”



说完后,两人互视一眼,白凌枫方扯出一抹笑容,柔声道:“诗姬,早莺已经回宫取药了,你不要担心。你姐姐们应该也很快就会到了,你不要害怕,不会有事。”



萧诗姬却了然的笑了笑:“我是大夫,我的身体我还不知道?”

☆、最终章

“凌枫,真是巧遇啊!在我连续伤害你之后,你还这样待我,让我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色彩斑斓,谢谢。”说完,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白凌枫见此忙轻柔的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仔细调整了下位置,方劝道:“诗姬,你还是躺着比较好,伤口还没有愈合。”



“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找到过去的记忆,果然临死之时,遥远的记忆便会清晰。”摇了摇头,萧诗姬有些苦涩的说道,“暖树你感到很奇怪吧?我对穆言溪的态度。我并不想瞒你,只是其中理由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当日在合欢树林中,我再次陷入了那个梦境,当时我还看不清那个男孩的脸,因此有些出神,从秋千上落了下来的时候方回过神来,然后便听到他喊“小心”的声音,在他快接到我的时候,我方反应过来,用轻功落到了地上。”



暖树趁机轻声劝道:“宫主,暖树并不急着知道答案,你休养好了再告诉我也好。”



白凌枫的脸色在听到这些话后却明显显得苍白。



萧诗姬微微偏首,对白凌枫感激的笑了笑,轻声道:“但我好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犹豫了半晌,白凌枫方开口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你姐姐们会有办法的,不要担心,还是先休息下吧!若我早些到,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很抱歉……”



萧诗姬将视线移了开来,只是注视着前方,却并没有焦距,似乎因为忆起幼时美好的点滴,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几丝红晕,轻笑着继续叙述道:“终于记起他的全名——连柏风。我小时候,他曾接住了自秋千上摔下来的我——当时我很喜欢一个人偷溜去合欢树林荡秋千。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我真的吓着了,想着以后绝对不再任性了。结果他接住了我。”



说到此处,萧诗姬忽然蹙眉,蓦地抬手捂住了嘴,咳嗽了几声。



咳嗽声将正在发怔的白凌枫惊醒了,见她纤细而苍白的手指沾染了血迹,忙拿开她的手,轻轻的将她放至榻上。看到萧诗姬咳出的鲜血,暖树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的盯着流出的血。白凌枫偏首见到发愣的暖树,急道:“暖树,温水!”



细细的帮她擦拭完嘴角、手指沾染的血迹,白凌枫方白着脸道:“诗姬,先歇会儿吧?”



萧诗姬却只是摇头道:“我这辈子都被骄纵惯了,临终自然改不过来。”抬头看着暖树嘱咐道,“我今日的话,暖树你帮我转达给姐姐们吧,让她们不要追究此事了。”



“宫主,你说什么!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说算了!”暖树心中很是慌乱,自责、愧疚、愤怒在心中撞击,急需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萧诗姬却没有理会他,继续叙述起过去:“其实那么说也不准确,他当时好像不会武功,自己倒是摔的不轻,但我却没有受伤。不久父亲便到了,让我喊他哥哥,说是新收的义子,也是我以后的玩伴——姐姐们毕竟比我大了不少,要学习很多东西。但当时,我却没有听父亲的话,因为自己那样的糗态被看到了。后来在他面前,更是一直做出趾高气昂的样子,希望能够维护所谓的自尊。”



“诗姬,拜托你不要说了。这样会加速血液的流动,你……”白凌枫弯腰倾身看着她,恳求道。



“就算我最后的任性,让我说完吧!我现在若是睡着了,就不会再醒来了吧?所以你们才纵容我,没有点我穴道吧?其实这样回忆过去反而让我保持清醒。你们就静静听着吧!解释也耗费我很多气力。”



白凌枫和暖树脸都白了,却都不敢再说话,只好放任萧诗姬继续说下去。



“但他对我一直很是忍让,我想是因为父亲的原因而迁就我。但最后我却害死了他……”言及此,萧诗姬难受的偏过头。



看着行行清泪自萧诗姬眼中流出,顺着线条柔和的脸颊滴落,白凌枫忙取过毛巾替她擦拭,不发一言。暖树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诗姬宫主一向要强,从来没有哭过,至少在旁人面前没有哭过,却为了那个连柏风自责到这种程度,怪不得这件事被禁止谈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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