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风筝断线

两年后。

试完最后一幕戏,薄枫跟着周导从摄影棚出来,一位女助手跟在后面。

“周老师。”薄枫停下脚步转身,神情恭顺,示意他给点意见。

周导穿着件土其色的马甲,卷了卷手中的剧本,神色为难地犹豫了会儿,说道:“薄枫啊,其实我是很想再和你合作的,毕竟你出道第一部剧就是我导的,成绩也非常好。只是……”

薄枫抿了抿唇,认真说:“周老师,您和我直说就行,没关系的。”

“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今天试镜时,好像很抗拒进入角色内心,整体表演比较流于表面。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啊?”

薄枫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笑了笑,说:“没什么心事。周老师,我知道是我表现得不行。我知道结果了,但还是谢谢您给我这次机会。”

周导最后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薄枫和他道别,下楼时隐约听见周导和女助手的对话。

“可惜了,完全没有刚出道那时的灵气了。可能是车祸造成的心理阴影?原先这么有天分的年轻演员,外形又好,前途本来一片光明,真是可惜了……”

薄枫停顿了下脚步,又很快继续往楼下走去。

刚走到一楼大厅,忽然迎面走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演员,周身名牌,笑容带着点傲气。

“薄师兄,真是好巧。没想到又碰到你。”

薄枫皱了下眉,终于记起他是谁,那个在蔺亦川生日酒会上殷勤地问他加微信的杨……杨什么来着?

杨灏名见他没说话,全当他是伤心失落,挖苦的语气便更加肆意:“听说你前年出了车祸,脸上的伤好得怎么样呀?真是不好意思呢,抢了你的男主。”

薄枫听见这句话,回忆了一下,这人大概说的是他出事前定下的一部戏,后来资方找了替补,不过他压根没去打听是谁。

于是他意味深长地回道:“如果是靠自己试镜拿到的男主,又有什么可抱歉的呢。”

杨灏名脸色突变,扬声道:“我当然是靠试镜!”

薄枫抬步欲走,忽然记起什么,又转身补充:“另外,培戏第一年不允许学生接戏,我听柳老师说,你大一违规接戏已经被学校劝退了?这声师兄我可当不起。”

杨灏名盯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大骂:“现在戏约都没有一个还在这儿狂什么!真以为还是刚出道那会儿呢!”

出了门,他知道许明锐在不远处的停车场里等他,不过他没直接过去,而是趁这个间隙走到视野盲区,拿出了手机。

「今天的照片呢?」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发了。老板。看看邮箱。」

薄枫面无表情地退出去,点开邮箱查看了那几张高清照片。

「我要正脸。」

「老板,您别为难我了。不是我不认真拍,今天他一天就下楼扔了两回垃圾,实在是拍不到正脸啊,要不您将就下用昨天的图解解馋算了。」

「他一天都没出小区?」

「没有。兄弟们都时刻关注着大门呢。」

薄枫又点开那几张照片看了看,手指小心地去碰屏幕,仿佛能抚摸到他的脸颊。

又瘦了。

他想起一件事,又切回微信界面。

「上次让你们查他的留学申请信息,查到了吗?」

「这个查了的,哎呦,这活太难干了老板。我特意找人去应聘那家留学机构,干了俩月才把资料搞到手,那家机构是天天加班,我兄弟都累垮了……」

「会加钱。好了,资料呢?」

那头对话框明显殷勤:「发您邮箱了,您注意查收~」

群里没动静了。

领头的那个转到他们兄弟小群里,有人出来感叹了一句:「老大,你说这老板到底是什么身份,咋那么有钱呢?」

「啧,这你就不懂了。这种都狂热私生粉,很变态的。」

「足足跟了两年,果然够变态。」

许明锐看着他上车,给他递了瓶水,默契地没问他结果,而是说:“休息下?”

薄枫把安全带系好,淡淡地说:“不用了,直接去下午那家试镜吧。剩下的时间我再通读一遍剧本。”

许明锐发动车子,随意地说:“下午那家就是个四番角色,用不着特别准备。”

薄枫没理他,翻出剧本仔细阅读起来。

下午三点,Fiume意式餐厅包厢。

刘赴坐在餐桌的一边,手指随意地摆弄一只异形打火机,语气客气中透出点轻蔑:“之前呢,你出名,我这种小导演也不敢打你的主意向你邀戏约,没想到今天还能有机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薄枫倒了一杯酒,主动推到刘赴面前。

刘赴盯着他的动作,笑了下,歪歪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下巴看他,说道:“这样吧,这个角色也不是不能用你,只要你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薄枫问:“什么条件?”

刘赴没直接答,而是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抱着手臂啧了一声:“长了这么一张脸,怪不得出道就能火。”

薄枫面色冰冷,从椅子上抬头直视他。

“放心,我不做别的什么。我只是要你……”刘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跪下来伺候我一次。让我弄在你脸上过过瘾。”

薄枫站了起来,忽然间笑了:“哦,我以为多大的事,原来是这个。”

刘赴听完,面色兴奋地问:“怎么,你给多少人k过,是不是之前的戏都是……”

忽然间薄枫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动作阴狠地摔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差点扎进刘赴的脚面。

“你……你干什么。”刘赴声音颤抖。

薄枫弯腰捡了最锋利的一枚瓷片拿在手上,走近了,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是我觉得相比这个,血溅在我脸上会更好看一些,很艳很漂亮,你觉得呢?”

刘赴被他森冷的表情吓到,惊恐地一步步后退,最后靠到墙上:“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对我动手吗,你还想不想混了!”

那枚瓷片被薄枫抵在刘赴的脖颈上,丝丝血迹渗了出来,刘赴被他极具压迫感的气场给吓得无法动弹。

“刘导,你觉得我划哪里比较好啊?”

刘赴嘴唇颤抖着,感觉裤子湿了,面上还是强撑着对他喊:“我会去报警的!我会去报警的!”

“死人怎么报警。”

“你打算杀人,不可能!!杀人要坐牢的你怎么敢杀我,你简直是疯子!!”

薄枫忽然将那枚瓷片从他脖子上松开了,然后退了一步,露出诡异的笑容:“刚刚我演得怎么样啊,刘导。够拿到这个角色吗。”

刘赴松了口气,愤怒地大喊:“我会去报警的,你等着被封杀吧。”

薄枫把瓷片一扔,冷冷地说:“你要是报警,那我就和警察好好聊聊你刚才想对我做什么。”

临走前他又忽然回头,补充道:“对了,赵鸣永前几天刚被枪毙你应该知道吧,敏感时期,刘导还敢对我提这种要求。”

从包厢下来,许明锐正在楼下等他,一眼瞧见他手上的血迹,心中一跳,赶忙上前问:“你怎么回事?手受伤了?”

薄枫毫不在意地用口袋里的纸巾擦了一下,淡淡地说:“没事。不是我的血。”

“你……!”许明锐闻言,更是睁大双眼,压低声音,“你把刘赴怎么样了,你疯了吗??”

薄枫把擦完的纸巾暂时放到另一个口袋里,语气平静地说:“只是刮了个很浅的口子让他长长记性,你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许明锐气极反笑,叉着腰背过身去平复了下情绪,又回过身指着他说:“薄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刘赴就算人品真不行,你不接就是了何必撕破脸,你以前不是最会处理这种事情,为什么现在整个人变成这样?我要给你兜底到什么时候!”

最后一句话刚出口,许明锐就后悔了,面色缓和下来,连忙补充说:“我……我不是那个意……”

“对不起,明锐。”薄枫垂下眼,沉声说,“一直都是我连累你。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许明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先……先回公司吧。看看接下去怎么办。”

两人脚步匆匆地进了幻维的公司大楼,小夏正在走廊上拿着一张纸神情沮丧地走过来。

薄枫叫了他一声,小夏便慌忙地把那张纸折了起来,但薄枫依旧眼神锐利地从那一瞥中捕捉到纸上有裁员的两个小字。

“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

薄枫问:“为什么裁你?”

小夏神色失落,揉了揉鼻尖,低声说:“公司决定呗。”

“我去找高总。”

总经理办公室里。

高总听薄枫说完,背着手走了几步,然后才开口道:“薄枫啊,原先你算是幻维台柱子,我给你配的团队,工资都远高于市场价,我也给你足够的自由做决策。”

“但是你回报给我的是什么?之前你出车祸进ICU,后面又花了一年做康复没接一个通告,我都没说什么,你团队这些人我花着高工资白白养了他们整整一年。”

“那你现在呢?你有心思工作吗?我原先觉得你挺有能力的,你肯好好沉下心来一定能发展得不错。这一年我给了你这么多次机会,但是结果呢?娱乐圈更新换代的速度是很快的,外貌再突出,一旦消失在大众视线里一年、两年,观众早就把你遗忘了。”

薄枫沉默地站在原地,最后开口说:“我的团队,工资全部从我账上出,直到我拿到最佳男主。高总,这个建议怎么样?”

许明锐在茶水室焦急地等了半天,终于见到薄枫从总经理室出来,赶紧将他拉进来,关上门问。

“你都和高总谈什么了?”

薄枫垂眼理了理衣袖,淡淡地说:“没什么。”

许明锐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说:“你这一年试镜一直都不在状态。假如真的不想再演戏,那就别勉强自己了。反正你现在赚的也够花,存银行吃吃利息,够过下半辈子了。”

薄枫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我是可以不演戏,那你呢?也跟着我从幻维离开,从此不再做经纪人?”

许明锐移开视线,随口说:“你走了我再带新人就是了,公司会给我分配的。”

薄枫冷笑一声,说道:“真有这么简单?娱乐圈这帮势利眼,拜高踩低的家伙。当初我出道就火,有多人明里暗里忌恨我们,现在就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巴不得把我们踩得实实的,永远也翻不了身。”

“明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饭局和那些人应酬的时候,是怎么被刁难,被当成狗一样戏耍?我能这样一个人离开吗?即便我不再演戏,也不该是在这种时候走。”

他停顿了,视线又移向落地窗外培宁璀璨的夜景,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两年,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我状态不好,生活和工作都很混乱,甚至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连累了很多人。现在我打算结束这种病态的生活。”

许明锐怔了一下,抬头问:“结束?是指什么意思?”

“他要出国了,我会趁这个机会彻底放手。”

许明锐想到自己在他手机里偶然瞥见的那九千多张程以津的照片,又想起当时质问他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过这种生活。

“你真放得下?”

薄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什么人是不能忘的。”

茶水室安静了几秒钟,许明锐坐了一会儿,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份剧本,递给他。

“这个,电影的本子,周五选角会。但我先跟你说,大概率是陪跑,毕竟除了被禁的那部,你都没有接触过电影拍摄,影和视毕竟是两个赛道,片方估计不会用你。但先试试再说吧。”

程以津上飞机的那天是个天色清丽的日子。

他拉着行李箱默默坐在候机大厅,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看到不断滚动的航班信息屏,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张登机牌。

巨大的落地窗外,停机坪在苍白的日光下泛着灰冷色调,外面的世界广阔而平静。

终于要去往新的目的地,生活会变得更好吗?

程以津坐在飞机里,手指碰了碰舷窗,看着培宁逐渐缩小成地图上的一块拼图,心中百味杂陈。

再见了,过去的一切。

薄枫一个人站在未名山山顶,抬头仰望着天空中划过的飞机线条。

不清楚到底哪驾飞机中坐着程以津,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只想最后送他一次。

风筝总要去往蓝天,把他的心也一并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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