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道德高地

把新冰箱买好又叫人上门安装,已经是到了下午。

薄枫守在门口等着师傅把冰箱搬进去放好,又额外付了钱让他把旧冰箱搬出来带到废品市场回收。

这么折腾完之后送走了师傅,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独自在程以津的房间徘徊,打量四周环境。

先前帮他搬家时没仔细看,现在才看出这房子的破落超出自己的预估。

房子虽然被打理得干净,但是又旧又小,地板是凹凸不平的,靠近门口的墙壁已经脱落了一部分,被人用白色腻子勉强糊住,角落的暖气管子上还有斑驳的锈迹。

他皱眉,程以津不可以住这样的地方。

突然门口有一个声音传来。

“以津。”

薄枫转过身来,然后正好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笑容消失的全过程。

他记起来,那是住程以津对门的那个心理医生,先前送他回家时看到过,据程以津所言,这套房子还是他帮忙找的房源,两人看起来很相熟。

余江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看到他的那一刻没再试图进来。

“他搬走了。”薄枫用平淡的口吻陈述。

此刻余江倒不像当时程以津在场时那样好说话,而是有些警惕地问:“你把他带走了。”

“是啊。”

“你又强迫他。”

“又?”薄枫微微勾了下唇角,说,“他是自愿跟我走的。”

“不可能。”余江斩钉截铁地说。

薄枫略微理了一下衣角粘上的浮灰,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你好像知道得很多。但是我六年前没有见过你。”

余江听闻这话表情有些不甘,然后说:“我要是当时在培宁,一定不会允许你这么对他。”

“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薄枫饶有兴致地问。

余江冷眼盯了他一会儿,说:“你们的开始到结束,我都知道。”

“哦。”薄枫笑了下,又说,“那你应该也知道。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答应。”

余江只觉得他语气中全是得意,愤恨地往前走了一步,拽住他的衣领:“你到底还有没有心,你……”

薄枫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扯了下来,语气冷淡地说:“冷静点吧。你是个好人,压根不知道怎么打人。”

突然被他这么一夸,余江的怒气梗在喉咙里,松开了手,硬邦邦地说了句:“不需要你假惺惺。”

“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他和你说的吗?”

余江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地答复他:“他四年前得了抑郁症找到我,和我倾诉了一些事情,不过隐去了一些细节,例如对方的名字和身份。但那天你送他回家,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薄枫其实猜到了大概,又进一步盘问:“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和他从小住得近,又是小学同学,以前关系不错,后来他搬去培宁就没怎么联系了。六年前他从培宁回合兴,我回老家时又遇见他,才又联系上,他也知道我去了培宁做心理医生。四年前,他突然找到我,给我看他画的画,那几幅画很诡异很扭曲。他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后面他确诊了重度抑郁。然后我建议他出国换个环境,后面四年我一直有和他联络跟踪病情,他在慢慢好转。”

余江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薄枫都没有插话,而是默默听着。

他正想再开口说两句,忽然听到薄枫说:“谢谢你。”

那语气很郑重,余江肚子里那些难听的话突然没了着落,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虽然仍有敌意,但语气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冲:“本来那四年在国外求学加治疗他差不多痊愈了,现在回来他看到你又受刺激,有复发的征兆。你要是真为他好,就离他远点。”

“那恐怕不行。”

余江听到他这话又怒气上头,说:“六年了,你就不能放过他吗?你……”

“一会儿有空吗?能赏脸跟我喝一杯吗?”薄枫打断他,微笑着地问。

“……”

和薄枫进酒吧的时候,余江还处于一种没反应过来的状态。太离奇了,怎么莫名其妙就答应跟他来了?他不是打算把薄枫骂个狗血淋头的吗?

“您好,3号包厢,左手边第三间。”

“谢谢。”

薄枫在前面走,余江跟在后面仍旧是一脸阴沉的表情。

薄枫对这个地方还算满意。还没入夜,又是封闭式包厢,人少正合他意,能谈论些他想知道的东西。

进了包厢落座,薄枫点的龙舌兰很快就被服务员送上来了,他向余江示意:“我请客,不用拘束。”

余江家境一般,但看出那款龙舌兰很贵,心里骂了一句薄枫装,请自己喝酒也要喝这种贵的,好像能压自己一头是怎么的。

薄枫看他一副不悦的表情,摇了摇酒杯说:“不用质疑自己怎么答应我跟我来了这儿。其实你也想从我口中了解他的近况。对吧?”

余江被戳中了心思,视线不自然地暼开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我在好好照顾他。”

“你把他关在哪里?”

“他在我家和我同吃同住,怎么叫关?”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他走?”

“我说了,他是自愿跟着我。不存在我放不放他。”

“他怎么可能原谅你!他……”

薄枫把酒杯放下,玻璃杯底轻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中断了他的话。

“该我问你了吧。”

那声音仿佛带着威压,余江冷静下来,又啜了一口酒。

“你想问什么?”

薄枫想了一下,问:“他小时候,是什么样?”

余江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薄枫特地把自己叫到这里来,是想问这个。

“他……他从小就是开心果,朋友很多。一整条街的同龄小孩都跟他关系很好。后来上了小学,因为他性格好,长得也好,更加受到欢迎,班里全票投他当了班长。他很热情,班里组队活动有人落单的,他会主动去和Ta组队,跟Ta搭话不让对方尴尬。也很勇敢,有不公正的事,会第一个跳出来帮同学说话。”

薄枫很认真地听他描述程以津的童年,然后重复了这两个词:“热情,勇敢。”

余江停了下来,然后看到薄枫出神很久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后来呢?那四年他出国,发生了什么?”

余江疑惑了一瞬为什么薄枫跳过前面两年,直接问国外的四年,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他在国外那段时间我们只靠手机联络,我没见过他本人。我帮他联系了当地的心理医生跟进他的情况,让他定期去复查。同时,我要求他每隔一段时间给我拍一张他觉得当下最想拍的照片,我会根据他选择拍摄的内容来判断他的情况。他一开始喜欢拍一些暗景,例如黄昏,雷雨,枯叶,死去的动物尸体。但后来照片慢慢变得明亮起来,会有午后的课堂,教堂前的喷泉,树下透过的日光。我就知道他好起来了。”

余江每说几句就喝一口酒,仿佛回到了和程以津联系频繁的那段时间,说到最后已经有点醉意上头,开始发晕,又开始去抓薄枫的衣领。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再次接近他!他本来已经好起来了!他已经好起来了……”

薄枫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领摇晃,垂眼看了他的醉态片刻,随后冷冷地问:“你喜欢他吗?”

余江突然眼神变得无措,松开了手,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苦涩:“不。不喜欢。我对他、只是朋友。我哪配喜欢他,人家是……大明星,受万千人追捧。即便是不出名的小时候,也有一堆人围着他转,他是人群中心,是耀眼的日光。我也只有……在他落魄的时候,能离他近一点。”

薄枫像是满意他的回答,又拿起酒杯摇晃了下,慢慢啜了一口,然后冷淡地说:“既然知道他是耀眼的日光,就不该在他坠落的时候试图趁火打劫。你说,我说得对吗?”

余江听了他的话,像是因为过量的酒精引发头痛一般,将上半身蜷缩起来,双手痛苦地捂着脑袋静了片刻。

然后余江又突然抬起头,睁着通红欲裂的双眼死死盯着他看,语气阴狠地说:“薄枫,你又算什么好东西。利用别人的感情不是你最擅长做的事吗?所以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做?利用他对你家人的愧疚,把他绑在你身边,强迫他再次对你付出感情是吗?”

余江说到此处冷笑了两声,气息因为压抑着愤怒而带着颤抖。

“薄枫,道德高地上站了这么多年,你冷不冷啊?”

薄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接着这个眼神被余江视为挑衅,他突然爆发将手上的酒杯狠狠朝地面摔下去。

“你自己当初做的事又很光彩吗!!”

玻璃渣四溅开来,满地狼藉。

余江用力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卸完了力气,一下子倒在靠背上喘了几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又侧过头去看薄枫。

薄枫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酒杯放下了,眼里平静得像是激不起一点水花。

余江最后挣扎着从卡座上站起来,看着他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轻声说了句:“呵,你可真是够冷血。”然后跌跌撞撞地推开包厢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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