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达步陵兰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宾客,不动声色:“将军虽没为我除掉他,却废了他一身武艺。初弦已为我生儿育女,那人早已不打紧,暂时留住他的性命,将来能为我所用也未尝不可。将军有何打算,想放弃陵昊?恕我直言,乾王对你动了真情。跟着他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当然,依将军现在的光景,根本无需倚靠男人。就算将军与其他人成亲,本王也祝将军百年好合。”



沈圆月便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已征战多年,如今天下太平也放放戒心了。挑个好男人作伴,给小开找个爹爹,和和乐乐过日子多好。不管是男人女人都该有个安稳的窝。”那边有人来贺喜,达步陵兰忙过去应酬,临走时丢下也不忘丢下这几句话。



沈圆月依旧静静地喝着酒,只是神色越发恍惚。



忽而有人进来通报:“乾王殿下来了。”

声音不大,传入耳中却一个激灵,恍恍惚惚的意识逐渐清醒了过来。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桃花眼。那人正对着自己摇着扇子浅笑,腰间挂着一块中间夹杂着许多杂质的玉佩。



“这么久才来。”达步陵兰迎过去。



“恭喜。”达步陵昊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紧紧地盯着不远处暗红色的身影。病痛可以忍过去,可刻骨的相思之痛怎么忍得了?



被达步陵兰拉着在主位上坐下,立刻有人凑过去寒暄:“乾王殿下好久不见,咦,您腰间的玉佩玉质甚奇,是什么宝物?恕小的眼拙不认识,还望殿下解答一番。”



达步陵昊摇着扇子只是笑,一边用眼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人。



有那懂事的知道其中渊源,忙让开了两人之间的空间。也有那傻子因对乾王带着块下等玉感到好奇,追问个不休:“这样特别的玉到底妙在哪里,殿下不说,小的真不明白。”



那边的沈圆月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淡淡地瞥了这边一眼边将头扭向了别的方向。达步陵昊顿了顿,拉过衣袖将玉佩遮住:“玉是几年前别人送的,不稀罕。”



“哈哈,玉不稀罕,稀罕的是送玉人的情意。”某个自作聪明的人大声笑了起来,“见殿下如此珍爱此玉,必是美人所赠。”



众人哄笑,纷纷猜测是哪位美人能得乾王挂心。会不会是借怀孕逼乾王成亲,后被乾王弄得身败名裂的美人?又或许是那雪姬?都是大美人,对某人痴心一片只换来几天温存,接着就被甩掉了,真浪费。



几乎没人将玉佩和不远处的煞神联想起来,这两人以前有情大家知道,两人分开的事大家也知道。只是在众人看来,煞神和男人没什么区别。今天她和乾王好,明天身边就领着个男宠。这样一个不是女人的女人,怎么会为情黯然神伤?所以没有人避讳她的存在。



和他们想的一样,这边在追问乾王的玉佩,那边的沈圆月依旧若无其事地喝着酒。



正在说笑,一个年长的吏部官员端着酒走到沈圆月面前,躬身道:“定北候不日将大喜,敢问婚期定在何时?到时老夫定登门祝贺。”



沈圆月怔了怔,拿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了主位上的达步陵昊一眼,半天,才用清晰的声音缓缓道:“十一月初五。”



四周喧哗成一片,连人的声音都微弱不可闻。达步陵昊一边喝酒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笑,似乎根本没听见他们的交谈。



两个曾经贴得很近的人,相隔不到百步,距离却超过了万水千山。



宴会继续进行,沈圆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也不知喝了多少。待酒劲上头,她起身告辞想离开。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噼里啪啦作响。回头一看,只见达步陵昊晕倒在地上已没了知觉,身下是一堆酒壶碎片,刺眼的鲜血混在清冽的酒里无声地流淌。



心脏一阵紧缩,急忙跑过去:“王爷。”



太医说达步陵昊只是醉得太深,一时醒不过来,没什么大碍。只是胳膊被酒杯的碎片刺得太深,流血较多。既然无碍,替他清理干净伤口灌了醒酒汤,众人便退了出去。



见沈圆月盯着床上的人没动弹,达步陵兰道:“将军,乾王就托付给你了。”说完关上了门。



☆、第25章

忠王府里办喜事,客房里的蜡烛用的也是备用红烛。室内一派温暖的黄光,熏得人心底暖融融的。



沈圆月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达步陵昊。四十左右的达官贵人,一般都会发福,他却瘦了一大圈,两颊的颧骨都显现出来了。很久以前,自己的生活平静无波,每日缩在破旧的院子里,看着庭院里的桂花开了谢,谢了开。不过消磨着时光,世间的一切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死与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生活就像清冷夜晚的被窝,怎么都捂不暖和,总是冷冰冰的。没有悲伤,当然也没有快乐。



牡丹宴会上,牡丹美女乞求时流下的眼泪并不是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当年自己何曾没有遇到过同样的处境?偏偏心里滚着一团火的时候,有人大声道“沈将军就当得上倾城之色。”,那人一袭紫衣,身旁倚着两个美女,一看便不负他浪荡公子的名头。也只有浪荡公子才能看出自己的心仍未死透,用点点久违的关怀,滔滔不绝的话语和杯杯温暖的茶将早已冰封已久的情感慢慢融化。



在遥远的过去,同凌羽在寒冷的边陲相守。唯一的心愿便是与凌羽日日相伴,直到白头。可凌羽一心只希望立下战功,好风风光光回到凌家。自己的心时常都是怕的,若凌羽回到皇朝,凌家容不下自己,昏君也容不下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是将是自己唯一的结局。



可凌羽不明白,他是凌氏家族的公子呵,怎么会明白?怎么能允许自己明白?



对未来的恐惧时刻困扰着自己,并在在不得不亲手杀了凌羽的时候达到顶峰,然后连带着心中时时涌动着的愤怒忽然消失。怕到极致便也不怕了,心里筑起了一道墙,挡住了所有的世间纷扰。



一挡就是许多个春秋。



凌羽逼死了孱弱的沈无言,却成就了无情的煞神。煞神,多么强大的存在。手中银枪挥动便致万千生灵涂炭,尸骨遍地。策马掠过之处鸟兽不行,鬼神不哭,血流成河。强大到无人敢惹,连自己也被那名头蛊惑,忘了本来的模样。



直到冬天冰冷的雨夜,身心都冰凉到麻木地回到家中,迎面迎来一个温暖的怀抱:“去哪了?晚上这么冷,头发这么湿,不怕做病吗?”

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子霎时就化去了,软软的暖暖的,有些柔弱,却十分舒服。原来不是不怕的,是因为求不得,便不敢去怕。



爱或不爱很模糊,凌羽之后再没谁能让自己那么揪心,就连对唯一的儿子也淡淡的。对他,自然也懒得去细想,但就是贪恋那点点温暖的感觉。夜晚不再孤寂,自己被人捧在手心细细地宠,仿佛再也不是别人眼中的煞神。



回想起那对玉佩,月老祠中携手同游,还有天京街头各种各样小吃的滋味。那些一刻也不离的相守,那些犹在耳畔的浓情蜜意,好像真的心心相印你侬我侬。



但浪荡公子的温情怎么只留给一个人?

前一刻还在你身边说着情话,后一刻怀里便搂着别的女子。同样的手段,同样的柔声细语,眼里同样装着满满的一往情深。看似痴心一片,其实却是个薄情寡性的男人。



打了半辈子仗,怎能输给一个浪荡公子?达步陵昊,你不过是一个蹩脚的对手。既是如此便各取所需,我给你欢娱,你给我温情。天下没有几个男人敢轻易接近煞神,你技术好,银钱又多,算来算去是自己赢了。煞神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从无败绩。



真好笑,被人看了个通透,达步陵昊,你竟然还做着如意美梦。用那几句甜言蜜语,几件值钱的礼物,还有你那御美无度的玩意儿便想骗到别人的真心。也不看看对手是谁,达步陵昊,你凭什么?



两年征战,历尽腥风血雨,许多事情早已忘记。可为什么偏偏你还阴魂不散?乾王殿下送来的衣裳,乾王殿下送来的小玩意,乾王殿下被抽过一百鞭子,乾王殿下同沈开少年看戏去了,乾王殿下送沈开少爷进国子监了……



周围的人,张口闭口都是乾王殿下,自己的生活里到处挤着乾王殿下的影子。



果然是不讲道理的皇族,就算输了也耍赖不承认,追着喊着要自己给他真心。达步陵昊,为什么你说你是真心别人就要相信,为什么你要什么别人就得给你什么?



不过话虽这么说,看到他晕倒还是着了急。明知他不值得自己上心,还是在意了,无论深浅与否。

真是个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笑话。



夜深,外边渐渐静了下来。沈圆月靠着床柱打着盹。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一双墨黑的眸子在烛光里灿若星辰。



看了半天,达步陵昊伸出手朝那张恬静的脸摸去。



没等指尖碰到皮肤,便被沈圆月一把钳住手腕:“酒醒了?”



“你脸上的伤看不见了,真美。”达步陵昊的嘴唇微微翘起,眼眉温柔地弯了起来。



沈圆月亦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着达步陵昊手腕那条手链。很简单的样式,就是两根红布条缠在一起。她知道两根布条里写着两个名字,一个“达步陵昊”,一个“沈圆月”。

当初是谁说尽了天下所有柔情蜜语?又是谁笑盈盈地说只是玩玩而已?



浅浅一笑:“这东西真难看,扔了吧。”说着将手腕放下。



“圆月,当时你对我是有意的对不对?”达步陵昊急忙坐起身,盯着那双寒冰似的灰色眸子,“是我错了,我没珍惜,负了你的心……”



所谓真心假意,再追问又有何意义?沈圆月摇摇头,站起身:“好好休息,我走了。”



刚转身,达步陵昊一跃而起,从身后拥住她,急切道:“不要走,圆月,我真很喜欢你。你的一切我都喜欢,我再也不骗你了,你相信我。”



本想用力挣脱,却顾忌他手臂上新包上的伤口,一动也不敢动。



“你再相信我一次,我真的不骗你了。我喜欢你,喜欢到快死了,求你再信我一次。”用力见她扳过身,面对着自己,“你别和别人成亲。玩男宠,身旁躺着别的男人都没关系。我以前那么对你,你反过来这么对我,这是我的报应,我认了,但你不要和别的男人成亲。我知道,你不愿听别人议论你,你想找个人安定下来。可是我受不了啊,我受不了你冠别的男人的姓。我要让你穿得好,吃得好,什么都好好的,但我不能看你嫁给别人,我不愿意啊。”



墨黑的眸子里溢满了雾气,原本从容的举止方寸大失,手臂上的白色纱布里渗出了殷红的血液,连声音都是颤抖的:“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烦我。那个男宠比我年轻,比我体贴,还有一张你最喜欢的脸。可我不会让你嫁给他,就算你怨我,我也绝不让你嫁给他。我说得出做得到,我有的是手段。你答应我,别嫁他好不好?”



“你醉得厉害。”和眸光一样平静的语调。



话未说完,唇已经被他的唇狠狠地堵住,以免吐出更无情的话。



手掌抵住胸口,四两拨千斤,轻轻一推达步陵昊便飞了出去,落在床上。



“当真醉了,好好歇着。你不错,可惜来晚了一步。”沈圆月转身离开。



达步陵昊支在床上愣了半晌,突然明白了什么,顿时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趴在窗沿嘶哑地叫道:“他不是凌羽,你弄错了!”



沈圆月已走远,留下一扇虚掩的门吱呀吱呀扇着冷风,像一双绝望的蝙蝠翅膀。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都没人啊。快结局了。结局后,沈无言系列会修改一些后,合成一本书出定制,书名暂定《定北女侯》,有狗血的或者文艺的或者沧桑的或者顺眼的名字吗?

另,若看文卡,亲爱的可试试换浏览器。网站推荐火狐,我用搜狗。360和JJ好像两看相厌似的,发文不行,发评也不行。

☆、第26章

回到定北候府,天已蒙蒙亮。卧房里仍然亮着烛光。沈圆月推门进去,凌羽一脸疲惫地迎上来,替她脱去外衣:“将军回来了”



沈圆月微微一笑:“嗯,以后我晚回来你就先睡。”



“绣坊将嫁衣送来了,将军不看看?”



沈圆月来了兴致:“我试试。”



走到桌前提起火红的嫁衣,眼前一亮。流云纹上缝着火凤花,金线暗绣,完全看不出针脚,无处不细致,无处不妥贴;衣料用的是极细极柔质地的布料,贴着手腕,柔柔软软的,宛若春风般温柔;长到这么大岁数,她还是第一次披嫁衣。没有女人不喜爱着鲜红的颜色,因此向来节俭的她豁出大笔积蓄,订制了这件上等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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